但 及

1

一堵高墻圍在那，做著區(qū)隔。院內(nèi)院外就不同了。

大門朝東，敦實，鐵皮做成。正門后面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樹，喜鵲躲在上面，在樹葉叢里筑窩。樹下是大道，一條泥路，寬闊又平實?？勘保瑒t是一列蘇式建筑。一整排的平房，尖頂，白墻，黑瓦，底下約有一米的隔空層，上面鋪了層木地板。內(nèi)有一條長長的走廊，風(fēng)吹不到，雨淋不到，那是公社人員的宿舍區(qū)。走廊上架著煤爐子，雨天，燃煤味會從門窗緊閉里升騰起來。走廊上還有衣服，下雨時就整排吊著。穿行其中，常常會撞到一只褲腳，或一只棉毛衫袖子。

再往里，橫著一排普通的平房，那是郵政間。挨著這，走三個臺階，上去便是禮堂。禮堂能容納上千人，里面有舞臺，空蕩的場子，卻沒座位。平房的南側(cè)，還有一列蘇式建筑，屋前植了樹，種了牡丹花，那是公社領(lǐng)導(dǎo)辦公的地方。最開闊的是后面的露天大操場，開群眾大會、放電影，都在這。操場被人踩平了，更多的地方則長滿了草，那是地錦草，矮矮的，低低的，貼著地面生長。整個大院被禮堂、操場、平房、蘇式建筑、食堂和圍墻包圍。食堂通操場有小門，此門一關(guān)，兩側(cè)的口子守住，操場就成了全封閉。電影上映時，兩個口子有人把守，沒有票，休想進(jìn)去。

這就是公社大院。

童年的我孤僻，口吃，還瘦小，但與小伙伴一起玩耍，就會忘了自身的缺陷。這群伙伴，高矮不一，胖瘦不一，身影不時閃過大院內(nèi)外，如風(fēng)，如電，如幽靈。高聳的圍墻二米多高，我們爬上去，沿著墻沿奔跑。然后，急速地跳下。我第一次不敢跳，羨慕別人，又害怕自己。那真的是一個令人畏懼的高度，底下的小伙伴也顯小，在下面說跳跳跳。我閉上眼睛，想象自己變成鳥，沒有展翅，只是直騰騰地往下沖。腳著地那一瞬間感覺身子軟了一下，大地也軟了一下。兩股力像在對沖，包裹到一起，一股強(qiáng)大的沖擊波彌漫整個內(nèi)臟。

我們還登高，弄來又高又軟的竹梯子。那搖晃不已的梯子抵著墻面，一人扶著，其他人像猴子一樣紛擁而上。人在空中，梯子卻在發(fā)抖，無知的我們沒有任何退縮，一點點抵達(dá)屋頂。人踩在瓦片上，瓦片像是有點怕，要塌下去的樣子。我們貓著腰，在屋頂上逛，一頓翻找后，從屋檐縫隙里居然掏出幾枚鳥蛋。蛋到了手里，每個人輪流摸上一會，小小的，涼涼的，還放到電筒光下，探究里面藏著什么東西。最后，小鳥沒找出來，蛋倒是弄破了，稠稠的蛋黃流了一地……

這便是我兒童的樂園，童年的迪斯尼。與迪斯尼不同的是，游戲是自創(chuàng)的，帶著冒險，歡樂，甚至不可測。大院是我們的舞臺，這里的每個角角落落，積滿灰的閑房，樹林子，乃至廁所，都是我們馳騁的疆域。我們會把褲子扒光，躍入河中，在水里把人按到更深的水里。有時覺得公社大院太小，還會奔到五涇集鎮(zhèn)上，駕著滑輪車從南雙橋坡呼嘯而下，直奔北雙橋橋頂。即使撞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童年就是這樣，沒有對錯、是非，沒有憂傷、悲戚，更沒有危險、膽怯，個個膽子大得嚇人。

我們仿佛是花果山上的一群猴子，猴王便是阿強(qiáng)，他長得又高又大。與他一比，我簡直瘦弱不堪，我這人是他的一半。盡管我年長他一歲，但不管用，我還得聽他的。他的父母都是公社干部，這塊地盤天生就是他的勢力范圍。一群小伙伴跟在他的身后，流著鼻涕，啃著污跡斑斑的甘蔗，在大院里涌進(jìn)涌出。世界在孩子們的眼里總有那么多的好奇，一群螞蟻抬著食物，從一條路盤旋到另一條路，會讓我們開心一整天。或者，一群泥潭里的蝌蚪，我們會用小瓶去分裝，帶回家里，看它們?nèi)绾巫兂汕嗤堋蛽]灑在了那里，精力是無窮無盡的。

童年的生命就是如此，與我后來的人生仿佛來自兩個不同的時空。那時的我無憂無慮，每天的日子排得滿滿的。游戲讓我們進(jìn)入另一個虛擬的世界，但虛擬中也有邏輯關(guān)系。我們設(shè)計好臺本，每個人自覺地來演，逼真，自由，無所顧忌。

虛擬的世界與真實的世界相混合，虛擬甚至還穿越了那個真實的世界。

這便是童年，人生唯一的一次，有去無回，再也不會重來。

2

大院在我家對面。相隔一條河，我家在這頭，大院在那頭。

河不大，河水一直在靜流。這條河通往新市，最終的水源地便是高高的天目山。

我家的二樓，有個露臺，站在那能看到對岸用紅磚砌成的大院圍墻，以及墻后面那個若隱若現(xiàn)的司令臺。操場時不時會上映電影，白布揚在空中，電影開映后，坐在我家露臺也能看到那塊銀幕。兩根高高的竹竿把白布緊緊繃開。這是一塊神奇的布，里面會說話，會有動作，會有我羨慕的人出現(xiàn)。聲音從河對岸傳來，列寧在說話，在招手，只是影子是反的。列寧揮右手，我們看到的是左手。遇到電影緊俏，大院擠不下時，我家就會引來不少熟人。坐在我家，也能看到電影。

更多的時候，我們搬凳子去操場。一般，晚飯前就行動了?？笚l長凳早早出發(fā)，在空地上挑選一個最正中、最合適的位置。板凳會一點點多起來，你占一塊，我占一塊。很快，便有了一堆的凳子。凳板底下都有字，毛筆寫的，張某某，李某某。此刻凳子排成列，像在開會，期待天黑，然后等著與日常生活不一樣的時刻降臨。放映員此時正忙，他們掛銀幕，調(diào)設(shè)備。粗糙的毛竹竿被扛了出來，再用麻繩串起白布。白布攤在地上，四個角掛住，幾人一用力，白布就跟隨竹竿一起豎了起來，像帆一樣張開。這塊土制銀幕便高掛到了空中，立在司令臺前。大喇叭也來了，吊到空中，掛在那，歪著頭凝視操場。

夕陽快速落下，柔和的落日光線鋪滿草地上，小孩捧著飯碗在一邊追逐。放映員抬著放映機(jī)出來。放映機(jī)安在桌上，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他們調(diào)整著高度。一般，會先試映，聽聽聲音，看看畫面。銀幕上就會出現(xiàn)閃點，然后是紀(jì)錄片、車隊和舉著塑料花歡迎的大批人群……操場上的電影是狂歡，集鎮(zhèn)上最熱鬧的就是這一刻。天幕拉黑后，上千人一下子擠進(jìn)操場。都是人的氣味，汗味、花露水味、臭屁味混雜到一起。坐凳子的在前排，更多的人只能站在后面。放映前總要放一段幻燈，幻燈片是放映員手工制作的，寫上標(biāo)語。放映員會拿起話筒，為幻燈片配音。最后，他用土話告訴大家，今天放映什么電影。

遇到好片，人特多，就會擁擠，比如《賣花姑娘》《紅樓夢》。附近鄉(xiāng)鎮(zhèn)的人都來了，有些甚至?xí)s幾十里地。人越來越多，整個操場成了人頭的海洋，密不透風(fēng)，年輕人居然還爬到了樹上。人一多，是非就多，不久，后面的人開始擠前面的人。人浪像波浪一樣，一波又一波，連綿開來。這時危險就叢生了，凳子翻倒，小孩倒地，被踩，開始哇哇叫。電影依然在放，氣氛詭譎，大家都不知道在看什么，耳邊到處是此起彼伏的呼叫聲和叫罵聲。

桌子晃了，放映機(jī)搖了，銀幕上的影像跑偏了，照到了黑黑的天空里。只見天上一道奇異的光，光束里能看到塵埃，還有若干盤旋的飛蟲。放映員這時會果斷叫停放映，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大聲訓(xùn)斥。其實他也不知在訓(xùn)斥誰。擁擠停了，他怒氣未平，手忙腳亂調(diào)整位置。放映機(jī)一開，波浪重新發(fā)作，另一波兇險再度涌來。這就是公社的電影，天真，自私，又帶點胡鬧，看電影以外的東西有時會勝過了電影本身。

也有遇上暴雨的時候。雨來了，起先是輕柔的，溫和地灑在人們臉上，人們打著雨傘繼續(xù)觀影。放映機(jī)也撐起一把雨傘，保持著鎮(zhèn)定。然而雨越來越張狂，還用雷聲為自己壯膽，最后成了瓢潑大雨。操場一片混亂，逃得逃，躲得躲，放映機(jī)也被人裹著雨衣撤走，只剩銀幕還可憐地在雨里高懸，經(jīng)受風(fēng)雨的洗擾，一會兒鼓起，一會兒又癟落。一場大雨讓大家的好心情不歡而散。

更多的時候，是風(fēng)平浪靜的。人們嗑著自家炒的花生或瓜子，或者在黑暗里打著毛衣，邊說話邊看電影。我在這個場子里看了幾十場電影，有《奇襲白虎團(tuán)》《偵察兵》《南征北戰(zhàn)》，有《海霞》《決裂》《青松嶺》，《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最多，一遍遍輪流地映，不知有過多少遍。以至每一句臺詞大家都能牢記，銀幕在說上一句，銀幕下的觀眾在說下一句，像是演員對臺詞一樣。

有一本片子，古里古怪。我看不懂，大人也看不懂，不過大家還是坐在那里悶頭悶?zāi)X地看，一頭霧水，不知所云。這個電影只讓我記住兩點，一是那個銅像抬來又抬去，抬進(jìn)又抬出，整部電影就圍著銅像在轉(zhuǎn)。另一個則是一句臺詞：薩利普洛斯塔巴巴，你舔舔我的屁股。后來，這句臺詞就瘋狂地在小伙伴中間傳遞，成了我們的口頭語。

等我上了大學(xué)，讀了許多小說才明白，這叫意識流，電影里的術(shù)語是蒙太奇。

這本電影來自阿爾巴尼亞，名字叫《第八個是銅像》。

3

大院培養(yǎng)了我對電影的興趣。以河流作比方的話，那就是源頭。

強(qiáng)光映出那塊鏡子般的銀幕，既真實，也虛幻，魔力無比。這道光會變成人、汽車和房子，變成對話和沖突，變成生活。它會深入我的骨髓和靈魂，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呼喚我。它更有一種超越現(xiàn)實的詩意。我迷戀這樣的東西。

放映員中有一位來自我媽娘家唐占基的，他穿白襯衫，樣貌斯文，我總是去找他。一到放映隊，神秘感陡然升起，我會久久地呆在那，徘徊不已。我看他們倒片，膠片在翻轉(zhuǎn)，從這個盤到那個盤，把放過的電影再重新倒回去。有時，他們會關(guān)起門來試映，按扭一轉(zhuǎn)，一道光便搶先跑了出來。光穿透膠片，落在墻面上，機(jī)器發(fā)出嗚嗚聲，光線時明時暗。墻上開始出現(xiàn)人影，由于沒接喇叭，人是古怪的，在跑來跑去。膠片在走動，機(jī)器散著熱量，各種光也在頭頂變幻。炮彈在爆炸，扔在堅實的山上，炸飛了人群與車輛，卻是無聲的。

我很滿足，因為我看到了電影的背后。這是別人看不到的。我盯著那神奇的膠片，湊到眼前，膠片上只有模糊的影子，一團(tuán)團(tuán)的，我什么也看不出來。如果我以后能放電影，每天能看電影，那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就是這樣想的。

我自己也制作“電影”。我的電影是一個紙板箱，長長的，后面放個長柄電筒。紙箱前面做了卡口，放映幻燈片?；脽羰怯貌Ａ龅?，方方的，用鋼筆在上面寫字或畫畫。我制作了一疊幻燈。屋里的門窗關(guān)好，窗簾拉上，黑沉沉的屋子頓時成了放映場，我邀請小伙伴到家里觀影。我一邊放映，一邊當(dāng)報幕員?；脽舸蛟趬ι希?，毛毛的，但那畢竟也是個影像。光影閃爍時，是一雙雙好奇的小伙伴的眼睛。我有了自己的“電影”和“影院”。

七十年代中期，南斯拉夫電影來了。這種寬銀幕電影容不進(jìn)公社大院，它們屬于有劇院的大鎮(zhèn)子?！锻郀柼乇Ｐl(wèi)薩拉熱窩》是從我的同學(xué)三三嘴里傳出的。他在石門鎮(zhèn)上看了這部電影，回來后，變了一個人，非?？鋸?，開口瓦爾特閉口瓦爾特。瓦爾特成了世界上最神奇的人物，瓦爾特?zé)o所不能，勇敢，狂野，厲害得不行。三三在說，連廣播也在說。廣播里有電影錄音剪輯，我們想象不出瓦爾特，瓦爾特成了一個神。

機(jī)會還是來了?！稑颉芬庞沉耍€是在石門，寬銀幕。這回三三表現(xiàn)友好，他把我與他之間的友誼升到了一個新臺階，他邀請我到他石門的家中（他老爸在石門工作）。這是一次激蕩人心的歷程，期望值簡直爆表。我們早早乘航船過去，等待那個神奇時刻的光臨。時間是漫長的，等待也是難熬的。數(shù)著時間，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

晚上電影院的大幕徐徐拉開?！澳且惶煸绯浚瑥膲糁行褋?，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侵略者闖進(jìn)我家鄉(xiāng)……”后來這首歌傳遍了大街小巷。

巨大的銀幕，響亮的音響，恢弘的氣勢，這部影片令我頭昏目眩，興奮難抑。

瓦爾特，他就是瓦爾特，三三激動地拉著我的手。原來扮演瓦爾特的演員這回依然是主演。爆炸、陰謀、機(jī)智，神機(jī)妙算，以一擋十，的確那位瓦爾特滿足了少年的我崇拜英難的心。那晚，電影完了，腦中的激蕩沒完，還在久久地重復(fù)與閃回。住在三三家低矮的閣樓上，我們徹夜談著瓦爾特，好像我們也成了瓦爾特。

電影就是這樣深入人心，一種幻想的氣質(zhì)彌漫在周邊，我沉浸在這種夢幻般、似真非真的氛圍里。

回五涇后，突然覺得大院那個操場的狹隘與不足。還有更好的電影院存在，還有更多的影片會冒出來。我的好奇更甚了。

藝術(shù)是讓我心動的，電影于我，始終是一個謎一樣的存在。成年后，當(dāng)VCD 和DVD 流行的時候，我買了許許多多的碟片?？吹?，讀碟，不分白天與黑夜。那些碟片把我?guī)нM(jìn)一個個異境，哇，生活竟然可以這樣啊。對著屏幕，我沉浸在劇情里，生活的可能性、心靈的豐富性以及人性的無限性一一掠過，令我驚嘆、困惑，也向往?！队赂业男摹贰短焯玫念伾贰镀评硕觥贰兜退仔≌f》……世界是如此的多姿多彩，耐人尋味，且不可捉摸。

我看了一千余部電影。2005 年，我在報紙上連載了一組電影隨筆，那是我觀影后的感想和感受。2007 年電影隨筆集《自由之門》出版，我談了一百部中外電影。我忘不了它們帶給我的震撼，導(dǎo)演和演員們用手法、格調(diào)或風(fēng)尚創(chuàng)造出了一個個全新的世界。

看意大利電影《天堂電影院》，那種親切感最強(qiáng)烈。我的眼前充斥了故鄉(xiāng)的那個大院。那么的相似，大家笑，大家哭，大家一起盼望與嘆息……

電影里的場景與我經(jīng)歷的場景相重合，互相滲透，互相升華。我想，那個簡陋的操場也可以稱之為天堂電影院啊。

4

我家與公社大院就是一條河的距離。

自從我學(xué)會游泳后，兩地就不再分割，在我眼里甚至成了一個整體。

操場司令臺邊有圍墻，圍墻邊開了一道門，門下便是河埠。那河埠正對我家河埠。夏天的時候，我們在河的這頭下水，公社里的人在河的那頭下水。傍晚，太陽西下，河里總有許多的人，游泳、嬉戲或者用肥皂水擦洗身體。平時在我眼里，公社干部高高在上，帶點威嚴(yán)，不露笑，此時卻變得很普通，他們肥大或瘦小的頭顱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沒什么兩樣。

我家養(yǎng)鴨，不多，就三四只。平時它們乖巧，早上放出去，天黑自動回家，從不需要照料。但也有犯糊涂的時候，受到驚嚇或刺激以后，它們就不肯回家，躲在對岸的水草叢里驚魂未定。我們呼喊鴨子，“鴨來來，鴨來來?！鼻篪喿觽兓丶遥袝r這招還管用。不管用后，我就要派上用場，我用我的狗爬式泳姿?河。這時，水草叢里的鴨子就縮成一團(tuán)，我用長長的竹竿一通胡趕。鴨子們越趕越笨，越趕越緊張，有時干脆鉆進(jìn)蘆葦叢里。有幾次，還慌著腳步，邊叫邊逃，上了河埠，居然殺到了大操場上。

我常常游到河的對岸。公社的后門時關(guān)時開，關(guān)著的時候，我便會爬樹，上樹再攀圍墻，翻到公社大院去。

夏天的太陽毒辣，地面是燙的，大院也安靜。踩到地皮時，身上只剩一條水淋淋的短褲，光著腳。那時，大操場的地皮就會欺侮我，燙我的腳底，以致我走路需要跳著。像蛤蟆一樣，一跳一跳，很丑陋。

更多的時候，我喜歡躺在水面上。這是最愜意的時刻。水環(huán)繞著我，包圍住我，我的全身除了眼鼻嘴露在外面，其余都浸到了水中。水是柔的，軟的，我伸展開四肢，展示出一個“大”字，就這樣平靜地躺在水之上。我看流動的白云，看深邃的天，看空中掠過的飛鳥……這時候的我與平時不一樣了，成了另一個我，我的想象開始鼓動起來。我想象各種各樣的事物，把生活中的不可能變成可能，沉沉的我會像鳥兒一樣飛翔起來。

我非常享受這樣的時刻。累了，會到公社那側(cè)的圍墻邊坐下來。我喜歡那角落，沒有人，蘆葦茂密又幽深。我一個人被蘆葦?shù)木G色包圍，靜靜地發(fā)呆，遐想。

與小伙伴在一起很瘋狂，很享受。但及至少年，我內(nèi)心深處卻有了變化，時不時會滲出孤獨來。我不知這是一種什么情緒。我有時渴望一個人，一個人面對空曠和無限。

比如，我喜歡聽風(fēng)聲。

蘆葦被風(fēng)纏繞時，會發(fā)出很好聽的聲音。聲音能分出幾個層次，很美的一串聲音會在葉片上散發(fā)開來，至輕，至柔，優(yōu)雅極了。遇到風(fēng)大時，蘆葦喧嘩，身子彎得不成樣子，好像要把整條河里的水都翻卷起來。

司令臺上空蕩蕩的，白天的太陽曬得花草低頭，曬得人們不見蹤影，我就躲在這一片陰涼里，自在又憂郁。

我在那里胡思亂想，在那里迎風(fēng)翱翔。

5

公社大院里有個小小的郵局。

我家的一個親戚是話務(wù)員，我叫他矩峰叔叔。有空，我會去看他接電話。他戴耳機(jī)，穿綠色制服，耳機(jī)邊還連著話筒，樣子就像飛行員。他面前有臺機(jī)器，上面有無數(shù)插孔，一會兒這個燈亮，一會兒那個燈亮。他身手敏捷，不停地拔啊插，插啊拔，手忙腳亂，又井井有條，真是一種本事啊。我站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心花怒放。

電話很神奇，聲音可以傳遞，從遙遠(yuǎn)的地方通過一根線遞過來，直達(dá)耳邊。那么的近，連咳嗽聲、喘息聲都聽得清清楚楚，仿佛可以抓住。不過，接通電話是件費力的事，矩峰叔叔會嚷上半天。一道道轉(zhuǎn)接出去，就像販子一道道在倒賣，有時半天也打不通一個電話。隔壁有個小間，里面放著一部黑柄電話，一進(jìn)去，門就關(guān)上，人就在里面等，好不容易接通后，才可以聽到遠(yuǎn)方的聲音。

郵局，還有收發(fā)郵件的功能。寄信必須來這里，向矩峰叔叔買郵票，一個綠色鐵皮大郵筒像人一樣站在門口。有時，我會看他蓋章，幾十封信放在一起，他的章蓋得乒乓直響，很有節(jié)奏。一陣猛敲以后，信封上便多出了一個個藍(lán)黑的圓戳，上面標(biāo)有時間和地址。他有輛自行車，這是集鎮(zhèn)上少見的東西，車身是綠的，車中間還夾了個綠色帆布袋，上面寫了白色的字：中國郵政。

他是集鎮(zhèn)上唯一的郵政員。每天傍晚，他走路出去，站在小碼頭上，用目光等待航船的到來。航船是掛機(jī)改造的，燒柴油，屁股后會冒出團(tuán)團(tuán)濃煙。近五點，船剖開河面，就從對岸糧站的那個口子上鉆出來，船上載滿貨，艙里也坐滿人，一沉一浮地過來。船在河岸邊來個大盤旋，掀起浪花和一片黑水后緩緩靠岸。這時，他會拿到一個用錫粒封住的帆布郵包。

他扛起帆布包，返回郵政小屋子。這包里，有信件、雜志和報紙，是這里與外界取得聯(lián)系的通道。集鎮(zhèn)上的人，要了解外面的世界，除了廣播，就依賴于這個沉沉的大郵包了。里面裝著我們不了解的信息、知識和遠(yuǎn)方的問候。在所有的報紙中，我最關(guān)注一張就是《參考消息》。我爺爺所在的衛(wèi)生院訂了這份報紙。每當(dāng)我拿起這份報紙，一種陌生感便會涌來，里面有外國，還有成串的外國名字。有一種霧里看花的感覺。世界很近，又很遠(yuǎn)，我想象的外國人就仿佛外星人一般。

稍稍年長以后，又是這間郵局，把《人民文學(xué)》《當(dāng)代》《中篇小說選刊》這樣的期刊源源不斷地送來。這些雜志經(jīng)過一道道手，經(jīng)過火車、汽車、輪船和自行車，把思想、情感和陌生的氣息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在一個知識匱乏的年代，這就是食糧，是我的精神家園。我讀到了《靈與肉》，讀到了《北方的河》《高山下的花環(huán)》，一個全新的世界從這里升騰。世界呈現(xiàn)出了另一種方式和節(jié)奏，一股股暖流縈繞我全身及四周。

我爺爺?shù)牡艿苋⒘艘晃惶K州女知青，她的年齡與我爸相當(dāng)。她不下田勞動，除了做些簡單的家務(wù)，就愛讀書。她的輩分比我高出許多，是我的奶奶輩，但她還是把我當(dāng)朋友。她訂閱雜志，戴高度近視眼鏡，用她的吳儂軟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讀張抗抗，讀鐵凝，讀王安憶，那時我已讀大學(xué)，每當(dāng)我回家的時候，她就跟我談文學(xué)。哪一篇寫得好，哪一篇看得流淚，進(jìn)入情景時，她會繪聲繪色。她的柜子里都是新鮮的雜志——郵局剛剛送來，還帶著書頁的清香和油墨的印記。在五涇這個偏遠(yuǎn)的集鎮(zhèn)，文學(xué)是一個跟生活無關(guān)的遙不可及的話題，只有她和我沉醉在里面。

這就是郵局的功勞，沒有郵局就沒有文學(xué)，也就沒有我們?nèi)绱说慕涣鳌?/p>

若干年后，我回五涇。遇到退休后的矩峰叔叔，他挑著糞擔(dān)，去地里施肥。我們在路上聊了起來，他問我在哪里工作，問我的近況。

我的大學(xué)通知書，我第一個戀人的分手信，我最初那些寫作的退稿信，都一一經(jīng)歷過他的手。它們曾經(jīng)在我的心里掀起過波浪，甚至是滔天巨浪。矩峰叔叔送來遠(yuǎn)方的家長里短，其中也夾帶了許多的秘密，但他一點也不知情。他就像是生活中的一個蒙面人。

他對我嘿嘿地笑，然后晃著糞擔(dān)，一路搖晃，繼續(xù)往地里趕，留給我的是一個厚實的背影。

6

童年屬于嬉戲與無憂，童年是大自然的玩伴。如果喪失了這份樂趣，人生的精彩度就會大打折扣。

我很慶幸有這樣一個大院。

2017 年年末，我來到柬埔寨。那晚是圣誕節(jié)，在暹粒古城，街上張燈結(jié)彩，燈光閃爍。我一個人，踏著夜色從所住的賓館出發(fā)，來到一條幽暗的大街。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是黑壓壓的一群人以及一個露天的舞臺。有人在演出，上千人在圍觀，有的站，有的直接席地而坐。我直覺得恍惚。人流在黑暗處涌動，一群群，像蠟燭一樣占滿廣場。夜空落下幽深，人面半米開外全是人呼出來的陌生氣息。

一切似曾相識，這樣的氣息與公社大院如出一轍。生活忙忙碌碌，日復(fù)一日，我已經(jīng)忘了公社大院，但此時我在時空的隧道里行走，我覺得我回到了過去。我喜歡眼前這氣氛，零亂、無序，但又是那樣的樸實。

1979 年，我去崇福讀高中，后來再到湖州讀大學(xué)，從此我于故鄉(xiāng)而言，僅僅是個過客。每次回五涇，都是來去匆匆，來不及細(xì)聽、細(xì)看、細(xì)留。80 年代，公社建制取消，鄉(xiāng)鎮(zhèn)又合并，我們所在的鄉(xiāng)并入了別的鎮(zhèn)，公社大院自此走上了衰敗之路。大院做過鎮(zhèn)辦的皮鞋廠，也住過一群群民工，后來操場消失了，圍墻也消失了。像是肢解一樣，它是一點點消失的，今年一小塊，過幾年又是一小塊?，F(xiàn)在這里只有兩幢九十年代建的宿舍，外加一片蔬菜地。不知不覺中，整個大院在現(xiàn)實中銷聲匿跡，不存在了。

童年的玩伴都已分散，各奔東西，許多人去了縣城，有的還去了外地。我們唯一一次聚會發(fā)生在幾年前，是在三三兒子的婚禮上。三三戀舊，為我們單獨辟出一桌，且安排在包廂，與整個婚禮大廳分開。阿強(qiáng)也來了，當(dāng)年的猴王后來在糧食系統(tǒng)工作，早早買斷了工齡，竟成了第一個提前退休的人。就這樣，幾十年后，我們這群瘋玩的伙伴又奇妙地相逢。還是以前的鄉(xiāng)音，還是以前的脾性，糊弄對方，調(diào)侃自己。這天的聚會就變成了回憶錄，童年的糗事被一一挖出來，展覽，成為笑談。

此刻，面對暹粒那忽明忽暗的露天舞臺，公社大院在我心里竟奇跡般地復(fù)活，變得清晰與通透。兩者有相同的氣場。

找了塊草地坐下來，屁股底下涼颼颼的。我看著演出，那些語言一句也不懂，但我照樣在聽。場地是散亂的，站著的人影一簇簇，令光線更幽暗。臺上在表演小品，笑聲不時穿過人叢傳向空中。長辮小女孩坐在父親的肩頭，吹著泡泡糖，更有光著腳的一群毛孩子在夜幕里東奔西跑。時間在拉扯，變得模糊，一根看不見的細(xì)弦在撩撥著我，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的心不時在穿越，我感到歲月的可愛與殘酷，感到滄海桑田的變化與輪回。

大院已走入塵埃，在那團(tuán)塵埃里，我看到我從童年變成少年，最后又發(fā)育成青年。我走上文學(xué)藝術(shù)之路或多或少與它有關(guān)，那些無邊無際的幻想，那些沒完沒了的追逐與奔跑，還有那些無形的、精神上的東西曾一次次地激蕩我的心靈。它是夢一樣的存在，它悄然改變了我，也塑造了我，讓我身上的另一個自我張揚起來。

我的朋友、詩人鄒漢明曾經(jīng)寫過一首詩：《兩個人的花園》，趣味，好玩，仿佛就是公社大院的隱喻。

“這是用光建造起來的花園

兩個孩子嬉戲著

拍打著時間之水

靈魂與靈魂出神的凝視

忘記了返回各自的身體

但游戲進(jìn)行了一半

一個孩子飛走了

——她應(yīng)和了某種召喚

另一個孩子

他在心里默數(shù)著頭頂飄過的云

——唉，哪一朵云上該坐著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