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學毅
陳昌齊是清代乾嘉時期富有名望的學者,曾參與《四庫全書》的編撰,被梁啟超推為“粵中第一學者”。陳氏同時也是一位出色的書法家,陳永正先生《嶺南書法史》將其定位為“乾隆年間廣東帖學書法的代表人物”。由于陳氏著作出版得不多,存世書跡也罕見發(fā)表,因此,長期以來學界對其學術和書法成就缺乏深刻認識。近幾年筆者一直在竭力收集陳氏的資料,發(fā)現數百條史料散見于40 多部清代與民國各種詩文集、筆記和方志中,其書跡也有38 件(39 幅)之多,數量亦屬可觀,足以支撐我們對其書跡與書論開展深入剖析。為了更立體地了解陳氏,筆者先將陳昌齊的生平履歷與交游情況做些簡要敘述和考證。
清代溫訓《登云山房文稿》、曾釗《面城樓集鈔》、桂文燦《經學博采錄》、張維屏《國朝詩人征略》、陳昌齊《(道光)廣東通志》、民國梁成久《??悼h續(xù)志》和朱慶瀾《廣東通志稿》等均有《陳昌齊傳》,但內容大同小異,恐是相互摘抄再各作增刪所致,其中以《海康縣續(xù)志》所收《陳昌齊傳》與《廣東通志稿》所收《陳觀樓先生事跡》敘述最詳,此處以此二傳為依據對其履歷略做介紹。
陳昌齊(1743—1820),字賓臣,號觀樓,乾隆八年(1743)生于雷州府海康縣(今廣東雷州市)調風鎮(zhèn)南田村。7 歲入私塾,過目成誦。29 歲中進士,后授翰林院編修,充三通館纂修官,參與《永樂大典》勘校。乾隆三十九年(1774)被欽點為湖北省鄉(xiāng)試主考官。乾隆四十年(1775)被欽點為禮部會試同考官,同年充四庫館校勘。乾隆四十七年(1782)《四庫全書》繕錄告成,升詹事府右春坊右贊善。乾隆五十五年(1790)奉命赴熱河省校書,旋升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乾隆五十八年(1793)轉任廣西道監(jiān)察御史,次年掌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嘉慶元年(1796)升兵科給事中。嘉慶三年(1798)返回故鄉(xiāng)處理父親喪事,同年任廣州粵秀書院山長。嘉慶六年(1801)回京任刑科給事中。嘉慶八年(1803)上疏論高州府、雷州府防海剿盜方法,皇帝閱后召見詳問,次年補授浙江溫處兵備道。嘉慶十四年(1809)離開溫州任,士民攀輿送者幾及萬人。嘉慶十五年(1810)歸還故鄉(xiāng),續(xù)修《雷州府志》與《海康縣志》,次年掌教本地雷陽書院。嘉慶二十三年(1818)應阮元之邀,再度出任粵秀書院山長纂修《廣東通志》,嘉慶二十五年(1820)通志修成后求歸故里,不久卒于家。
陳氏性格耿介,有政績,尤其是為清廷防海剿盜事業(yè)出謀劃策,被時人稱為“海疆名吏”。另外在斷獄、振興文教、建設桑梓等方面也有貢獻,茲不贅述。
陳昌齊為實干之才,其事功首先體現在治??芊矫?。昌齊“生長海邦,洞悉邊要”,德楞泰稱其為“海疆名吏”,百齡(嘉慶年間曾任兩廣總督)在剿寇時“遇事皆與商榷”?!度腱豚l(xiāng)賢公呈詳文題疏》評其“任官之時條陳粵東洋匪會匪情形及防海事宜,均稱旨,既有裨于海疆,即有功于桑梓”,嘉慶皇帝嘉許其策“可為海疆保障也”?!肚迨犯濉ち袀饕话偎氖拧穼⒉R與方積、朱爾漢等人列入同篇,正是看重他的治??芄?,其篇末評論云:
剿平教匪,不獨賴將帥戮力,一時守土之吏,與有勞焉。最顯者為四川劉清,而方積亦倡行堅壁清野,保障一方,后復屢定番亂,蜀人與清并稱。他如朱爾漢之保鞏昌,楊頀之清叛產、撫難民,廖寅之擒劉之協,皆卓有建樹。陳昌齊、朱爾賡額于治海寇并具謀略,而朱爾賡額功尤顯矣。查崇華預發(fā)林清逆謀,為疆臣所格;及管西征軍需,以撙節(jié)稱,故同著于篇。[1]
任溫處道期間昌齊施展了他的海防才能,采用多種積極措施防備巨寇蔡牽。《清史稿·陳昌齊傳》云:
嘉慶九年,出為浙江溫處道。時??懿虪克翑_,昌齊修戰(zhàn)艦,簡軍伍,募人出海繪浙、閩海洋全圖,纖悉備具。每牒報賊情及道里遠近稍有虛妄,必指斥之。與提督李長庚深相結納,俾無掣肘,鞫海盜必詳盡得其情。[2]
《(民國)海康縣續(xù)志·陳昌齊傳》云:
蒞任后值??懿虪窟B帆騷擾,沿海不靖。昌齊令水師營弁攜帶畫工作閩、浙海洋全國圖,道里遠近,營汛多寡,某處為某營巡防、某營會哨,某處可為賊接濟水米、為賊避候風潮,纖細畢具,懸之座右,百里外事如親睹。遇汛口弁兵稟報匪艘,由某處竄至某處,或兵船由某處追至某處,詞語稍有不實輒指斥之,以是弁兵無不悚惕。[3]
其措施本可取得更大成效,可惜中途被降調,清代曾釗《陳昌齊先生傳》中曾為之惋惜。
其次,昌齊多次施行惠政,平反冤案,整頓治安問題。其嘉慶元年(1796)抓捕38 名“積年猾賊”。嘉慶六年(1801)京城發(fā)生糧荒,饑民掠食不能止,昌齊采取了“捕年壯者、逃者數十人置于法”,又“出粟數千石,減價以佐荒政,又輸社倉粟百余石”的政策,恩威并施,取得佳效。任溫處道時平反永嘉民誤用屠刀殺兄案,寬宏處理朱光斗被誣告私通海盜案。嘉慶十二年(1807)阻止德楞泰海禁政策,維護了當地漁民利益?!叮駠┖?悼h續(xù)志·陳昌齊傳》皆有詳載,云:
八月,補刑科給事中。刑部例,歲屆秋審,于會商前數日將囚冊送科,必細為研勘,商改緩決者每次至少有十余簽。九月,署視東城。時都中水甚,饑民掠食,城捕治不能止。為飭干役,捕年壯者、逃者數十人置于法,一時頓息。
先是,永嘉有因爭起釁,胞弟誤用屠刀抵格致斃胞兄一案,勘驗供詞悉符,及院司提訊則堅稱實系木柴毆斃,傷痕不對,輾轉駁詰逾十年,案未能定。昌齊至,訊兇犯曰:“汝固殿斃汝兄乎?”曰:“然?!痹唬骸叭暌酝赖墩`殺汝兄,尸格供詞均同,汝何復聽訟師言勿認兇器,為將來翻控地,訟師利汝財以延歲月耳!倘當日明認刀傷,則誤殺情真,各憲必加憐憫,汝早可援赦歸來,奚今猶未悟耶?”犯唯唯。又曰:“汝今日果能供吐實情,金刃本易傷人,木柴非力毆,不能斃誤,故之律大相懸殊,汝勿自誤。”語畢犯叩頭曰:“公活我,指使者實某也?!辈R按律定擬,并獲訟師置之法,一時稱為神明。又經歷某獲通盜一犯朱光斗者,昌齊提訊,知光斗緣其兄為盜所擄,詣盜謀贖,盜付以私照,限日取贖,既而闕資逾限,兄竟為盜所殺。經歷于家搜獲私照,自行通報,冀錄功當事,欲以私通海盜科罪。昌齊力為辨白,且曰:“吾輩居官不能捕盜,安良致民為盜,擄已滋罪戾,及其弟委屈冒險救兄,兄不能果救,又以其弟冤死,誠何忍哉?”浙撫以為然,遂得輕減。[4]
再次,陳昌齊傳承學術,振興文教,移風易俗。昌齊參修的《四庫全書》是文化史上影響深遠的一套叢書,其任總纂的《廣東通志》《雷州府志》《海康縣志》也同樣是后世地域研究中的重要史料。其任考官時“所拔多名士”,陳詩、汪鏞、梁上國、饒慶捷等皆以文學名世?!叮駠┖?悼h續(xù)志·陳昌齊傳》附錄《入祀鄉(xiāng)賢公呈詳文題疏》評其執(zhí)掌雷陽、粵秀書院時“所成就者不可勝計”,《陳觀樓先生事跡》載其“每接見諸生謙和坦白,故從游者多,房舍不能容”,學生人物之盛從《粵秀書院志》卷之十三“科名略”所載學生應試成績便可窺一斑。另外,陳氏在溫州時除了倡修府學宮、縣學宮和譙樓等,還革除當地的“坐筵”習俗?!叮駠┖?悼h續(xù)志·陳昌齊傳》云:
溫俗初婚時,男家遍請少年婦女,廣結彩筵,任人聚觀,名曰“坐筵”,昌齊為撰告示,遍貼通街,又常召紳士、耆老津津勸導,閨門惡習為之一變。[5]
此習俗中新娘和少年婦女拋頭露面,任人聚觀,與陌生男子勸酒嬉笑,不匿其美,更易混集無恥之徒,有傷禮教?!蛾愑^樓先生事跡》云:“民俗凡新娶婦女多邀親串少年婦女結彩筵,任人聚觀,混集無恥,亦嚴禁之?!边@個問題在1782 年時溫州知府已經想解決,只是由于袁枚的勸說而作罷。袁枚《隨園詩話》云:
陳昌齊 行書《論古交游》聯(木刻) 雷州白沙鎮(zhèn)國實村郭氏祠堂藏
溫州風俗:新婚有坐筵之禮。余久聞其說。壬寅四月,到永嘉。次日,有王氏娶婦,余往觀焉。新婦南面坐,旁設四席,珠翠照耀,分已嫁、未嫁為東、西班。重門洞開,雖素不識面者,聽人平視,了無嫌猜。心羨其美,則直前勸酒。女亦答禮。飲畢,回敬來客。其時向西坐第三位者,貌最佳。余不能飲,不敢前。霞裳欣然揖而醑焉。女起立俠拜,飲畢,斟酒回敬霞裳,一時忘卻,將酒自飲。儐相呼曰:“此敬客酒也!”女大慚,嫣然而笑,即手授霞裳。霞裳得沾美人余瀝以為榮。大抵所延,皆鄉(xiāng)城粲者,不美不請,請亦不肯來也。太守鄭公以為非禮,將出示禁之。余曰:“禮從宜,事從俗,此亦亡于禮者之禮也?!蹦速x《竹枝詞》六章,有句云:“不是月宮無界限,嫦娥原許萬人看?!碧匦υ唬骸扒伊舸寺?,作先生詩料可也?!痹娸d集中。[6]
當然,經陳昌齊貼告示和勸導之后可能真的“閨門惡習為之一變”,但并未完全消失。現今溫州部分地區(qū)也仍有“坐筵”習俗遺留,花轎進門后讓新娘在大廳停留苦候,任人聚觀,并請一些長輩和標致的年輕姑媳來當“坐筵”客。
致仕之后昌齊對政事仍有貢獻。其于嘉慶十五年(1810)向當地政府轉達雷州??転跏h翼宋國興等悔罪投誠之意,使得轄區(qū)文武大員采用緩兵之計,拖延??軙r間,輔助兩廣總督百齡順利擒匪,間接為清廷立了功勞。此類例子尚有不少,茲不再舉。
陳昌齊生活于乾隆、嘉慶二朝,正值大師輩出的時代,無論文人或武將只要是忠毅之輩,陳氏均喜結交,清末民國楊鐘羲《雪橋詩話續(xù)集·卷六》記其任溫處道時“與忠毅深相接納,故唱酬為多”。當然陳氏長期出入三通、四庫、國史館,所交主要還是學術俊彥,常常“與世碩學相切劘”,因此促進了他在科舉知識之外廣為學習,終成一代“通人”。王念孫《賜書堂集序》云:“先生(指陳昌齊)于書無所不讀,自經史子集以及乾象坤輿之奧,六書四聲九賦五刑之屬,星算醫(yī)卜百家眾技之流,靡不貫穿于其胸中,故所著書皆有以發(fā)前人所未發(fā)?!盵7]
紀昀《紀文達公遺集》曾記載乾隆四十二年(1777)四庫全書館獲得乾隆帝賞賜哈密瓜,館中154 人參與了《翰林院侍宴聯句》的編撰,有陸費墀、陸錫熊、紀昀、彭紹觀等人,也包括陳昌齊,他們既是同事自然常有周旋。陳昌齊的門生溫訓《陳觀樓先生傳》就說道:“所相切劘者曰紀相國昀、陸學士錫熊、朱學士筠、戴檢討震、錢少詹大昕、王侍御念孫、邵學士晉涵、陸宮詹費墀、曹學士仁虎,暨任子田大椿、沈云椒初、周駕堂厚轅、程魚門晉芳諸君子,皆當世碩學。先生上下其間,博考深究,學益宏以深?!?/p>
陳氏的同年進士出現不少學術大家和藝術大師,如樸學家孔廣森,經學家程晉芳、邵晉涵,書法家錢灃,篆刻家周元鼎。清平步青《霞外攟屑·卷五》《乾隆辛卯會試榜得人》一文曾評價乾隆三十六年(1771)辛卯恩科同榜進士人物之盛:“以經術顯者有王方川增、李云門潢、程澂江世淳、程魚門晉方、邵二云晉涵、周書倉永年、陳觀樓昌齊、洪素人樸、孔巽軒廣森九人。以文章稱者,有林香海附蕃、周駕堂厚轅、侯葦園學詩、凌花農世御,與海峰、山木、周宿航景益、程仁山巙、吳建軒思樹九人?!鼻逡ω尽斗桔晏脮嚦p卷跋尾》亦談及此事,可見這在清代被廣為贊譽。張書才編《纂修四庫全書檔案》中有一則《一零八六,諭內閣四庫全書告成翰苑各員著按考試等第分別升降革罰》,其中列有上百位與昌齊同時參加大考的名單,也包含與陳氏同年中的狀元黃軒、探花王增、榜眼范衷等,非同年者也有不少與陳氏建立了深厚交誼者,如余集、祝德麟、饒慶捷、汪鏞和戴均元等人,這在余集《秋室學古錄》、祝德麟《悅清樓詩集》、楊鐘羲《雪橋詩話》等著作中能夠尋覓到相關史料。
以筆者統(tǒng)計,見諸文獻記載與陳氏有直接交往的學人有近百位,數量龐大,本論文難以詳細介紹,只能篩選出四位與陳氏關系密切的突出學者做重點敘述,四人分別為乾嘉學派代表人物戴震、金石學家翁方綱、著名學者王念孫和嶺南名儒馮敏昌。戴氏與翁氏為陳氏的師長,王氏、馮氏與陳氏同輩,其中翁氏與馮氏均為杰出書法家。戴氏曾教授昌齊天文歷算,并稱贊“學吾算法能通弧三角無形勾股者惟陳君”,陳氏能完成《天學脞說》《測天約術》兩本天算學著作主要得益于戴氏。戴氏所?!端涀ⅰ芬驳玫疥愂系募m訛,清吳應逵《溫處兵備道陳公傳》云:“戴東原先生應詔至京,一見輒幾折,所?!端涀ⅰ废壬钙溆炩短?,東原以限于官書未能更正,常以為恨?!盵8]《水經注》涉及大量地理知識,陳氏正精于地理學,《??悼h續(xù)志·陳昌齊傳》云:“三十七年壬辰散館授編修,旋充三通館纂修官,獨任地理一門。直省地志繁富,稽核詳審,故生平最精地理之學?!盵9]戴氏也嘗語人:“比年入都,可與共學者惟洪素人、林香海及陳君耳?!?/p>
陳昌齊在經學和金石學方面均受翁方綱的影響,在書法理念上也能找到他們的共同點。陳氏自少習歐,至晚年仍贊譽歐陽詢最得王羲之的真髓,翁氏也正是以歐楷書風著稱。翁氏主張“書法以質厚為本”“筆筆有來歷”,提倡晉唐書,反對宋以后“通體圓熟之書”,尤其是其在《復初齋書論集萃》中認為可從趙孟 “淵深渾厚”處追溯王羲之、米芾,這些主張與陳氏取得功名后從趙體轉向參合王羲之諸家有著契合之處。翁氏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提督廣東學政,冬季按試雷州,與22 歲的陳昌齊開始結識,《陳觀樓先生事跡》說陳氏“弱冠作文典麗華贍,為督學吳鴻、翁方綱所稱”[10]。二人密切交游是在1773 年翁氏回京充任《四庫全書》纂修官至1786 年奉命離京提督江西學政的十余年間,陳氏在翰林院向翁氏請益學問極為方便。翁氏《復初齋詩集》卷三十記載乾隆四十九年(1784)陳氏向其借觀歐陽詢《化度寺碑》宋拓真本,當年除夕卻毀于火災。他們師生之間切磋學問有時氣氛激烈,《??悼h續(xù)志·陳昌齊傳》記載昌齊云:“自謂生平未嘗忤人,少年時與翁覃溪師論韻學動輒抵牾不下,然四十年來頗去得一矜字也?!笨梢婈愂蠈ξ淌系木粗?,致使其至晚年仍對過去年輕氣盛抵牾其師而懷疚于心?!稄统觚S詩集·卷十》也載有翁氏給陳氏的贈詩《陳觀樓編修僦居借樹軒二首》。
昌齊與王念孫均是戴震的學生,學術脈絡屬皖派,更細致地講,陳氏接近脫胎于皖派的揚州學派,只是現傳陳氏的主要著作《經典釋文附錄》《大戴禮記正誤》等在治學方法上雖也以文字學為根基,并通過考據、??狈椒▉斫饨?,但主要還是致力于還原典籍的本來面目,自我闡發(fā)者極少。王氏與昌齊在京城翰林院和諫官官署共事,清曾釗《面城樓集鈔·卷四》說陳氏“在京師與戴東原、王懷祖善”,今人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也認為陳氏“居京師日,與王念孫交最密”[11]。嘉慶二十四年(1819)昌齊《賜書堂全集》編成,其子陳簡索序于王氏,王氏撰《賜書堂集序》記敘了他們的交誼,云:
先生為余詞館前輩,又同值諫垣,公事之暇屢以古義相告。語其學,旁推交通之中加以正訛糾謬,每發(fā)一論,皆得古人之意義,而動合自然,故余所著《廣雅疏證》《淮南內篇雜志》輒引先生之說以為楷式,蓋予宦游數十年所見綴學之士既精且博如先生者不數人也。未幾,先生與余先后出為觀察,余尋能罷官居京師,而相隔數千里,惜無從盡讀之以為快,今年先生之子簡以裒集先生所作詩文若干卷索序于余。[12]
曾釗《面城樓集鈔》記載王念孫曾讓“博學負氣,不肯下人”的兒子王引之十余次向昌齊請益《大戴禮記》,可見王念孫推許陳氏“既精且博”是出自真誠之舉,《海康縣續(xù)志》評其言“皆實錄也”。
馮敏昌與陳昌齊有許多共同點:同屬嶺南人;同為乾隆三十五年(1770)舉人;在翰林院共事多載;均掌教過粵秀書院;俱喜金石學并受教于翁方綱,這些特殊關系極大拉近了他們的距離,陳氏在《寄馮魚山編修敏昌四首,時主講粵秀》詩中稱馮氏為“舊雨知交”?!叮ǖ拦猓V東通志》記載昌齊曾與馮敏昌、朱灃、張錦芳在京都一起品評石刻,鑒辨真贗。
陳昌齊僅去世二百年左右,可留存書跡已很稀少,況且他長時間任職外地,涉足如今的北京、河北、浙江、湖北、河南等地,書跡零落分散,給我們的搜集帶來很大困難,筆者實難竭澤而漁。例如本人了解到陳氏《雷陽新館記》與《林古風先生墓志銘》二碑尚存,上海圖書館藏吳靜安初拓“火前本”《真賞齋法帖》有陳昌齊題跋,但至今均無法目睹真容,也未能獲得照片,只能闕而不錄。僅以目前所得計38 件(39 幅)略分為6 類。
1.《論〈蘭亭〉〈圣教〉》行書軸 (香港藝術館藏,書于1812 年)
2.節(jié)錄嵇康《琴賦》行書軸 (香港藝術館藏)
3.節(jié)錄陸機《文賦》行書軸 (香港藝術館藏)
4.節(jié)錄洪適《謝溫南劍啟》行書軸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
5.節(jié)錄庾信《謝趙王賚絲布等啟》楷書條幅(香港普藝拍賣有限公司第330 次拍賣會拍賣品,書于1796 年)
陳昌齊 節(jié)臨唐孫過庭《書譜》草書橫幅 廣州儀清室藏
6.“載鳴”行書中堂(廣東集雅齋藏)
7.節(jié)錄左思《吳都賦》行書條幅(雷州市博物館藏)
8.節(jié)錄葛洪《抱樸子·外篇·博喻》行書冊頁(山東恒昌拍賣有限公司2014 秋季藝術品拍賣會拍賣品)
9.“春意夜坐”楷書對聯(廣州華藝國際拍賣有限公司2011 年夏季拍賣會拍賣品)
10.“四海一時”行書聯(雷州市文古樓博物館藏)
11.節(jié)錄韋誕《敘志賦》行書條幅(雷州吳書桓先生藏)
12.節(jié)臨王羲之《游目帖》草書條幅(雷州市博物館藏)
13.節(jié)臨孫過庭《書譜》草書橫幅(廣州儀清室藏)
14.節(jié)錄李嶠《上雍州高長史書》行書扇面(湛江吳仲飛先生藏)
1.《文昌帝君〈訓士子語〉一則》行草拓本冊頁(雷州張春富先生藏,書于1813 年)
2.《文昌帝君〈勸世文〉一則》楷書拓本冊頁(雷州張春富先生藏,書于1813 年)
1.行書《蔡醇義公義田碑》(雷州市南興鎮(zhèn)山內村蔡醇義公祠藏,書于1810 年)
2.行書《重修天寧寺碑》(雷州天寧寺藏,書于1817 年)
3.行書《陳云亭公祠堂碑》(雷州市雷高鎮(zhèn)邁生村陳氏宗祠藏)
4.行草《文昌帝君〈訓士子語〉一則》碑(與拓本冊頁重出。原有兩方碑石,陰陽兩面鐫刻,今雷州博物館僅存1 方。)
5.楷書《文昌帝君〈勸世文〉一則》碑(與拓本冊頁重出。原有兩方碑石,陰陽兩面鐫刻,今雷州博物館僅存1 方。)
1.楷書《嘉慶六年〈雷祖志〉序》(寫于1800 年)
1.行草《書史會要·貫云石》(雷州博物館藏,木刻正面)
2.《朱柏廬家訓》楷書(雷州博物館藏,木刻背面)
1.“似無侭有”楷書聯(雷州天寧寺藏,書于1817 年)
2.“眾生如來”楷書聯(雷州天寧寺藏,書于1817 年)
3.“論古交游”行書聯(雷州白沙鎮(zhèn)國實村郭氏祠堂藏)
4.“善俗過庭”楷書聯(湛江市殷梓明先生藏)
5.“古學”行楷殘聯(湛江市莊富先生藏,約書于1804—1809 年間)
6.“竹葉蘭膏”行書聯(湛江私人藏)
7.“賜書堂”楷書殘匾(陳一詞先生藏,書于1811 年)
8.“應星書院”楷書匾(雷州雷城鎮(zhèn)蘇樓巷應星書院藏)
9.“履信思順”行楷匾(雷州市紀家鎮(zhèn)上郎村藏)
10.“淵深魚樂”行書匾(雷州西湖蘇公亭藏,書于1818 年)
11.“水到渠成”行書匾(雷州西湖蘇公亭藏,書于1818 年)
12.“蘇蘇”楷書匾(雷州市附城鎮(zhèn)龍頭村鎮(zhèn)海雷祠藏,書于1810 年)
13.“海國慈航”楷書匾(重刻,雷州市英利鎮(zhèn)英利圩古街南天后宮藏,書于1810 年)
14.“文魁”行書匾(雷州市白沙鎮(zhèn)瑚村藏,書于1814 年)
15.“何氏祖祠”行書匾(雷州市白沙鎮(zhèn)瑚村藏,書于1814 年)
16.“三元宮”行書匾(雷州市調風墟三元宮藏,書于1810 年)
17.“太極三元”行書聯(雷州市調風墟三元宮藏,書于1810 年)
陳昌齊書法方面的史料不多,《陳觀樓先生事跡》有只言片語,云:“又精工書法,尤善擘窠大字,學者得其片紙珍如拱璧?!薄逗?悼h續(xù)志·陳昌齊傳》描述其學書過程云:
書法少年專習率更,繼參以虞永興,而直追鍾王,自成一家。其書本骨肉停勻,結構整嚴,不茍下一筆。尤善擘窠大字,不擇紙筆,雖禿穎能作豐腴體。[13]
最早探討陳氏書風的當代學者為馬國權先生,其《明清廣東書勢》云:
陳昌齊是亁嘉間一位十分出色的漢學家,他精研群經諸子,著作極富,許多研究成果,都被高郵王念孫錄入《讀書雜志》,予以肯定推崇。昌齊的書法,和許多科舉出身的人一樣,由董其昌、趙孟 一路入手。從中文大學文物館所藏的行書軸來看,他雖植基于董、趙,由于挹取了米芾的遒勁縱逸以活其勢,所以天骨開張,蘊藉渾厚,取徑和風格跟張照有相近之處,當然,各人的稟賦和嗜尚有別,因之體貌并不相同。昌齊對書學也有一定的研究,著有《臨池瑣語》一卷。[14]
馬先生評論昌齊“和許多科舉出身的人一樣,由董其昌、趙孟 一路入手”“植基于董、趙”均切中肯綮,陳氏傳世行書大部分有趙孟 的痕跡,“論古交游”行書聯具有較強的董氏面貌。馬先生又認為陳氏“挹取了米芾的遒勁縱逸以活其勢”“取徑和風格跟張照有相近之處”,這點筆者則不太認同。陳氏是態(tài)度嚴謹的考據學家,同時推崇程朱之學,存誠主敬,心系“道統(tǒng)”,基本不涉足米芾跌宕狂逸之態(tài),之所以與米有相似之處大概是因為董其昌本身脫胎于米氏。同時陳氏的取徑也并非盡似張照,張氏的書風雖然秀媚婉潤,但面目多樣,近于“館閣體”但并非典型,正如劉恒先生在《中國書法史·清代卷》中所評價:“張照還不是純粹的館閣體書家。他的書法面目不止一種,只是其中將顏真卿與董其昌二人風格糅合在一起的楷書顯得秀潤婉麗,近于館閣體。”[15]陳氏楷書早期習歐,染有館閣體風氣,中期參合虞世南、王羲之、顏真卿,成功將歐、虞連接起來;行書由董、趙上溯右軍、北海,逐漸泯滅董、趙痕跡,自立面目,且風格穩(wěn)定。陳氏早期雖與張氏的取徑有所相近,但至中晚期已明顯拉開差距,而中晚期才是書家的典型面目,因此將陳氏與張氏類比并非十分合適。馬先生將這種差異歸為“各人的稟賦和嗜尚有別”,以這種先天論作解釋顯然是沒有考慮到他們取徑的差異,又或是陳氏的書跡罕見,馬先生僅能管中窺豹以致有所偏差,其評論僅以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謝溫南劍啟》行書軸為例便是明證。
馬先生對陳氏“植基于董、趙”“挹取了米芾”的論斷為后來評論家繼承,如陳永正先生正是在此基調進行發(fā)揮,其《嶺南書法史》云:
陳昌齊是乾隆年間廣東帖學書法的代表人物,他像當時自科舉出身的讀書人那樣,學習臺閣體書法,由董其昌、趙孟 一路入手。先把字寫得端整流美,以引起考官的注意。但陳昌齊畢竟是一位有藝術感的書家,取得科名之后,就把臺閣體這塊敲門磚丟棄了。他中年以后的書法,吸取李邕和米芾的體格筆勢,把軟媚的趙、董書體寫得硬朗縱逸,形成自己的風格。雖然未臻大成,已有別于當時流行的白折書法了。[16]
陳永正先生的這個說法普遍得到后來學人的附和,可以說是對陳氏書法地位的權威性論斷。只是筆者認為這個論斷限于“乾隆年間”對陳氏有所小視,我們理應將其放置在整個清代廣東帖學背景下考察。陳永正先生在《廣東書法敘略》一文對清代嶺南諸家有總結性評價,清代前期他稱贊胡方、蘇珥,中期推舉馮敏昌、黎簡、宋湘、吳榮光(《嶺南書法史》中稱為清中葉“嶺南四大書家”),后期褒譽朱次琦、陳灃,視陳昌齊僅為“擺脫臺閣體書法的籠罩,開創(chuàng)出個人的新路”中“各擅勝場”者的一員,屈居二等地位。以筆者的判斷,胡方富有才情,但氣息澆漓;蘇珥行筆粗疏,未臻精微;馮敏昌筆力驚人,但韻致不足;黎簡最堪稱道,行草追擬唐宋,清迥典雅,可惜面目尚未卓然獨立;宋湘逞才使氣,功夫未達;吳榮光比昌齊略晚,筆畫厚拙,未免微帶碑學的影子,格乏高雅;陳灃融合李邕、歐陽詢和米芾,朱次琦雜糅歐、顏,取徑與昌齊大率相類,水平也在伯仲之間。清代廣東帖學早期由于館閣體的籠罩缺乏新意,晚期因碑學盛行帖學衰落,高峰正屬于中期??傮w看,行草書既深入晉唐又自立面目者僅有陳昌齊、陳灃、朱次琦,只是陳昌齊視“時藝為學問之緒”,并未全心投入書學,以致面目定型較晚,因此“未臻大成”,但若從帖學角度論清代廣東第一等代表人物當屬黎簡、陳昌齊、陳灃、朱次琦四人,黎氏妙在典雅精深,其他三人則勝在格調醇厚。
從目前陳氏存世作品看,能確定書寫時間者多是68 歲還鄉(xiāng)之后所寫,在文獻記載不詳又比較缺乏有紀年書跡的情況下討論其書風分期存在一定困難,筆者僅勉強根據《海康縣續(xù)志·陳昌齊傳》劃分其學書過程為早期“少年專習率更”、中期“繼參以虞永興”“直追鍾王”、晚期“自成一家”三個階段,每個階段具體劃分到那一年也是一個挑戰(zhàn)?!逗?悼h續(xù)志·蔡寵傳》記述昌齊的女婿蔡寵云:
昌齊官京師,富藏書,恣其(指蔡寵)漁獵,見聞日廣,及主講粵秀書院觀察溫處皆隨侍問學,后又獨處京邸十有七年,攻苦墳籍,學益博。
書法虞永興,深入堂奧,尤研精孫虔禮《書譜》。在京邸事八法者多求指授。今天人得墨跡片紙皆珍寶之。[17]
按蔡寵在昌齊38 歲時入京向其“隨侍問學”,受陳氏影響也喜好書法,蔡氏取法虞永興、孫虔禮,雷州博物館藏蔡寵“清標大?!笨瑫摷磳儆菔蠒L,署款為董、王、趙風格行書,正透露出這是陳氏中年所習,只是蔡氏更偏向于“黑、光、勻”的時風。這些蛛絲馬跡可印證昌齊考取功名后漸離時風,不再停留于館閣體的判斷。目前能明確判斷系年的最早書跡是陳氏54 歲時所作楷書《謝趙王賚絲布等啟》,具有歐陽詢、虞世南風格,說明陳氏已從“少年專習率更”向“繼參以虞永興”轉變,也即是29 歲考中進士至54 歲間陳氏書風從早期進入中期,只是這個時間跨度內無書跡傳世,為了不作“空中樓閣式”的討論,我們也只能將54 歲定為分界點,將此前劃為早期,54—67 歲劃為中期,68 歲歸廣東后劃為晚期。
劉恒先生《中國書法史·清代卷》認為:
清代中期館閣體書家的學書門徑和基礎淵源雖各不相同,但最終的形式特點和風格面目基本都以趙孟 為歸宿,這是由于弘歷對趙書的喜歡所決定的。乾嘉時期的文人士大夫學習楷書大都從唐碑入手,然而不管是宗歐、宗顏還是宗柳,最后都會被納到趙孟 的飽滿圓潤和勻稱流暢的籠罩之中。這種被稱為“顏底趙面”或“歐底趙面”的書法面貌在當時的文人和官僚書法中是十分普遍的,大凡經過科舉考試進入仕途的人,除了在書法方面下過特殊功夫并有意避開時風者外,都能寫一手方正、光潔和整齊的館閣體。即使是不以館閣體著名的書法名家,因受時尚風氣的熏陶,其書法也往往帶有或多或少的館閣氣味。[18]
由于乾隆偏愛趙體,造成時人無論習顏、習歐“最后都會被納到趙孟 的飽滿圓潤和勻稱流暢的籠罩之中”,陳氏大概也不例外。與陳昌齊為同榜進士的方昂,其朱卷有考官的書法批語,云:“位置停勻,風神清遠”,另“本房總批”云:“昔人評右軍書謂龍?zhí)扉T,虎臥鳳闕,作者風骨高秀,雅堪移贈。二三場披文相質,援古剴今,無體不工,有美皆備,知其浸潤于古澤者深矣。”也可推知陳氏早期書法根基扎實,其面貌當接近“歐底趙面”,這從其54 歲的楷書仍然帶有些許烏黑、光潔、方正的特征即可得知。科場對于書法的嚴格在清代一直存在,道光以后更甚,晚清徐珂《清稗類鈔》有語:“新進士殿試用大卷,朝卷用白摺。閱卷者但重楷法,乃置文字于不顧,一字破碎,一點污損,皆足以失翰林。”[19]清袁昶《毗邪臺山散人日記》對白折楷法有細致描述可供參考,云:
陳昌齊 行書節(jié)錄晉左思《吳都賦》軸 雷州市博物館藏
介孚言:“寫白折楷法有五要:一土氣,宜除俗體省筆、波磔笨滯是也;一木氣,宜去字形僵縮、勾趯拙率及橫扁豎竵是也;一火氣,宜洗字勢之劍拔弩張,及一開之間大小不符、一字之體輕重互異是也;一宜得金氣,謂墨彩煥發(fā)、銀鉤鐵畫及橫直兩線如削是也;一宜得水氣,謂潤而不枯,清而仍腴,衡文者于此覘福澤是也。清秘堂中人物,總以得金水氣者貴。”介孚又云:“功令小楷有十二字訣:豎直、畫平、點圓、鉤方、劈中、捺長?!盵20]
本時期陳氏的行書當以趙、董為主,同年進士狀元黃軒即擅長秀媚平正的趙、董行書,在進入翰林院后陳氏才逐漸轉向“繼參以虞永興”“直追鍾王”,其原因當是追求更高古的書風,脫離時弊,畢竟有識之士均能識破館閣體的不足,正如清洪亮吉《北江詩話·卷四》云:
今楷書之勻圓豐滿者,謂之館閣體,類皆千手雷同。乾隆中葉后,四庫館開,而其風益盛。然此體唐宋已有之。段成式《酉陽雜俎·詭習》內載有“官楷手書”。沈括《筆談》云:“三館楷書,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是矣。竊以謂此種楷法,在書手則可,士大夫亦從而仿之,何耶?”[21]
本期楷書仍以歐為主,同時摻入虞世南、王羲之、顏真卿書風;行書仍以董、趙為根基,積極融合王羲之、顏真卿諸家特點,由于尚處探索期并未定型,因而面貌多端。
54 歲書《謝趙王賚絲布等啟》楷書條幅與58 歲小楷版刻《嘉慶六年〈雷祖志〉序》,前者為歐、虞模樣,后者類似民間所傳的王羲之、趙孟 小楷偽作,屬白折小楷類型,規(guī)范精致,恐有失真之處。陳氏62—67 歲任職溫處道時書“古學”楷書殘聯筆畫豐厚,《??悼h續(xù)志·陳昌齊傳》記敘其“尤善擘窠大字,不擇紙筆,雖禿穎能作豐腴體”大概即指此類在“歐底趙面”上融入顏真卿風格者。其68 歲行楷書《海國慈航》有右軍《圣教序》的結構特征,可印證中期已開始“直追鍾王”。
陳昌齊的楷、草二體以模仿為主,因此直至晚期也未出現太大變化,但行書在晚期則形成了個人面目。這種同一書家因字體不同而書風相異的現象在歷史上并不占主流,人們在傳統(tǒng)認識上以筆法體系的不同而將楷、行、草歸為一類,篆、隸歸為一類,宋趙構《翰墨志》即載此成說,因此大多數書家楷、行、草體的風格是較為統(tǒng)一的,如王羲之、歐陽詢、米芾,但也有例外,如顏真卿、文徵明楷體與其行草體的風格就存在鮮明差異,文氏的行草體又可分為個人風格和模仿黃庭堅風格。陳昌齊類似于顏氏和文氏,因此我們以字體作為分類來敘述其風格。
第一類行書?!肚儋x》行書軸、《吳都賦》行書條幅、《論〈蘭亭〉〈圣教〉》行書軸 、《陳云亭公祠堂碑》、《重修天寧寺碑》、《抱樸子·外篇·博喻》行書冊、《蔡醇義公義田碑》《節(jié)錄李嶠〈上雍州高長史書〉》等書風高度接近(見表一),嚴整而富有開合,溫婉又不失遒勁,說明陳氏的面目已定型。其體勢主要依托趙孟 、李邕,輔以王羲之筆意,由于三家存在較深淵源,陳氏將三者結合起來很容易做到鹽水相融,這是其擅于取法和變法之處?!恫檀剂x公義田碑》為陳氏68 歲去官返鄉(xiāng)之后所寫的第一通碑刻,因此將此年歲視為陳氏進入“自成一家”階段的分水嶺。
表一:陳昌齊晚期行書列表
第二類草書。其節(jié)臨王羲之《游目帖》、節(jié)臨孫過庭《書譜》與71 歲書行草體《文帝君〈訓士子語〉一則》中草書部分書風接近,帶有董氏的平淡散宕和趙氏的溫和婉潤,只是神采未能外耀,缺乏生機,盡管他晚年意識到“草書以《十七帖》為主”,但下筆還是未能擺脫趙、董舊習。
第三類楷書。其楷書風格演變我們可通過比較其署名來窺探一二(見表二),除了“古學”殘聯與《朱柏廬家訓》落款糅合魯公筆意外,其余均在歐、虞之間,愈晚顏書的影響愈弱,虞氏的影響則加大,用筆愈發(fā)含蓄溫和,這在 “蘇蘇”木匾、“似無侭有”聯、“眾生如來”聯體現得最為顯著。當然無論如何嬗變陳氏一生均未脫離歐體,大致在晚年撰寫的《臨池瑣言》中他仍然稱贊歐體足以師法,晚年教授的學生李梓瑤的書跡也絕肖歐楷。
表二:陳昌齊中、晚期楷書署名列表
筆者統(tǒng)計陳氏的著述有26 部,可分為經學、音韻學、文學、方志學、地理學、天算學、藝術學、堪輿學八類,但大部分著作已散佚或毀于火災,存世的九種著作均已收在《陳子遺書》(又稱《賜書堂全集》),其中《臨池瑣言》是陳氏僅見的書學著述。其內容散亂不具體系,梁成久曾評《賜書堂全集》云:
又按先生此集先文詩后考證,各書自是通例。惟此集為其子簡所刻成,或以急就不暇詳審,故各種陸續(xù)增輳,頗乏次第,當依四部例重編之。[22]
因此,筆者懷疑由陳簡刊刻、曾釗等人編?!顿n書堂全集》時,才順便將陳昌齊平時所撰零散的習書感悟加以整理匯集,所謂“各種陸續(xù)增輳”,方有了此篇。此篇討論的“肥勁難工”“《集王字圣教序》有院體之譏”等理念,與陳昌齊晚年的書法實踐基本相符,大概都是其晚年所寫。
《臨池瑣語》主要記錄陳氏的書法體會和摘錄他人書論來作印證,有不少真知灼見和很強的實踐指導性,例如他摘錄多條歐陽詢《授善奴訣》《八法》后說“學歐書者請事斯語”,乃是自身學歐經驗的夫子自道。他又將歐陽詢和虞世南進行比較,認為二人存在眾多共性,認為“知虞乃能學歐,知歐乃能學虞”,并對《宣和書譜》“躋虞于歐”的觀點進行辯駁,這與他晚年力圖融合歐、虞的書法實踐相一致。
在具體技法論述上陳氏極重視“勢”,提倡“勢遠力沉”“八面勢全”,下筆要做到意在筆先以取字勢。同時其重視古人筆法,認為“學者既得古人筆法,則任意臨摹,自無一不肖”,而古人楷書與草書用筆之理相一致,“求之斷連使轉,真草用筆之理同”,“果精于楷法,其于草不求工而自工”。
陳氏在作書姿勢上主張無論大小字均須懸腕,且“必用中鋒”,對執(zhí)筆有嚴格要求。其云:
指頭要緊,當以大指、食指著力捻管,中指輔之,余二指則拒定中指,使五指密不通縫,然后一身氣力皆從掌心透入指端,貫于筆鋒之末,作字自然沉勁活脫。[23]
此姿勢為唐韓方明《授筆要說》所載“五指雙苞法”,是清代主流的執(zhí)筆法,只是陳氏更強調手指的緊密,其優(yōu)點是執(zhí)筆穩(wěn)固,便于中鋒行筆和著力,不過“活脫”方面則不若“單苞法”,況且“一身氣力皆從掌心透入指端”易陷于僵硬,與米芾“把筆輕,自然手心虛,振迅天真,出于意外”的理念相悖,大抵這也正是陳氏書法缺乏天趣的原因之一。
具體行筆方面陳氏提倡“三過筆法”,“每作一筆皆立定筆尖,然后因勢行之”,強調行筆速度與氣勢,“立筆要斬截,不可笨滯;行筆要迅發(fā),不可遲疑”,“變蹲言截,變送方拽”。唐李華《二字訣》說“至神之方”是“截”“拽”二字,亦即北宋《王氏談錄》載吳遵義所說“蹲”“送”二字,此技法重視頭尾兩端,只是若強調“每作一筆”均如此則難免單調,因此陳氏也同時稱贊蔣衡“筆筆提,筆筆轉”“意轉絲牽”的說法以救其偏。
陳氏于結構方面不主張死守法度,并認為:“俗傳歐書《三十六法》、李淳《八十四法》《書法三昧·大結構》等法,其實皆所謂一方死法耳。”他主張“學書者從法入,更須從法出,能從法出,然后可破古人重重鐵圍”。同時他反對平俗的章法,其70 歲書《論〈蘭亭〉〈圣教〉》云:“《蘭亭》《圣教》為行楷之宗,惟《圣教》為懷仁集書,不無大小縮展,偏旁湊合之處,其章法未免平俗,后人所以有院體之譏,不若《蘭亭》之天然,宜乎膾炙千古。”清代館閣體與北宋院體弊端基本雷同,陳氏能跳出時風或許正出于此認知。
陳氏也有些驚人之論,如對瘦肥之爭他既不茍同杜甫“書貴瘦硬方通神”之說,也不贊同蘇軾“短長肥瘦各有態(tài),玉環(huán)飛燕誰敢憎”的持中看法,而認同較少人注意的出自唐李肇《國史補》的“瘦硬易作,肥勁難工”之說,可謂獨樹一幟。更具發(fā)明的是他將“永字八法”簡化成“一橫一直”之法,認為所有筆畫均由橫、直變化而來:“橫,欲橫須硬過,不可兩頭低垂;直,欲直要努下,不可頭尾彎斜。捺,即橫之變而出以跌宕;撇,即橫之變而出以飄揚;點,即直之起筆,而蹲注其勢;挑,即直之收筆,而頓發(fā)其鋒?!辈⑶覐娬{此法是根源,“學書亦先學此”。若無長期書法實踐是難以總結出如此概括的經驗來的,誠如其言,這是他“為之既久”后所得。
陳昌齊 節(jié)臨晉王羲之《游目帖》草書條幅 雷州市博物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