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洪明

（仲愷農(nóng)業(yè)工程學院,廣東廣州 510225）

清代廣州口岸貿(mào)易推動了中西方文化的頻繁交流與互動，外銷畫是當時中西貿(mào)易的重要附屬產(chǎn)品之一。要研究外銷畫的風格，就要先明確外銷畫的概念和定義。當時的外銷畫師稱他們繪制的畫作為“洋畫”，而來粵洋人和洋商則稱之為“中國畫”。在20世紀被學術界重新關注后，這種繪畫又被國外學者叫做“中國外銷畫”(Chinese export paintings)或“中國貿(mào)易畫”(China trade paintings)，也有中國研究者也有把它定義為“中國風情畫”，或者叫“外銷風俗畫”。今天，外銷畫的定義在學術研究領域已經(jīng)得到普遍認可：指清帶對外出銷給來粵進行貿(mào)易的洋商和外國游人畫作，時間上限定于18世紀早期到20初，生產(chǎn)地點為中國廣州（后及香港），外銷畫的生產(chǎn)主體是十三行的職業(yè)畫師和畫工（畫匠）[1]。20世紀早期研究外銷畫的國外學者曾從兩方面因素來認定外銷畫：“一是由廣州畫師繪制而專門針對歐洲（后及美國）市場銷售的畫作；二是在繪制時不同程度地模仿并采用西洋繪畫的技法、樣式和材料，如用油畫表現(xiàn)寫實性人物肖像，用水彩畫表現(xiàn)有透視空間感的珠江口岸風景”等。很明顯，這種畫作既與中國傳統(tǒng)繪畫面貌迥異，又無法與正統(tǒng)的西洋油畫和水彩畫相提并論，盡管其中有些已經(jīng)具備明顯的西洋畫風”[2]。作為與茶葉、瓷器和絲綢等大宗商品交易的附帶物，外銷畫的性質(zhì)更傾向于藝術商品或者工藝美術品。雖然，中國傳統(tǒng)繪畫作品在明清時期的貿(mào)易中也曾成為商品進行交易和流通，但是外銷畫的受眾基本屬于來華貿(mào)易的洋人和少部分洋商，滿足顧客要求是外銷畫的主要目的取向。濃厚的商品屬性，一直是學界普遍認可的價值評判。外銷畫基于清朝貿(mào)易口岸獨特的歷史語境而生，必然帶有廣府甚至嶺南地區(qū)的文化基因，這種文化基因是如何在外銷畫中得以呈現(xiàn)的，從貿(mào)易口岸語境中結合風格的角度進行分析，不失為一種新的視角。

一、外銷畫風格的討論

沃爾夫林指出：藝術風格總是與特定時代的歷史語境相協(xié)調(diào)[3]，范景中認為：“個人的生存情景會決定藝術的面貌和風格”。因此，研究外銷畫風格也要回到外銷畫師畫工的時代語境和生存情境中去。范岱克把1700—1845年的廣州貿(mào)易歷史稱為：“廣州體制”，并指出這種體制十分依賴珠江三角洲特殊地理區(qū)位環(huán)境以及與澳門的特殊關系，這是在其他清代中國貿(mào)易港口無法復制的體制[4]。由此可見，清朝廣州貿(mào)易口岸獨一無二的地理區(qū)位和文化氣質(zhì)，對外銷畫風格的形成至關重要。中外藝術史上關于藝術風格的研究，其對象絕大部分均針對被藝術史書寫的主流藝術家和作品。在中國傳統(tǒng)文人畫占主導地位的美術史論體系中，民間藝術從業(yè)者由于文化水平所限，并不掌握其歷史書寫的主動權和話語權。沃爾夫林關于西方藝術風格的研究，是基于文藝復興和巴洛克主流藝術為對象的，并未就民間藝術展開任何討論。工藝美術、民間藝術和商業(yè)美術是否具有“風格史”，抑或這種風格討論是否可以與主流藝術史展開平等對話，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關于外銷畫的廣式風格研究，最早由趙敏提出，其在《成長與嬗變：從外銷文物看廣式藝術》指出:“廣式藝術風格是由中西文化碰撞與融合、為外銷而生的具有強烈地域特色的一種工藝美術風格，涵蓋廣彩、通草畫、廣式牙雕、廣繡、廣式家具等”[5]。目前學界關于清代廣州外銷畫的風格特征界定為：“中西融合、中西合璧、非中非西、不中不洋”。阿爾伯特.加德納（美）說：“盡管它們（外銷畫）長期以來被歸入錢納利的作品，但毫無例外的是一種有濃厚廣東風格的西方藝術”[6]。其他學者也認為：外銷畫采用西洋繪畫技法理念和顏料料，在畫面中表現(xiàn)中國的本土風情，是非常典型的中西合璧的藝術品，“迎合西方口味”是外銷藝術最主要的特征[7]。但是，在這些特征定義范疇里，還可以進一步拓展其風格分析。從中西藝術交流的宏觀歷史視角看，廣州外銷畫畫風既不同于由郎世寧影響下的清宮宮廷折衷院畫畫風，也不同于16-18世紀的“蘇州片”商業(yè)風格；既有別于中國本土民間美術，又與傳統(tǒng)西洋繪畫有明顯差異。在技法層面上，可以看出畫面上結合西洋畫透視法和明暗刻畫時保留的線條勾勒痕跡，相比于西洋繪畫色彩和明暗刻畫的稚嫩，線條勾勒顯得輕松和老練。因此，學界通常對外銷畫的造型和技法特點描述為：融合中國傳統(tǒng)繪畫的線條勾勒，采用西洋畫透視法、具有很強的立體感。這到底是對技法層面的辨別，還是對風格的判斷呢？實則絕大多數(shù)成套銷售的外銷畫之透視法和立體感表現(xiàn)是對源自西洋美術圖像的亦步亦趨的蹩腳模仿，對于未接受系統(tǒng)性西洋美術造型訓練的畫師和畫工來說，采用西洋繪畫的某些技巧，實則是一種欲為之而無能力為之的妥協(xié)，例如在有些水彩畫人物和風景作品中，畫工為了模仿西洋繪畫中的立體和明暗感，通常只畫形體的一個亮面和一個暗面，中間是沒有灰色層次過渡的，甚至連投影都沒有。這表明畫工除了不理解立體造型的方法和技巧，也是為了能快速完成畫作，于是就采取妥協(xié)的辦法。妥協(xié)，意味著對技法的折中處理。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例如現(xiàn)存以“呱”留名的諸如林呱、煜呱、蒲呱等人的人物肖像和風景繪畫作品，確實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西洋繪畫的寫實高度，立體感和色彩表達技巧均已達到較高的水準，獲得洋人的贊譽。“卡爾.克羅斯曼（美）評價煜呱的繪畫風格和技巧堪與歐洲或美國19世紀中期的風景畫和海岸風景畫相媲美。而奧斯蒙.蒂凡尼（英）認為林呱是‘廣州畫界王子’，他享譽全中國，是一位優(yōu)秀的畫家。他以歐洲風格繪制肖像，他的畫作顏色運用相當出色，捕捉逼真的能力無與倫比”[8]。大量來粵洋人的游記和筆記中的記錄也不乏此類夸贊之詞。當然，此類評論多來自非藝術領域人士，其中不乏偏頗的溢美之詞，并不能作為評定外銷畫風格的唯一依據(jù)。所以，這里就需要對廣州口岸從事外銷畫的群體做區(qū)分研究，經(jīng)營畫室或者畫坊的老板（負責人）無疑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西洋寫實繪畫的技法和理念的，大量以“呱”留名款的作品顯然會以畫室（坊）中的一流畫師而非水平較差的畫工為簽名記號的，他們的作品模仿、借鑒并吸收了西洋繪畫的理念和范式，西洋畫風格顯著，在技法和審美方面均有可取之處，可以稱之具有廣式風格的“外銷洋畫”；而流水線上進行批量生產(chǎn)制作的畫工（畫匠）無疑只能在畫師的指導授意下進行模仿、復制和拼接，此類作品的樣式嚴重趨同，面貌單一，其風格可稱之為具有廣式風格的“外銷工藝美術”或“外銷商品畫”，如19世紀中晚期興起的通草水彩畫等即具有此類風格特征。

二、外銷畫的廣式風格分析

（一）貿(mào)易口岸語境下的適應性

外銷畫是順應于對外貿(mào)易的需求而作，林呱、煜呱等外銷畫群體的藝術活動可以說都是為實現(xiàn)銷售進行的生產(chǎn)活動，而非純粹的藝術創(chuàng)作。外銷畫適應貿(mào)易的這種需求有來自歐洲整體社會對“中國風”的熱捧，也有來自廣州本土畫師畫故意迎合顧客口味的現(xiàn)實考量。光顧位于十三行外銷畫畫室（坊）的主要人群是洋商和洋人游客，在與洋人的頻繁接觸中，林呱、蒲呱、煜呱等畫師對于洋顧客的需求是很清楚的。說白了就是洋顧客需要什么就畫什么，洋顧客要怎么畫就怎么畫。為此，外銷畫室（坊）在完成作品時面對兩種適應性取向：一是根據(jù)市場流行的風格進行模仿和復制，以適應銷路；其二是根據(jù)顧客的訂單要求完成制作，以迎合訂購者（洋人）的口味。這兩種適應性，既顯示了廣州作為貿(mào)易口岸務實、變通的文化特征。同時又暗示了外銷畫生產(chǎn)制作的口岸語境，即主客體之間為實現(xiàn)交易達成的相互適應性和妥協(xié)性。

（二）貿(mào)易口岸語境下外銷畫的商業(yè)屬性

在傳統(tǒng)語義中，藝術作品泛指由藝術家創(chuàng)造的具有審美特質(zhì)的精神產(chǎn)品，是人的審美意識的物化形態(tài)，藝術性和審美性是第一位的；而藝術商品則是指進入商品交易、流通領域的藝術或者工藝美術，能夠獲得較大的市場效應，商業(yè)屬性是首要的。當然，具有較高審美價值的藝術作品也可以成為交易的商品。作為一種藝術商品或產(chǎn)品，外銷畫畫室（坊)的經(jīng)營者具有非常明確的生產(chǎn)目標——即把作品銷售出去，以養(yǎng)活大量的畫工，維持畫室（坊）的運作。至于畫室選擇什么題材、技法、風格和材料進行畫作生產(chǎn)制作，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市場和洋顧客的需求。當外銷畫成為商品，成為可資交易的藝術產(chǎn)品時，作品中的藝術性和審美性需求就必須屈從于購買者的消費需求了。當然，引發(fā)貿(mào)易口岸洋顧客購買外銷畫欲求的首要條件并非作品的審美，而是諸如商業(yè)價值、視覺見證價值和紀念性價值等。在長距離高成本的遠洋貿(mào)易中，商人的任何行為是以逐利為前提的，將畫作帶回歐洲顯然不僅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銷售出去賺取利潤。范岱克認為：“外銷畫因其好看、美學價值和吸引眼球的能力而被人們欣賞。只有當它們的內(nèi)容和描述有助于銷售時，畫家才會追求歷史內(nèi)容的準確性。如果買家對虛構和夸張的場景更感興趣，畫家會理所當然地繪制相應的畫作”[9]。因此，在討論外銷畫的風格時，應從歷史語境出發(fā)去衡量其藝術審美性和商品性的比重。在貿(mào)易適應性的語境下，外銷畫不是由傳統(tǒng)藝術理念指導和引領的自主性藝術創(chuàng)作行為，而是由貿(mào)易中的買方市場決定和支配的，嚴重依賴當時的歐洲社會和市場需求。因此，外銷畫的第一屬性是商品屬性，商品屬性決定了其藝術屬性，藝術屬性是外銷畫的衍生屬性。作為一種藝術化的外銷商品，在批量式復制生產(chǎn)中，藝術產(chǎn)品生產(chǎn)者主體的個性面貌和藝術審美只能被掩藏?！澳撤N程度來說，外銷畫家按照市場的要求制作符合買主口味的商品，他們追求的目的當然不是藝術上的境界，而是一種商品。所以說，外銷畫的商品性遠遠超過其藝術性”[10]。

（三）外銷畫藝術審美性的討論

著名美術史學者萬青力將林呱等外銷畫從業(yè)者定義為畫師而非畫家，而蘇利文則將林呱稱為“中國的錢納利”—廣東油畫家。二位學者對外銷畫從業(yè)者的不同定位，代表了學界對于外銷畫風格的不同態(tài)度。畫家，一般是指從事創(chuàng)造性藝術勞動—創(chuàng)作的主體，而畫師則基本限定于從事簡單藝術工作—制作的人群，二者的勞動存在質(zhì)的差別。關于外銷畫的藝術審美性一直是學界不斷爭論的焦點。藝術生產(chǎn)不同其他生產(chǎn)活動，藝術生產(chǎn)需要掌握相應的技巧，并具有相應的審美判斷能力。從審美和技巧的角度看，現(xiàn)存有記錄以“呱”落款留名的如林呱、蒲呱等外銷畫師，具有敏銳的市場嗅覺，掌握著市場的潮流和走向，同時也具備相應的審美判斷力，因為他們懂得揣摩洋人的審美喜好；他們也善于模仿和學習西洋繪畫的技法，深諳什么樣的產(chǎn)品最接近西洋繪畫的樣貌以獲得洋人的認可。在一幅外銷畫作品中“技”與“道”的對比考量中，很顯然，“技”或者說產(chǎn)品的外在形式美感更勝一籌。外銷畫群體中至今未發(fā)現(xiàn)相關技法理論的文本文獻流傳于世，從側面印證了外銷畫從業(yè)群體的文化水平普遍較低，要在畫中傳遞“道”的審美內(nèi)涵就勉為其難了。李若晴在考證研究謝蘭生的《常惺惺日記》（1819-1829年）時顯示，謝蘭生與時任洋行總商的潘有度結為姻親，潘與洋人交往密切，其本人肖像還曾被外銷畫師描繪，但謝蘭生的日記里卻未記錄外銷畫的只字片語。清晚期廣東著名畫家二居（居巢、巨廉）同樣對外銷畫不感冒，二居的文獻同樣鮮有提及外銷畫。按理，生活在外銷畫興盛年代的廣州本土文人和畫家，對于發(fā)生在身邊的藝術景象不可能熟視無睹，這是否間接印證外銷畫的藝術審美性幾乎不“入流”呢？鑒于外銷畫家群體的總體審美和造型水平，況且不論史貝霖(Spoilum)是否踏足歐地學習西洋繪畫，也不爭辯林呱是否受業(yè)于錢納利，清代廣州口岸的“中國油畫家由于沒有突破固有美學概念而在思想上受到很大的限制，在技法上仍然停留在初級階段”[11]。對于以準確造型、科學透視和光影明暗色彩表現(xiàn)立體感與空間感為審美特征的西洋畫，外銷畫師僅僅通過模仿和臨摹是很難掌握其精要的。外銷畫在歐洲的傳播并受到關注，實際上并非來自畫作的造型技巧和畫面美感，而是畫作圖像承載的關于中國社會的世俗圖景，至于對畫作本身的美學判斷，專業(yè)評價并不高。例如有學者猜測：早期外銷畫家Spoilum可能是來自英語單詞Spoil（糟糕）或者Spoilt（損壞、廢品）的戲謔稱呼，史貝霖和林呱等人的油畫作品在西方專業(yè)畫家看來，當然顯得稚嫩，是比較“糟糕”的[12]。但也有相關研究硬要將林呱、蒲呱等人的藝術造詣與英國的勞倫斯等畫家相等同，那顯然是有意拔高了外銷畫的藝術水準的。

三、外銷畫風格形成的貿(mào)易口岸語境分析

藝術社會學家維多利亞.D.亞歷山大（英）認為藝術是在物理的和社會的語境界定中傳播的產(chǎn)品?；氐阶鳛橘Q(mào)易產(chǎn)品的范疇討論外銷畫風格時，我們要明確外銷畫廣式風格的形成的兩種語境[13]。其一是外銷畫被觀看的他者語境，自17世紀歐洲社會興起的“中國風”，伴隨茶葉、絲綢、瓷器等物質(zhì)媒介傳遞的中國文化元素，激起歐洲社會對遙遠東方的獵奇和窺探心理?！爱斨袊唐矾偪裼肯蛴倪^程中，經(jīng)由新的文化和行為空間及禮儀組織起來的已經(jīng)將公認的中國素材納入到日常生活中（例如茶歇，或者中式花園）”[14]。歐洲日常生活中國元素的融入，更加引發(fā)對中國（廣州口岸）“奇景異俗”的無限遐想。如若不然，通過外銷畫傳播的東方信息是很難在西方世界獲得回響的。另外，在貿(mào)易季大量聚居于廣州的洋人對本土社會的介入、融合、理解和再認識的過程中，親歷或見證了外銷畫中表現(xiàn)的中國風物和民俗等，畫作自然成為洋商在廣州口岸的視覺見證。這兩種場域的存在，對于外銷畫在歐洲（后及美國）的傳播，無疑先行建構起了閱讀和觀看的語境。其二是外銷畫生產(chǎn)制作的本土語境。貿(mào)易季的洋商只能居住在澳門和廣州，廣州、澳門口岸的貿(mào)易與人員流通，新事物、新風尚與舊社會、舊事物不斷在廣州口岸碰撞、融匯和共存，外銷畫家群體對西方文化的接觸、認同、解構和再造，建構了外銷畫家開放性、務實性和消費性的創(chuàng)作（制作）語境。恰巧這兩種文化語境構建在廣州貿(mào)易口岸并形成了交叉，這是特殊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文化語境，中西方的異質(zhì)文化由此有了溝通、交流、互鑒的可能。而外銷畫就在這兩種語境下無形中實現(xiàn)了自身獨特風格的形成。

外銷畫制作與生產(chǎn)的口岸貿(mào)易場域，中西文化交織構建起外銷畫創(chuàng)作的本土語境和被觀看的他者語境，畫師和畫工在迎合貿(mào)易消費需求中適應性地接受西洋繪畫技法和理念，從妥協(xié)、吸收、轉化到折中改造的過程，形成了獨具時代和地域特征的廣式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