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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炒飯

        2023-12-06 18:30:50張佳瑋
        今日文摘 2023年22期

        張佳瑋

        小時候,蛋炒飯裝在搪瓷盆里端上桌。那時我坐著椅子,扒著桌子,鼻尖剛到搪瓷盆邊,覺得一大盆蛋炒飯,比山都高。蛋炒飯是我媽的手筆,飯碎粒,蛋成塊,金黃泛黑,略帶焦香:這是她炒飯的風(fēng)格,火候唯恐不猛,油炒唯恐不透。我扒拉著飯,稀里嘩啦,時不常就一口旁邊的湯——熱水、醬油、撒點(diǎn)蔥,我們那里叫“神仙湯”。我媽炒飯水平并不總是很穩(wěn)定,但神仙湯總能完美地調(diào)整:為炒淡的飯補(bǔ)一點(diǎn)味道,讓炒齁了的飯得以下咽。何況只要是新鮮熱辣出鍋的飯,怎么都不會難吃。如此一口飯一口湯,慢慢地飯吃完了,露出搪瓷盆底的字,標(biāo)注說那是我媽參加工廠運(yùn)動會贏的獎品。

        于是很長時間,我都覺得蛋炒飯該用搪瓷盆裝,搭配著筷子和搪瓷盆輕碰的聲音,該是火候猛烈、蛋塊焦香,還得配醬油湯。

        這個成見,是我上大學(xué)時破了的。大一第一學(xué)期入冬,到黃昏全身透風(fēng),不僅想吃東西,還想吃口熱乎的。學(xué)校食堂的東西不難吃,但有點(diǎn)像混跡職場多年擅長推諉的老油條,熱度半溫不火,吃著虛無縹緲,嚼著滑不溜秋,缺少吃東西的實(shí)在感。

        我想吃點(diǎn)有實(shí)在感的東西。于是去了校門對面的一家小炒店。那家老板別的菜倒也罷了,一碗炒飯極好:雞蛋下得不多,碎金散玉,但下別的玩意兒:火腿腸碎、青豆、洋蔥、青椒——青椒?

        我第一次吃有青椒的蛋炒飯,但事后想起來,青椒是點(diǎn)睛之筆。尤其是第一個離家的冬天,外頭燈光下草木蒼茫,油桌,舊凳,一碗青椒蛋炒飯,老板送的一碗湯——豬肉燉蘿卜湯里舀出來的清湯,有點(diǎn)骨頭香,有點(diǎn)蘿卜味,淡淡鹽味,但終究是熱乎的。青椒炒得透,洋蔥炒得透,米飯吃起來極有嚼勁。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蛋炒飯的妙處不單是蛋或者飯,而是各類口感的駁雜多樣。炒透的青椒味極開胃,尤其是餓了的時候。吃著這么碗炒飯,眼看見店門口老板大鍋炒得乒乒乓乓,覺得吃飯都帶出了俠士氣;吃完了推碗擱筷去結(jié)賬,跟老板說聲:“炒得好吃!”老板鍋鏟翻飛,說:“費(fèi)力氣?。 ?/p>

        古龍筆下陰險的反派,律香川和唐玉,都愛吃蛋炒飯。唐玉是:前一晚殺了人,早起半斤豬油、十個雞蛋,炒了一大鍋蛋炒飯。我后來自己做炒飯時,明白了“一大鍋蛋炒飯”的用意。蛋炒飯這玩意,一小盤吃不開心。得大鍋大鏟費(fèi)力氣炒,炒得透,炒得乒乓作響,才好。

        我和若一起離開上海、去到巴黎的第一年秋天,恰逢周末,既人生地不熟,又哪哪都不開;偶爾開的小超市里打眼一看,只認(rèn)識冷凍披薩和德國酸菜香腸。好在有米,有油,有鹽,還買了一根大蔥。吃了一頓米飯+酸菜香腸后,到得晚上,一看鍋里只有剩飯了;天色已晚,出去又沒處吃。

        我說,這樣吧。大蔥綠葉切碎,燒水,切冷飯用鏟子扒拉散了,熱鍋冷油滋滋兒響,蔥葉下一半,嘶拉一聲冷飯下去,不停炒,炒到分際,下鹽,接著炒,顛倒反復(fù),出鍋裝盤成兩碗,順手另一邊蔥葉擱熱水鍋里燜了會兒,加醬油。跟若說:委屈下,這我小時候吃的,先吃著吧。若吃了口飯,喝了口湯,“挺好,比中午吃得踏實(shí)?!?/p>

        說,人也真奇怪;比如就一碗冷飯,一點(diǎn)大蔥,一點(diǎn)醬油,吃了會覺得委屈,總覺得就點(diǎn)菜才像過日子;可是一碗冷飯,過了油,過了火,吃著就有幾分踏實(shí)了。

        讓人踏實(shí)的也許不一定是炒飯。是舊習(xí)慣,是暖和,是煙火,是人為了心里踏實(shí),做出的一點(diǎn)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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