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橪
近日天氣多變,忽雨忽晴。漫步在小徑,見肥葉重疊的欖仁樹下,遍地幽綠青苔??粗@片青苔,我的思緒忽地飛回了那些年。
兒時,在各家各戶的水井旁,總能與一叢叢染著綠意的苔不期而遇,但我們只顧用井水澆灌一日三餐,并不多瞧它,它就在日升月落的寂靜里,長了腳似的,一步一步地往水井爬。等某天我們驚呼水井的側面滿是松葉色的青苔時,才發(fā)現井沿與石縫那里,嫩綠的,碧綠的,擁擠成一片小小又茂盛的森林。
爺爺喜歡青苔,總躺在搖椅上,翻開詩詞,帶著我在唇舌間吟哦青苔。他念:“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鼻嗵^綠,漫上衣裳;步行山林,“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見余暉照映青苔上,心境閑適;“春苔暗階除,秋草蕪高殿”,春日遲遲,青苔是班婕妤落魄時的友人,與她咀嚼著一腔宮怨。他偶爾會捻起些許苔蘚,喃喃自語:“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我年紀小,還讀不懂晦澀的詩句,只懂如何折騰青苔,可無論怎般磋磨,它總能冒出新的綠意,或手掌大小,或指甲點兒,在日光下閃著鮮嫩。然而,它的忍讓只換來了我變本加厲的折騰,我惡劣地踩踏著青苔,一腳,兩腳,直到“咚”一聲響起,我結結實實摔了一跤,痛得齜牙咧嘴。
沒了折騰,青苔愈發(fā)野蠻,肆無忌憚地鋪了一地。久之,時間如水,汩汩而流,流進軀體。我去市里求學,嘗到自卑的苦澀。那時,爺爺躺在屋內,身體爬滿了無形的青苔。臨別時,他叮囑我要堅強,我泣不成聲,心底卻有一個聲音:怎么樣才算是堅強呢?
后來,我在那些噓聲里沉默著,低頭走過一段又一段時光。等到掌聲洶涌而來,我讀到“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才恍然大悟。
“學做青苔吧!”我拿著獎狀對自己說。它不如繁花絢爛,不像綠茵蓬勃,不似樹木蓊郁,它只是小小的,這兒一小叢,那兒一小簇,墨綠青翠重疊著,點綴著單調無趣的水井。它不在乎愛恨,不需要精心照料,只默默汲取著一絲一縷的水,在石縫、墻角和溝渠等處,落下一點兒綠,再渺小,再不起眼兒,也蘊藏著無盡的生機。像小小的我,能從貧窮里汲取力量,長成堅韌的模樣,不輕易被現實打倒,這就是一種堅強。
寫作 小紙條
寫下這篇文章前,我在欖仁樹下踩青苔,忽然就想到了水井旁的青苔,長在潮濕陰暗處,卻生機勃勃,多少風雨來過,亦無損它半點兒綠。童年的青苔經過歲月的洗禮,凝結在記憶里,讓人在漫漫旅程中學著堅強。行文采用了較常見的結構,開頭運用倒敘手法,中間插入回憶,在結尾處借物喻人,點出青苔與自身的相似之處。都說“苔花如米小”,人潮擁擠里,我們不過是角落的一點兒青苔,但又如何,再渺小,也努力存活著,“也學牡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