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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與二哥

        2023-11-17 23:49:45劉希本
        金山 2023年11期
        關(guān)鍵詞:手術(shù)

        劉希本

        該不該打電話對父親說這個事?我一夜未眠,輾轉(zhuǎn)反側(cè),猶豫不決。

        后天上午,二哥要做心臟手術(shù),二嫂一輩子沒開懷,二哥身邊再無其他親人。醫(yī)生說手術(shù)有很大的風(fēng)險(xiǎn),我和二哥商量決定先瞞著父親,因?yàn)楦赣H已經(jīng)八十多歲,而且血壓高,患有老爛腿。讓他知道后掛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該如何是好?

        其實(shí),我心里清楚,即使打電話對父親說了,他也未必會來。父親和二哥之間有隔閡,時(shí)間久了,親人間仿佛結(jié)了仇。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時(shí)候,村里人都很窮,二哥和社會上一些人混在一起,整天游手好閑,偷雞摸狗,攪得四鄰雞犬不寧。父母省吃儉用養(yǎng)了兩只羊,晚上睡覺害怕賊惦記,把羊拴在屋里床腿上。俗話說“小心使得萬年船”,村里其他人家喂的牛羊都被賊牽去賣了或殺了吃了,唯獨(dú)父母飼養(yǎng)的這兩只羊還在??墒羌屹\難防,一天晚上,二哥買了一瓶二鍋頭、一包花生米,把父親灌得酩酊大醉。他居然趁父母睡著,把拴在床腿上的兩只羊拉去殺了。

        第二天,父母看見羊沒了,哭天喊地到處找,心疼得兩天滴水未進(jìn)。二哥假惺惺地掏出一百塊錢給母親,說:“羊沒了,人還在,該吃該喝還得往前看。這一百塊錢呢,您老人家再買兩個小羊羔喂著,狗賊心恁黑,叫我逮到非抽他的筋不可!”

        母親氣呼呼地接過錢,徑直來到二哥睡覺的床底下,找出了那兩根拴羊繩,扔在二哥面前:“拴羊的繩子在你床底下找到的,羊呢?你今天不說,我砸斷你的腿?!闭f著母親抄起門后的扁擔(dān),朝著二哥劈頭蓋臉砸過去。二哥呼地站起來,手一拽,扁擔(dān)飛出三尺遠(yuǎn),母親被拽倒了,胳膊磕斷了。

        母親深夜的哭聲從此就沒有斷過。母親常說:“我這輩子造孽,養(yǎng)了個打娘的不孝兒子。”母親的頭發(fā)越來越白,從此臥床不起,晝夜躺在那唉聲嘆氣。

        母親去世的那一天,離家多年的二哥突然回了家,聽大哥說,二哥坐了幾年牢,出來后找了個女人,也就是現(xiàn)在的二嫂。我們想叫二哥二嫂回家,一提這事父親就大動肝火,罵聲連天。提了幾次都被父親拒絕了。

        當(dāng)他來到院子里,全家人愣住了,隨之而來的是父親的謾罵:“你滾,不要讓我看到你,我沒你這個兒子。”

        二哥丟下三百塊錢,領(lǐng)著二嫂含著淚走了。父親把錢當(dāng)場撕碎扔進(jìn)燒紙盆里,邊用火點(diǎn)錢邊說:“孩他娘,你二兒子學(xué)會孝順你了。”隨后他又接著罵,“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這三百塊錢還抵不上你娘生你時(shí)花的醫(yī)藥費(fèi)呢?!甭犩従哟髬屨f,母親生二哥時(shí)難產(chǎn),險(xiǎn)些丟了性命。

        母親出殯這天,二哥沒來。五七祭墳的時(shí)候,我看見母親的墳頭上插了兩束白色的花。

        我不能把這事告訴父親,我怕那束鮮花會再一次激起父親剛剛平復(fù)的情緒。

        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二嫂打來的,她說:“三弟,以前千錯萬錯,都是二哥二嫂的錯。現(xiàn)在,你二哥生病了,手術(shù)成功也未必能活幾年,手術(shù)前他想看一眼父親?!?/p>

        嫂子在電話那頭的哭聲深深地刺痛了我,畢竟是一母同胞呀!我來到病房時(shí),看到二哥刀削似的蠟黃的臉和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睛,心里便生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我奔過去,抱著二哥傷心地哭起來。

        我打電話給父親,結(jié)果遭到父親的一頓臭罵。

        我沒有告訴二哥給父親打電話的情況,從他那雙無助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來,他多么希望父親能過來,陪他度過一生中最難挨的關(guān)口。

        二嫂嘆了口氣,說:“別等了。”邊說著邊幽怨地看了二哥一眼。

        二哥沒吱聲,閉上雙眼,任由那高大的男護(hù)士推著朝手術(shù)室走去??斓介T口時(shí),二哥忽然睜開眼睛,勾起頭,用手朝著樓梯拐角指了指,滿頭霜發(fā)的老父親正一瘸一拐地往這兒趕,他喘著粗氣用力喊了聲:“兒呀!”

        我看見兩串淚水從二哥的臉頰上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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