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琴 劉 強(qiáng)

蘇東坡推崇“顏”書，并從“顏”書中取法甚多，黃山谷曾言 ：“（東坡）大字多得顏魯公《東方朔畫贊》筆意。”近日，看到一觀點(diǎn)頗為新奇，部分學(xué)者認(rèn)為“蘇軾推崇顏真卿，是基于其政治認(rèn)同的需要，在理論上追隨歐陽修推崇顏真卿、蔡襄，而在書法用筆上則更多地接近‘二王’”。然，筆者不能茍同，筆者認(rèn)為蘇軾崇“顏”書絕無政治原因，而恰巧蘇軾是在王羲之與顏真卿筆法中進(jìn)行了巧妙的取舍，在此有必要再作進(jìn)一步探討。

作為“尚意”書風(fēng)的集大成者，蘇軾在書法藝術(shù)上的成就極高，對后世影響深遠(yuǎn)。而在其學(xué)書道路中，對“顏”書極其推崇，他曾在《書吳道子畫后》中稱“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書至于顏魯公， 畫至于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可見，此時的蘇軾是將“顏”書擺在了第一的位置。蘇軾一生對顏魯公心慕手追，并取得了極高的成就，黃山谷有言：“予與東坡俱學(xué)顏平原，然予手拙，終不近也?！倍@窮極一生的藝術(shù)追求是否包含政治原因，我們來進(jìn)一步探究。

一、童年與青年時期的蘇軾

蘇軾生于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即公元1037 年1月8 日，在赴京趕考之前的整個童年和青年時光全在眉州（今四川眉山）度過。在當(dāng)?shù)?，蘇家算得上是小康之家，其母程夫人更是當(dāng)?shù)氐拇髴舫錾?，蘇家不必為生計發(fā)愁，故給了蘇軾良好的教育條件，他六歲入學(xué)，因其聰明伶俐，屢得私塾老師夸獎。在聰明這件事情上，蘇軾并沒有過分自謙，在其小兒蘇遁出生時，46 歲的蘇軾感慨自己一生為聰明所誤，遂寫下《洗兒詩》：“人皆養(yǎng)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愿孩子愚且魯，無災(zāi)無難到公卿?！睍r值其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的第二年，不免有此感慨。

少年時的蘇東坡是非常幸運(yùn)的，比之歐陽修此類寒門學(xué)子而言，他的各方面條件都是極其優(yōu)渥的。父蘇洵為宋代大文豪，與蘇軾及其弟蘇轍同列“唐宋八大家”，蘇母程夫人更是與孟母、岳母一般出名的賢母。在蘇軾兄弟二人熟讀文學(xué)經(jīng)典之際，恰逢其父蘇洵趕考鎩羽，故父子三人在后面很長一段時間里其實(shí)是在一同學(xué)習(xí)的，且父親堅持文章的淳樸風(fēng)格對后期兄弟二人的文章及人格都影響深遠(yuǎn)，其父對其影響自不必多說。而蘇母則尤其注重對其德的教育，林語堂先生《蘇東坡傳》里記載，蘇軾讀《范滂傳》時，便以范滂為榜樣，并告訴母親自己長大也想做這樣的人，而成年后的蘇軾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在與王安石的新黨集團(tuán)政見不合時，能心系百姓，力陳利弊。同時東坡在《前赤壁賦》中有言，“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活得如此通透之人，真的會因政治原因改變自己的學(xué)書觀，改變自己的原則嗎？我認(rèn)為可能性非常小。

童年的蘇軾，除了父母對自己的教育外，還深受其祖父蘇序影響，年輕時的蘇序生得高大英俊，酒量極大，雖不識字，但極有智慧，并慷慨大方，敢做敢當(dāng)。他曾在豐年以米換谷，并于荒年開倉散糧接濟(jì)鄉(xiāng)鄰，因稻谷可藏數(shù)年。又曾在大醉之下將廟里的一尊神像摔得粉碎，因他認(rèn)為神像常向信徒勒索錢財。而蘇軾的身材、容貌、胸襟、智慧甚至酒趣、深藏在內(nèi)心里的藝術(shù)觀大都來自祖父的隔代遺傳，其藝術(shù)觀中由先天基因決定的成分，也很難因后天環(huán)境而改變，故因政治立場而推崇“顏”書的論斷，很難讓人信服。

二、蘇軾仕途的三起三落

蘇軾可謂是少年得志，蘇軾弱冠之年便已聲名顯赫，被歐陽修視作文壇接班人，“東坡詩文，落筆輒為人傳誦，每一篇到，歐陽公為終日喜。前輩類如此。一日，與棐論文及坡公，嘆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倍弁跻鄬ζ淝嗖A有加?！端问贰贩Q：“仁宗初讀軾、轍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贝藭r，蘇軾可謂是“春風(fēng)得意”，然因其堅守自我，不為時局所左右，其仕途非常波折，且未得善終，我們先來大致梳理。

1057 年，蘇軾考中“進(jìn)士”，在仕途開始的十二年中，先后經(jīng)歷了母喪、妻喪，很長一部分時間都在服孝。1069 年返京后又逢王安石變法，雖其一直反對新法，但王安石并未對蘇軾肆意打壓；王安石退居江寧后，1079年蘇軾因“烏臺詩案”第一次被貶黃州；1085 年哲宗繼位后，皇太后攝政任司馬光為宰相，蘇軾仕途也迎來了短暫的上升期，但隨即因?qū)π路ǖ娜P否定，自請出京；1091 年回京任職至1093 年，哲宗親征，蘇軾一貶再貶，定州、惠州、儋州，于1101 年6 月逝于北返途中。

蘇軾的一生，既不攀附王安石的新黨集團(tuán)，又不茍同司馬光的舊黨集團(tuán)，他看到新法的種種弊端，便冒死進(jìn)諫，他見舊黨對新黨的全盤否定，此時的他沒有慷慨陳詞，而是不與之為伍，主動申請外調(diào)。正是他內(nèi)心對真理的堅持，才使得他在朝野之中格格不入，那么如此一個敢于堅持并守護(hù)內(nèi)心真理的人，又怎會因政治考慮而去推崇一種自己無法接受的書家呢？

宋人對歐陽修《醉翁亭記》的評價褒貶不一，而陳鵠《西塘集省舊續(xù)聞》記載：“東坡云永叔作《醉翁亭記》，其辭玩易，蓋戲云耳，又不自以為奇特也?！彪m蘇軾此語暗藏對時人不懂歐陽修用意的譏諷，若其在書法上可以因政治取舍而違背自己的內(nèi)心，那他此時對老師的文章何不大加贊賞呢？“玩”和“戲”用在此處便顯得矛盾。

蘇軾出仕初期，韓琦、歐陽修均在宋朝權(quán)力中心，米芾《書史》曾云：“韓忠獻(xiàn)公琦好顏書，士俗皆學(xué)顏書?！睔W陽修在《唐顏真卿麻姑壇記》中說：“顏公忠義之節(jié)，皎如日月，其為人尊嚴(yán)剛勁，類其筆劃。”基于此，便有蘇軾因政治原因而推崇“顏”書的論斷，倘若其成立，蘇軾何不以政治原因推崇王安石書法，反而在其論書里有“王荊公書得五法之法，然不可學(xué)，無法故”之言，且《書吳道子畫后》一文作于元豐八年（1085 年），此時，韓琦、歐陽修均已逝世，蘇軾這種“書至于顏魯公”的言論于政治無益。

蘇軾仕途的波折，不斷磨礪其心性，被貶黃州期間，他常年如農(nóng)夫一般的耕種，也使心境變得更加安詳平和。這種鄉(xiāng)間田野的生活，他覺得自己像極了田園詩人陶淵明，他甚至認(rèn)為陶淵明便是自己的前身，他一生和陶詩不下百首，并于《和陶東方有一士》詩后自跋：“此東方一士，正淵明也，不知從游之者誰乎？若了此一段，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也。”他在黃州期間寫的《西齋》和陶詩比對幾可亂真。而另一方面，仕途的沉浮，使他在不斷尋求心靈的通達(dá)與自由，林語堂先生《蘇東坡傳》里有許多關(guān)于他修仙問道的記載，打坐讀經(jīng)，常于道觀中修煉，最長一次達(dá)到了四十九天之久，甚至在他與友人的書信中還對如何煉制丹藥作了一番描述。 試想，欲羽化之人，怎么會對政治得失有過多計較呢？

三、蘇軾書法取法及書學(xué)觀

宋人對顏真卿的追崇始于蔡襄，蔡襄對顏楷用功極深，收獲極大，宋徽宗趙佶云：“蔡君謨書包藏法度，停蓄鋒銳，宋之魯公也?！卞X泳在評價蔡襄書法時，更是將其人品醇正與字畫端方比之與顏魯公，“學(xué)魯公者，惟君謨一人而已，蓋君謨?nèi)似反颊?，字畫端方，今所傳《萬安橋碑》， 直是魯公《中興頌》，《相州晝錦堂記》直是魯公《家廟碑》?！倍X泳此論又與蔡襄“天資論”相契合“鐘、王、索靖法，相近張芝又離為一法。今書有規(guī)矩者王、索，其雄逸不常者，皆本張也。旭、素盡出此流，蓋其天資近者，學(xué)之易得門戶”。蔡襄于此處談到的“天資”，必是一個廣泛的概念，包含有天賦秉性之意，其言：“顏魯公天資忠孝人也，人多愛其書，書豈公意耶?！笔廊藧垲仌?，亦愛其人品，后之歐陽修、蘇軾皆崇“顏”書，豈不謂“天資近者”，蔡襄、歐陽修、蘇軾與顏真卿應(yīng)屬同一類人，各類觀點(diǎn)也較為相似，這也包括對書法的取舍，這種相似是骨子里帶出來的，他們的相似并不是因政治捆綁，而是他們表現(xiàn)出的相同的見地便被歸攏為一個政治集團(tuán)，理解這個邏輯關(guān)系非常重要。

蘇軾在《題顏魯公帖》中有言 ：“觀其書，有以得其為人，則君子小人必見于書，是殆不然。以貌取人，且猶不可，而況書乎？吾觀顏公書，未嘗不想見其風(fēng)采，非徒得其為人而已?！?在觀魯公帖時，一種“百聞不如一見”的感慨油然而生，恨不能一睹其風(fēng)采，常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亦是“天資”近的又一表現(xiàn)。

顏真卿楷書中蘇軾最為推崇《東方朔畫贊》（見圖1），曾言 ：“顏魯公平生寫碑，惟《東方朔畫贊》為清雄，字間櫛比而不失清遠(yuǎn)。其后見逸少本，乃知魯公字字臨此書，雖大小相懸，而氣韻良是?！倍^其的大楷《醉翁亭記》（見圖2）《豐樂亭記》，確有《東方朔畫贊》氣韻，應(yīng)是蘇軾在《東方朔畫贊》的法度之外看到魏晉風(fēng)骨。黃山谷不止一次談到自己跟隨蘇軾學(xué)習(xí)顏魯公書法 ：“子瞻昨?yàn)橛嗯R寫魯公十?dāng)?shù)紙，乃如人家子孫，雖老少不類，皆有祖父氣骨?！痹邳S庭堅看來，蘇軾臨寫的才有顏魯公正人君子的氣骨。蘇軾在取法顏魯公時，也是有選擇地吸收。黃庭堅曾言：“東坡道人少日學(xué)蘭亭，故其書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勁，乃似柳誠懸。中歲喜學(xué)顏魯公、楊風(fēng)子書，其合處不減李北海。至于筆圓而韻勝，挾以文章妙天下，忠義貫日月之氣，本朝善書自當(dāng)推為第一。數(shù)百年后，必有知余此論者?！睆奶K軾先學(xué)“二王”再學(xué)“顏”書的時間關(guān)系來看，“基于其政治認(rèn)同的需要，在理論上追隨歐陽修推崇顏真卿、蔡襄，而在書法用筆上則更多地接近‘二王’”的論斷是矛盾的。

圖1 《東方朔畫贊》（局部）

圖2 《醉翁亭記》（局部）

宋書家在行書方面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而在宋行書作品里，蘇軾《黃州寒食詩帖》（見圖3）被譽(yù)為“天下第三行書”，《黃州寒食詩帖》取法《爭座位帖》（見圖4）甚多，蘇軾喜臨《爭座位帖》，并于一次臨習(xí)后跋曰：“予嘗謂書至吳道子，文至歐陽，書至顏魯公，天下之能事畢矣。或曰：畫文然矣。至于書法，漢有雀張，晉有羲獻(xiàn)，安能以魯公獨(dú)擅其長哉。予曰：不然，上古之世，惟有篆文而無竹隸書。向在天府，曾蒙恩賜覽書畫，見上古遺文筆跡，中鋒直下，絕無媚態(tài)。漢晉以來，專以側(cè)鋒在妍，大失古人本旨。至于魯公以鋒勢中正直拉，蒼頡如維畫，沙如印淚，掃盡漢晉媚習(xí)，自成一家，無論其他，但觀徽座位帖，即知吾之不謬。書之暇，每沐浴焚香，大小曾臨數(shù)十卷，雖不相似，而書法已僉于宿昔多之矣。元祐六年冬十月書于維揚(yáng)官署蘇軾子瞻?！痹v六年即1091 年，自元豐八年（1085 年）蘇軾《書吳道子畫后》中肯定了“顏”書第一后，時隔6 年后蘇軾再次肯定了自己之前的論述，《醉翁亭記》《豐樂亭記》等作品都是此時期作品，《醉翁亭記》乃蘇軾元祐六年應(yīng)滁守王詔之請而書，這說明蘇軾在理論與技法上對“顏”書的推崇是協(xié)調(diào)統(tǒng)一的，并不存在權(quán)衡政治利害后的違心之舉一說。

圖3 《黃州寒食詩帖》（局部）

圖4 《爭座位帖》（局部）

對待古人書法，蘇軾內(nèi)心是有自己標(biāo)準(zhǔn)的，在其《跋懷素帖》曰：“懷素書極不佳，用筆意趣，乃似周越之險勢劣。此近世小人所作也，而堯夫不解辯，亦可怪矣?！倍湓诔纭邦仭睂W(xué)“顏”的道路上，不僅是對筆法的汲取，更是從中窺探到了書法藝術(shù)的真諦，以致他提出的“書初無意于佳乃佳爾……自出新意，不踐古人……”等觀點(diǎn)，對宋“尚意”書風(fēng)的發(fā)展起了非常好的助推作用?！皩?shí)踐是檢驗(yàn)真理的唯一標(biāo)準(zhǔn)”，蘇軾在學(xué)“顏”道路上的探索、實(shí)踐以及創(chuàng)新，體現(xiàn)了一位書法家追求藝術(shù)本身的純粹，若非得強(qiáng)加上一些政治緣由，未免玷污了這般純粹。

四、結(jié)語

蘇軾是崇“顏”學(xué)“顏”道路上的偉大實(shí)踐者，為宋書家突破唐人“尚法”的牢籠奠定了基礎(chǔ)，其對“顏”書的推崇實(shí)無政治原因，只為書家純粹的藝術(shù)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