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陸元九院士"/>
文/武鎧
他的一生,是對國家熾熱而純潔的愛。
6 月6 日下午下班時分,掃一眼手機,在中國航天報公眾號標題看到陸元九的名字,余光掠過,我沒有多想,百歲生日,七一勛章,近些年陸老的故事讓人們記住了他。然而仔細一看,竟然是他逝世的噩耗。
慨嘆之后,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那一代老科學家,愛國是他們品質(zhì)的底色,而陸元九院士的人生,尤其詮釋了愛國者的一生應該是怎樣。
2004 年,我在《中國航天報》任編輯,“七彩人生”是我負責的一個整版版面,主要刊登航天科學家等知名人物的短篇傳記及相關(guān)圖片等。在報社諸多前輩的經(jīng)營下,“七彩人生”已成為名牌版面,在社會上有不小影響。
我接手后,報社領(lǐng)導安排了一系列人物名單,有科技委的陸元九、崔國良,二院陳定昌、李伯虎、沈忠芳,三院劉興洲、蔡淑華,四院侯曉,五院袁家軍、葉培建、于登云,六院雷凡培,八院施金苗等。后來確定,陸元九這篇文章我是編輯,同時要自己采訪自己寫。
接手這樣一個大科學家的采訪任務,我很忐忑。那天在辦公室跟陸老電話約采訪,同事都說,你這是給誰打電話,跟平時不一樣啊。
再查閱資料,與擔任總師、總指揮的航天專家相比,陸老是搞慣性導航的專業(yè)型專家,再加上異常低調(diào),可參考的資料很少很少。因此,與陸老的第一次會面我?guī)缀跏怯仓^皮去的。
好在陸老的謙和友善,讓我壓力小了許多。
對我這樣的年輕人來講,陸老在戰(zhàn)火紛飛中求學,又到美國留學、工作的故事非常遙遠,也特別有吸引力,就來來回回問個沒完?,F(xiàn)在想來,陸老面對我各種各樣的問題,應該有不少無奈:這個小伙子怎么光圍著ABC 打轉(zhuǎn)?但他還是非常耐心地為我作解答。
但可想而知,第一次采訪收獲不多,根本沒法成稿。只能約第二次采訪。
如是,兩次采訪后,我寫完初稿,發(fā)給了陸老。
有一天,我在辦公室接到了陸老的電話,聲音柔和慈祥:“請問是武鎧同志嗎?明天來辦公室,咱們討論一下這篇稿子?”
我第一次寫傳記,總體把握還是不足。經(jīng)過認真的審校,其實也是第三次采訪,稿子才成型。
在來回一個多月的采寫時間里,我直接感受到一位航天科學家的親切和藹和細致嚴謹,但刻在我記憶深處的,是他對愛國這件事的永遠追尋——他沒有把愛國掛在嘴邊,但不論是抗戰(zhàn)期間學習航空、麻省理工學習慣導,還是白手起家組建中科院自動化所,培養(yǎng)青年慣性人才異常嚴格被說“脾氣大”,都是因為他相信,這樣做,是為祖國更強大,是一個科技人員愛國最好的方式。
他出生在安徽滁州,到南京求學,目睹了中國的落后而決心報考中央大學航空工程系。
抗戰(zhàn)期間半個國土被日寇轟炸蹂躪,他和同學們在重慶發(fā)奮學習航空技術(shù),那個場景,我們感同身受。
談起去美國留學的路途,因為戰(zhàn)爭,他從重慶、昆明到印度加爾各答,輾轉(zhuǎn)走了兩個多月。而他回國的路,更加坎坷。1956 年從美國回國,他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輾轉(zhuǎn)日本、菲律賓等國,海上漂泊了20 多天。而從香港跨過羅湖橋的那一刻,他永生難忘,直到100 歲時說起仍眼含淚花。
有一張陸老的老照片,令看到的人印象深刻。他和妻子以及美國友人,開著小轎車到郊外,他們站在車前,背后的白樺林和草地優(yōu)美而閑適。現(xiàn)在看來,這不就是度假露營,年輕人拼命追求的生活方式嗎?
陸老告訴我,1949 年他跟隨德雷珀學習畢業(yè),成為世界上第一位慣性導航博士之后,工作就越來越與美國軍工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雖然在麻省理工這樣的大學工作,但美國軍方讓他加入有關(guān)研究小組,與核武器直接相關(guān)。那時新中國百廢待興,周總理號召留學生歸國效力,他已經(jīng)下決心回國。
照片上的他一臉輕松,但他已經(jīng)在多方努力為回國做準備了。美國給他綠卡,他堅決不肯接受。為了降低密級,他退出軍方小組核心層,主動要求從事更邊緣的破壞效應研究。再后來,為了擺脫牽絆,他調(diào)到福特汽車公司任總工程師。后來,美國以護照、防疫等方式設(shè)置阻隔,他仍執(zhí)著地不懈嘗試。直到1956 年,中美達成協(xié)議,陸老可以回到祖國了,他用7 年時間實現(xiàn)了回國的夙愿。
陸老謙遜儒雅,但技術(shù)上說一不二,帶學生更是嚴上加嚴,在中科院自動化所,在中國科大,在航天,他的脾氣秉性人所共知。
1996 年長三乙火箭在西昌撞山爆炸,他和科研人員花三個月找到失效的電子元器件,他深有感觸地說:“上天產(chǎn)品,99 分等于零分,100 分才及格?!?/p>
后來,我在航天大院里時常見到陸院士,80 歲的他還是經(jīng)常趕到辦公室辦公,面龐清瘦,衣著樸素。
看著他的背影,我想,他的純粹,他的執(zhí)著,乃至健康長壽的狀態(tài),都源于他心底對國家那片熾熱而純潔的愛。他的故事,應該講給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