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慶杰(中國山東)
火……鋪天蓋地的大火在天地間蔓延……數(shù)不清的人和牲畜,帶著燃燒的火焰,慘叫著向他撲來……他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公共汽車到站,是剎車的晃動把麻三從噩夢中拯救出來。
日頭落山了,麻三錯過了最后一輛公交車。他不想在鎮(zhèn)上過夜,就租了一輛三輪,向家的方向馳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山,近處的水,還依稀可見,周圍的景色熟悉而又陌生。他整整三年沒回家了。離家越近,他的心跳越激烈,呼吸也越沉重。他用力摸摸胸口,那里面是厚厚的三捆鈔票,是他踏上回鄉(xiāng)路的頭天晚上,在銀行取出來的。老子有錢了,大不了就賠他錢,不就一個破牲口棚嗎?老子給足了錢,他還能把老子送進監(jiān)獄?
到了。麻三付了車錢,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走去。三年了,他年近六十的娘怎么樣了?
麻三幼年喪父,是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好不容易,盼著他成年了,他卻染上了喝酒賭博的惡習,幾畝地的收成,全被他喝光賭光了。娘哭也哭過了,罵也罵過了,他就是改不了。就這么混到了三十多歲,仍然家徒四壁,沒有女人愿意嫁給他。
三年前的臘月二十六,眼瞅著年就來到跟前了,麻三買年貨的錢還沒著落。他厚著臉皮去找村主任胡二毛要救濟款,被胡二毛好一頓訓斥:你年紀輕輕的,站起來不比別人矮,躺下也不比別人短,咋會有臉要救濟呢?他灰溜溜地回了家。
當天晚上,麻三喝下了一斤多自釀的“包谷燒”后,越想越窩囊,借著酒勁,他去找胡二毛理論,卻被拒之門外。他腦瓜子一蒙,竟掏出隨身攜帶的打火機,把胡二毛院外的牲口棚點著了??粗鴽_天而起的大火,聽著牲口驚恐的慘叫聲,他的酒嚇醒了一半,他知道,放火是犯罪,是要坐牢的。他拿起掃帚撲上去救火??赡巧谂锶悄绢^搭建的,多年的風吹日曬,木頭全干透了,這火燒起來,哪能滅得了?他扔下被引著火的掃帚,踉踉蹌蹌地跑回家,拿了幾件衣服和身份證,給娘說了聲,俺作下事了,出去躲躲。就在娘的哭喊聲中跑出了村子……
麻三連夜跑到鎮(zhèn)上。他不敢坐公共汽車,怕遇上警察盤查,就靠兩條腿,一路躲躲藏藏的,出了縣界、省界,來到了廣州。
麻三在建筑工地上找到了工作,開始了他的打工生涯。開始那段日子,麻三整日提心吊膽,擔心有警察找上他,給他戴上锃亮的手銬。但時間一天天過去了,他一直安然無恙。他想,這里離家一千多里,他那點事,也許不值得警察跋山涉水來抓他。他就安下心來,輾轉(zhuǎn)于各個工地之間打工掙錢。他唯一不放心的,是自己的老娘??伤譄o法打探老娘的情況,村子里幾乎人人都有手機,但他沒有一個人的手機號。也難怪,誰會把手機號給他呢,他找人家,除了借錢,還會有什么好事呢?他就下定了決心,多掙錢,回去加倍賠償胡二毛的損失,才有可能免除牢獄之災(zāi)。他戒了酒和賭,一門心思打工攢錢,三年下來,竟然存了八萬多塊錢。第三年的春節(jié)臨近時,他實在控制不住對娘的掛念,決定回家。他到銀行取了三萬塊錢,準備到家后就賠給胡二毛,也讓他看看,俺麻三有錢了,再也不會向你要救濟了!之前,他仔細算過,胡二毛的牲口棚,頂多值一萬塊錢,他決定賠償他三倍,胡二毛得了錢,還能再讓警察抓人?
麻三來到家門口,疑惑了,走錯門了?他往回退了幾步,借著剛剛升起來的月光,左右看了看,沒錯,門東邊的百年大柳樹,門西邊的小溪流都在,可誰會給自己家修上了院墻呢?以前只有三間孤零零的破土房呀!大門開著,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發(fā)現(xiàn)他的三間土房也不見了,矗立在面前的,是五間青磚青瓦的新房,屋內(nèi)燈火通明。他懷疑自己是在夢里,連走路都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他飄進屋子,門對面是一個吧臺,后面站著一個漂亮的姑娘。
麻三干咳了一聲問,你是哪個?咋在俺家里?
那個姑娘打了個愣神,仔細看了他一番后笑了,你是麻三叔吧,俺是二丫呀。
麻三再一看,果然是胡二毛的閨女二丫,就疑惑道,你這是……
二丫說,三叔咋出去這么長時間?咱全村都搬遷到山下的新村了,你不知道?
麻三問,那俺娘呢?
二丫說,你家在山下分了三間房,你娘早就搬走了。
見麻三還在發(fā)呆,二丫說,正好俺也下班了,把你捎回家吧。
二丫用電動轎車載著麻三下山,在路上,麻三從二丫這里知道了村里幾年來的巨大變化。山下的新村竣工后,全村人都搬了過去,村里成立了觀光旅游公司,把舊房子全改造成了“農(nóng)家樂”旅館,現(xiàn)在很多城里人來這里度假、過周末,生意可火了……公司不但安排了很多人就業(yè),村里人每月還都有分紅……
麻三又問,那俺娘啥情況?
二丫說,老太太領(lǐng)著你和她的兩份分紅,山下買東西又方便,日子過得好著呢。
二丫忽然話鋒一轉(zhuǎn),問,三叔,你為啥一走三年,連個信兒也沒有呢?
麻三一驚,你不知道?
二丫問,不知道啥?
麻三說,不知道俺為啥走?
二丫說,不知道,全村人都猜呢。
一個大大的問號烏云般升上麻三的心頭:放火的事他們不知道?不可能呀,火勢那么大……他試探著問,你爹咋說呢?他也說不知道?
二丫說,俺爹說了,說三叔被他教訓了一頓,可能覺悟了,出去闖蕩世界了。
麻三的腦子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了,他不明白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和他想的一點兒都不一樣了……
二丫接著說,哦對了,你走的前一天夜里,俺爹在牲口棚抽煙,不小心失了火,牲口棚燒得一根木頭都沒剩,幸虧牲口都跑了出去……
麻三什么都明白了,他后悔自己取的錢太少了,明天去鎮(zhèn)上再取兩萬,一并給胡二毛送過去……
車在一個漂亮的庭院前停下來。二丫說,這是你的新家。
院門開著,麻三穿過青磚鋪就的天井,來到屋門前,他輕輕敲了敲門,屋里的燈亮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問,是麻三嗎?門沒關(guān)。
麻三身子一軟,跪倒在門前的臺階上,嚎啕大哭。
1979年的雞
故事發(fā)生在1979年的春天。
一大早,吳二嫂就到處找那只棕紅色的老母雞??墒?,她找遍了院里院外,房前屋后,也沒見到這只雞的影子。
吳二嫂一個多月沒見到這只老母雞下蛋了,每次見了它就罵“宰了你這不著調(diào)的玩意兒”,難道它聽得懂,跑了?今兒是城里大集,吳二嫂早就打好了譜,今天一早就把這只雞抓了,拎到集上換成錢,給男人抓藥。男人病了五六天了,村里的先生也開好了藥方,一直沒錢抓藥。
雞沒找到,這集也沒趕成,自然也沒法給男人抓藥。吳二嫂一整天都悶悶的。吃過晚飯,她一個人出了門,想到支書那里借點錢,明天去把藥抓了,男人今天咳得特別厲害,這病經(jīng)不起拖了。
這天晚上月光明亮,吳二嫂走在月光里,周圍的景致看得一清二楚??斓街視r,她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兒,她吸了吸鼻子,竟是燉雞的味道。這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誰家舍得燉雞?她聯(lián)想到自家失蹤的母雞,忽然警惕起來。她順著雞肉的香味兒,一直尋到一個大門口,仔細聞了聞,香味兒就是從這個院里傳出來的。這個院子是村里的知青點,以前住了十幾個知青,最近,知青們陸續(xù)回城了,只有小杜和小陳兩個小伙子還留在這里,據(jù)村里人議論說,他們兩個都因“朝中無人”,沒有單位接收。
吳二嫂悄悄地進了院子,來到屋門前。借著亮如白晝的月光,她清晰地看到屋門外的臺階下,有一堆棕紅色的雞毛在夜風中瑟瑟抖動。她一時熱血上涌,一腳踹開屋門,沖了進去!
兩個年輕男人正對坐在八仙桌子前喝酒,驚得趕緊站了起來。
吳二嫂先指了指小杜,又指了指小陳,嘴唇哆嗦著說,你、你們——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能干這種事?
兩人面面相覷,同時看著吳二嫂,問,怎么了?
吳二嫂指著桌子上的那盆雞肉說,你們偷了我的老母雞,雞毛還在門外呢,還想不承認?
小陳一聽急了,吳二嫂,你可不能亂說呀!今天是小杜生日,這是他從集上買來的雞……
見他們不承認,吳二嫂又急又氣,渾身直抖,她聲淚俱下地說,你們真下得去手呀!俺還指望用這只雞換錢,給孩子他爹抓藥呢,沒想到讓你們偷吃了……她越說越激動,竟然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小杜趕緊上前來扶她,吳二嫂,別著急,你是說,你家吳二哥病了?
吳二嫂甩開小杜的手說,你別碰俺,你賠俺的雞,你們這兩個挨千刀的……
小杜急匆匆進了里屋,一會兒,他拿著一張十元的鈔票出來,遞到吳二嫂的手里說,吳二嫂,你別生氣,是我不對,不知道你家里有病人,這錢你拿去給二哥治病吧!
小陳大喊,小杜,你……
小杜用手勢制止住他說,你別管,這雞是我捉來的,和你沒關(guān)系。
看著手里的十元“大鈔”,吳二嫂止住了哭聲,抽泣著說,俺現(xiàn)在可沒錢找給你。
小杜說,不用找了,多余的錢當我給二嫂賠罪了。
吳二嫂說,那可不行,該咋著咋著,俺到明天找開錢就還你。
第二天,吳二嫂早飯后就騎上自行車進城了。村子離縣城只有五六里路,吳二嫂腳下加緊,不到半個小時就進了城。她先到藥材門市部抓了藥,又去食品門市部割了一斤肉,就匆匆趕了回來。到村頭時,已經(jīng)晌午了。她顧不上回家,直接奔向知青點。在路上,她盤算過了,一只雞,按市場價格算,一般就是四五塊錢之間,她家的這只雞比較肥,足有四斤重,算五塊錢應(yīng)該不貴。她恰好剩了五塊錢,正夠還給小杜。沒想到,她來到知青點時,屋里已經(jīng)空蕩蕩的了。去問了村支書,才知道小杜他們昨天就接到了回城的通知,今天一早就走了。
這一下吳二嫂蒙了,知青一旦回了城,很可能就不回來了。而且小杜回的這個“城”,不是她上午去的縣城,是幾百里之外的大城市。他這一走,去哪兒找他?欠人家的錢可怎么辦呢?吳二嫂這時又想起了小杜的種種好處。他是知青隊的隊長,在生產(chǎn)隊,臟活累活都是他帶頭干。吳二嫂家男人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她家的豬圈,每年都是小杜下了工,用晚上的時間給出圈,干這么重的活,卻一頓飯也沒吃過她的……唉,那只雞,他吃了就吃了吧,干嗎還要讓他賠呢?都怪自個當時太沖動了……
吳二嫂糾結(jié)了好幾天。
半個多月后,吳二嫂糾結(jié)的心情剛剛平靜下來,那只棕紅色的老母雞奇跡般出現(xiàn)在院子里,身邊還圍著十幾只“嘰嘰喳喳”的小雞。吳二嫂又驚又喜,她忽然之間全明白了:這只母雞把蛋下到外面的一個隱秘之處,自己躲到那里去孵小雞了。以前只聽說過這種稀奇事兒,沒想到竟讓自己攤上了??墒牵约簠s冤枉了小杜,小杜真是個好人,明明自己沒有偷雞,卻把事兒承擔了下來,現(xiàn)在不但欠他的錢,還欠人家一個道歉呢。
吳二嫂又去問了支書,問了村里好多人,但沒人知道小杜在城里的地址。這件事在吳二嫂的心里打了一個結(jié),久久不能釋懷……
日子一晃,四十年就過去了。
2019年春天的一個上午,吳二嫂正在院子里曬日頭,老支書從門外邊喊邊走了進來,吳二嫂,有人來看你了!
老支書背后跟進來一個穿著整潔的男子,有三十多歲。
已經(jīng)年近七十的吳二嫂緩緩從躺椅上站起來,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男子,越看越面熟,卻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老支書笑著說,我給你介紹一下吧,這是市委派駐咱們村的第一書記,杜書記,就是當年的知青小杜的兒子!
一句話,打開了吳二嫂塵封多年的記憶,剎那間,仿佛時光倒流,多年前的那個小杜又站在了面前。吳二嫂上前緊緊抓住杜書記的手說,小杜,你總算回來了,這些年,你讓二嫂念叨得好苦。
兩行熱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淌下來。
討 水
1977年盛夏的一天,我隨母親到鄉(xiāng)政府街上買東西。返回的時候,已經(jīng)天近中午了。我又熱又渴,母親便就近帶我到供銷社辦公室討水喝。
那間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是個大胖子,臉色白潤,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母親說明來意后,那人指了指門外對我說,你自己去看看門口的水缸里還有沒有。
我跑到門口,那里果然有一口大水缸。那一年我七歲,那個水缸和我差不多高,但缸里卻一滴水也沒有,像是很久沒有用過了。
我回到屋里,對那個胖子說,缸里沒水。
胖子沖我們攤了攤手說,沒水就沒辦法了,你們?nèi)e處看看吧。
母親沖他笑了笑說,大兄弟,孩子渴得厲害,我們回去還有三四里路呢,你就行行好,給他倒杯熱水吧。
那胖子下意識地看了看身邊的暖瓶,拿起來掂了掂說,這里也沒有了,這水是從鄉(xiāng)政府食堂打來的,外面這么熱……
母親不等胖子說完,拎起我的胳膊就走,臨走撂下了一句話,反正你出門也不會背著水缸。
后來母親對我說,她從胖子拿暖瓶時用的力度上,看出暖瓶里肯定是有水的,只是不想施舍……
我家在村子的最北頭,大門朝西。那時,我家門外是一條南北小道。雖然是土路,卻是北面十幾個村莊進新城的必經(jīng)之路。鄉(xiāng)政府駐地雖然有連接著縣城的柏油路,但那要繞很遠的路,所以,鄉(xiāng)里各部門的干部職工進城,也多在我家門口路過。那時候農(nóng)村人出行,自行車是極少見到的奢侈品,大多靠步行。需要運送物品的,就趕著牛車驢車或者馬車。家里喂不起牲口的,就用人拉著地排車,肩膀上套上袢,慢慢地行走在大地上。那年月,還沒有發(fā)明瓶裝水,人們也沒有帶水的習慣。走渴了,靠近村莊的,就到村頭上討碗水喝。如果趕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就到河邊上去,撥開水面上的水草和樹葉,洗一把手,然后用手掬起來喝。
我家房后,有一眼水井,水質(zhì)極好,清冽甘甜,我們半個村莊的人都吃這個井里的水。至今,我回老家,仍用這個井里的水泡茶,味道不是純凈水和礦泉水能比的。而且奇怪的是,竟像用純凈水泡茶一樣,杯子上幾乎不留茶銹。
我家的位置在村口,經(jīng)常有人上門討水喝。每次母親都在水缸里舀滿滿的一舀子水,遞給討水者。有時她忙著,就會支使在家里的某個孩子去給路人舀水。天涼的時候,她堅持讓討水者喝開水,為了節(jié)約時間,她常常把開水倒在舀子里,把舀子頭放到水缸里的水面上漂著,用涼水降溫。我們一家一直是這樣對待上門討水的陌生人,所以,母親對供銷社那個胖子的行為非常不滿,她糾結(jié)了一路。
不就是一口水嗎?
從鄉(xiāng)駐地回家的路上,母親把這句話念叨了很多遍。
我渴得嗓子眼里冒火,渾身綿軟無力,一句話也不想說,心里恨透了那個胖胖的小氣鬼。直到走到豐收河邊,我喝了一肚子河水,整個人才精神起來。
如果不是我的親身經(jīng)歷,我真的不相信世上會有如此巧合的事兒。
那天我從外面“瘋”完回家,老遠就看到一輛“大金鹿”的自行車閘在門口。進了院子,見一個肥胖的背影正站在我家的水缸前狂飲,母親在一邊站著,不斷地說,慢點喝……別嗆著……
盡管只是一個背影,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上世紀七十年代,在魯西北的鄉(xiāng)村,連白面饅頭都是逢年過節(jié)才能吃上的美食,人們都瘦,極少能見到胖子。那一天的經(jīng)歷瞬間涌上心頭,我沖過去正想開口,母親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然后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我。我只好把那句話咽了回去。我想說的那句話是:你出門咋不背著水缸?
胖子臨走,沖我友好地笑了一下,說,你們家的水真甜。
看著胖子出了門,我著急地對母親說,你不認識他了嗎?他就是供銷社的那個胖子!
母親沖大門口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話,不就是一口水嗎?誰出門還能背著水缸?
我一時無語,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混跡到文學的隊伍里,才逐漸明白母親樸素的話語里,蘊含著魯西北平原千年的深厚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