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爍

辦喪禮那天，村里人來了不少，一個個掉眼淚，都說可惜了，傻子人傻，心卻好，比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都好。

1

傻子住在村東頭，原本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八歲那年因為嗆了水，被人救回家發(fā)了高燒，燒了兩天，生生燒傻了，從此，就知道每天咧著個嘴樂。

傻子漸漸長大，家里人怕他以后沒法生活，四處給他找活計?？赡鞘莻€傻子呀，什么事兒都指望不上，干不了兩天就被人打發(fā)回家，耷拉著眉毛站在院子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家人愁，求爺爺告奶奶都沒用，可沒想到有一天，傻子自己在鄰居阿伯那里學(xué)會了騎三輪車，還愛上了騎三輪車，騎著車滿村子跑，在呼嘯的北風(fēng)里哼著歌。

騎三輪車也好呀，即使他不會算數(shù)，不能收錢，給他打發(fā)打發(fā)時間、鍛煉身體也不錯，再說了，人總有良心，不可能所有人都虧他吧？于是，家人湊錢買了輛三輪車，托鄰居阿伯帶他熟悉小縣城的道路，沒想到還真進對了廟。傻子不但記住了幾條大路，而且來去自如，一次也沒把自己弄丟了。

不過，新的問題隨之而來。這個傻子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愛樂呵、愛唱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有多大勁兒出多大聲，模糊著音節(jié)，也不知道在唱什么。騎著三輪車上路，大家都對他側(cè)目而望，忍不住竊竊私語：“瞧！傻子騎上三輪車了?！?/p>

這樣的車誰敢坐？怕不得把命丟了。于是，騎了半年，傻子一分錢沒賺到，就是每天早出晚歸，沿著大街小巷穿梭，吹吹風(fēng)，看看景。家里人卻也不急，一生長著呢，什么也沒個定數(shù)，他高興就行，有個正經(jīng)事，不惹麻煩就不錯了。

2

誰也不敢想的事發(fā)生了，半年后，傻子居然拉上了客。那是一位退伍老軍人，拿著根拐杖顫顫巍巍的，膽子卻大，整天看著傻子溜街串巷，有一天，終于忍不住好奇心，笑呵呵招呼他過來：“小伙子，去車站口多少錢？”

傻子反應(yīng)了好久才想起車站口在哪兒，卻根本不知道要收多少錢，傻傻伸出手比了個“二”，眼神卻興奮：“就……兩吧?！?/p>

退伍老軍人當(dāng)真上了傻子的車，傻子也真把他安全帶到了車站口。下車時，老軍人拍了拍傻子的肩膀：“小伙子，兩塊錢虧啦。這是八塊錢，收好了?！闭f著，慢悠悠地消失在人群中。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總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自此以后，傻子能載人的消息傳開了。坐他車的大多是半大青年，抱著好奇冒險的心理，想逗逗傻子，看他能把他們送到哪里。沒想到，傻子居然還挺靠譜，十次有九次能送對地方，有時候送錯了，人家也不怪他，笑一通就走了，當(dāng)然，錢就沒給。也有一些老太太會找傻子，她們是為了貪便宜，傻子去多遠的地方都收兩三塊錢。

就這樣，傻子成了小縣城的一景，每天大聲哼著歌穿梭在大街小巷，把三輪車蹬得呼呼飛，一頭半長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凌亂，可眼神清澈如泉水，雖然有幾分傻氣，卻也顯得純真。別看他傻，他的衣服都自己洗，先泡水，然后用肥皂搓了又搓，仔仔細細看了沒有一點兒污漬，才晾起來。他永遠那么干凈，一點兒都不邋遢，像個良家的孩子。

傻子不但人傻，心也有點兒“傻”。即使有人只是捉弄他，他好像也樂在其中。他經(jīng)常給人干苦力，有人哄著他讓他幫忙扛煤氣罐上樓，他傻傻就扛了；有人讓他順路扔袋垃圾，他也就扔了；還有人坐到目的地卻非說沒送到，他申辯不過，氣呼呼轉(zhuǎn)頭也就走了。在他的世界里，沒有什么過不去的恩怨得失，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是那樣簡單。

有一位阿婆經(jīng)常關(guān)照他的生意。阿婆曾患有皮膚病，全身的皮膚腫脹破裂，還有膿水，子女都不敢碰，救護車也開不進狹窄的巷子。傻子卻滿不在乎，把阿婆背出來，放在三輪車上，送到了醫(yī)院。

誰也走不進傻子的世界。他會在落日時，一個人默默站在屋前，仰頭看晚霞，呆呆地發(fā)愣。叫他，他就笑，指著天上即將沉下的太陽，支支吾吾說一大堆誰也聽不懂的廢話。他一咧嘴就有個傻樣，可是當(dāng)他偶爾收起笑容，有些迷茫地看著你時，你好像能恍惚間看見他被禁錮的靈魂，在那個肉體里，在那個永遠無法擺脫的長不大的牢籠里，靜靜地沉默著。

3

傻子特別喜歡孩子，一看到小孩就走不動道，總要去逗他們。孩子們卻怕傻子，一見他就跑。傻子也不灰心，有了零食就送他們，歪著頭跟他們一起跑。有人跟傻子的家人說，要不給傻子說門親事？家人望著和孩子們一起奔跑的無憂無慮的傻子，嘆了口氣：“他是喜歡孩子，可他本身就是個孩子，能指望他照顧誰呢？”

這是傻子的命，不認也不行。誰都沒料到，傻子傻到了底。那天，縣城里的一座樓房發(fā)生火災(zāi)，火燒得旺，一下子竄上了四樓。四樓有兩個孩子，沒逃出來。傻子騎著三輪車到了樓下，竟然沖了進去，在熊熊火海中救下一個孩子，渾身被熏得漆黑跑出來，又轉(zhuǎn)身跑回去，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辦喪禮那天，村里人來了不少，一個個掉眼淚，都說可惜了，傻子人傻，心卻好，比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都好。

我在靈前哭得肝腸寸斷，眼前一片朦朧，盯著傻子咧開嘴的相片，恍惚間看見當(dāng)年落水，他拼了命跳下去救我，把我托上岸，自己卻體力不支嗆了水，回家后發(fā)高燒，燒成了個傻子。又想起每次我調(diào)皮搗蛋，父親要打我時，傻子總護在跟前，一臉憤然的樣子。還有我和他一起睡過的被窩、一起枕過的發(fā)黃的長枕頭、他讓給我的玩具、帶我東奔西跑的時光……

我曾發(fā)誓這輩子讓傻子衣食無憂，我以為我肯定能做到，卻不想傻子不愿意，寧可自己去騎三輪車?；蛟S，他懂得什么是自尊。眼淚從指縫里滴下來，“嗚嗚”的哭聲怎么也止不住。我親愛的哥哥，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傻子，也是我最親愛的傻子。如果有下輩子，記得不要跳下去救我，你有聰明伶俐的外表、無可限量的前程、觸手可及的幸福，命運一定會給你最公平的對待，讓你被禁錮的靈魂展翅飛翔。

再見，我親愛的傻子哥哥。

劉朋摘自“博愛雜志”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