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慧忠
父親兩歲時,祖父因意外去世。為了生活,祖母將年僅八歲的姑姑送人作童養(yǎng)媳,自己帶著年幼的父親從雪峰余脈的這邊改嫁到山那邊。繼爺爺用一根扁擔、兩只籮筐,一頭挑著三歲的父親,一頭挑著一口大壇罐,領著祖母走進了他那兩間四處透風的小木屋。祖母的改嫁,并沒有讓母子倆困頓的生活有所改善,而是從一口苦井跳進了另一口苦井,生活就像在無邊無際的苦水里泅渡。在父親十四歲那年,祖母因忍受不了生活的苦難和繼爺爺的欺凌,竟狠心咽下一種長在田塍邊的毒草藥,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悲涼地離開了人世。此后不久,繼爺爺將父親趕出了家門,父親從此過上了寄人籬下的日子。
父親十九歲開始擔任大隊干部,三十七歲時任村黨支部書記,前前后后在村里任職三十余年,為我那偏遠閉塞的家鄉(xiāng)修通了路、架通了電。在我的記憶里,家里唯一一次被人討債,是因為村里修路欠了工錢,人家在大年三十來到我家里要錢,不得已,父親和母親商量之后,只得將家里剛殺的一頭年豬,抵了部分工錢。
父親還兼了幾年村信用社專干。有次村里一個“游手仔”來找父親貸款,父親問他貸款干什么。他說沒米下鍋了,要吃飯。父親說:“你年輕力壯,不能天天游手好閑,可以憑雙手養(yǎng)活自己。”見父親不貸錢給他,這人竟兇惡地將藏在褲兜里的一把匕首,刺向了無辜的母親。父親將母親緊急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如果刀刃再偏一點點,后果不堪設想。待母親傷愈出院后,父親決定辭去信用社專干一職。打移交的時候,幾本賬冊,數目一分不差,難能可貴的是沒放一筆呆賬。在村里工作幾十年,父親從來沒有損公肥私、優(yōu)親厚友,他總是關心和幫助村里那些最需要關心和幫助的人,做了不少積福積德的大好事。
因為祖父母早逝,父親從小備受艱辛,但他嘔心瀝血,含辛茹苦把我們三姐弟養(yǎng)大成人,送我們讀書,教我們做人。不管那時家里的條件多么艱苦,父親總是對我們說:“你們發(fā)狠讀書,能讀到哪里,就送到哪里,哪怕砸鍋賣鐵也要送。”后來我們畢業(yè)走上了工作崗位,父親依然言傳身教,總是告誡我們:“做沒做官,人家不會笑你;做大官或者做小官,人家也不會笑你;但如果你違法亂紀進了牢房,那人家就會笑話你了。”父親這輩子沒有給我們留下豐厚的物質財富,但他這些樸素的人生道理,是我們后輩一筆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前年他生日那天,村里派人送來了“光榮在黨五十年”紀念章。父親非常高興,趕緊戴著這枚紅燦燦的紀念章,要我給他拍了張照片,并再三叮囑我,等他下次穿一套正裝,再給他好好拍一張。但因父親走得突然,這微小的心愿竟也沒有實現(xiàn)。父親對什么都不在乎,但對共產黨員的身份,看得很重,對黨無限忠誠。他的一言一行,都對照共產黨員的身份,從嚴要求自己,從沒有對黨和組織有任何的要求和索取。
父親一輩子,從沒對子女訴過苦,面對過去的苦難,他總是一笑而過,說那是自己的命運。父親自從卸任村干部以后,從老家來到城里和我住在一起。他有一分熱發(fā)一分光,在六十多歲的年紀,還不辭勞苦外出架電線、挖水管、修路、架橋。
最后幾年,因為年紀過大,沒地方打工了,父親又在郊區(qū)開墾了幾塊菜地。他很驕傲地說,自己種的菜既生態(tài)又環(huán)保,沒有灑農藥,也沒有施化肥,菜地里的蟲子是用手捉的,施的肥料是有機肥。種的菜自己吃不完,他就送給親戚、鄰居和一些生活條件差的老人。他一心想著做個自食其力的人,千方百計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
父親一輩子活得很灑脫、通透,對權勢、金錢,甚至生死都看得很淡。他知道自己一身是病,卻總是樂觀地說:“這病不要緊的,反正治也治不好,死也死不了。”父親不喜歡看醫(yī)生,久病成醫(yī),他總是自己給自己開藥,自己給自己治病。父親一生只為后輩著想,就是怕給后輩增添哪怕一點點麻煩。
有一次父親去住院的時候,我說開車送他去,父親說“你要上班,我坐車去就是”;父親在去世前的幾個小時,還脫下身上的厚衣服,要蓋在我身上……
父親最后那次突發(fā)疾病,似有預感,不愿去醫(yī)院。醫(yī)院急救車在樓下等了十幾分鐘。他在外求學的孫子正好打來電話,父親反安慰他說:“不要緊的,老毛病了?!彼臍q的小孫子哭著吵著要送爺爺去醫(yī)院,父親慈祥地叮囑他:“要聽話,爺爺很快會回來的。”臨出門時,父親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了好一會,東瞧瞧西看看,才依依不舍起身離家。
我總以為多災多難、多病多痛的父親,在最后時刻,總會讓我們盡點孝心,讓我們去服侍他幾天,再聽聽他的教誨,感受一下他對小孫子那發(fā)自肺腑的愉悅笑容……沒想到剛毅、堅強的父親最后也沒給我們機會,一生要強的父親哼都沒有哼一聲,就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塞萬提斯說,父親的德行是兒子最好的遺產。在清理父親遺物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副父親撰的自挽聯(lián):
來無立錐之地,欣逢盛世,傳家有道唯存厚,甚幸;
去有兒孫滿堂,英才輩出,處世無欺且率真,足矣。
我不禁潸然淚下。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