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彩霞

2011 年4 月，被譽為“紅色科學家”的羅沛霖去世，遺體送別儀式上，他的妻子楊敏如輕拭著淚水，哽咽著說：“他這是自然歸隊了?！?/p>

相愛相守幾十年，荊棘、坎坷、榮耀都如煙云散去，“唯有情難絕”。

五年交往，認定“心愛的人”

1931 年，18 歲的羅沛霖中學畢業(yè)，他放棄保送南開大學的機會，決心去考上海的國立交通大學。私心里，他想逃離天津，逃離他的包辦婚姻，盡管對方是前大總統(tǒng)馮國璋的孫女馮綺。

考場設在北京，羅沛霖借住在好友楊纘武家中。在這里，他認識了楊纘武的堂妹楊敏如一家。

那年，楊敏如15 歲，剛剛從天津中西女中畢業(yè)。她出身富貴之家，父親曾是天津中國銀行行長，英年早逝后留下一大筆遺產(chǎn)。雖然錦衣玉食，但楊敏如的身體一直不好，醫(yī)生建議她多去戶外活動。于是，母親帶著一家人來到北京，去香山避暑。

由于年齡相仿，出身相似，他們很快熟絡起來。得知羅沛霖在初二時就被家里包辦婚姻，并因抗拒不成，“漸漸養(yǎng)成一種落落寡合、強犟無羈的怪脾氣”時，楊敏如不禁生出了憐憫之心。她和他下跳棋、打撲克，她青春明媚的笑臉，如同陽光，穿過他心靈的曠野。

那幾天，羅沛霖漸漸開朗起來，他為楊敏如講古詩、辨花木，還為她演唱英文歌曲《僅一朵玫瑰花》。當她崇拜的目光望過來時，那如水眼波令他怦然心動。

不久，羅沛霖如愿考入上海的國立交通大學電機工程系，楊敏如則返回天津讀高中。分別時，他送給她一本《納蘭詞》。

“九一八事變”爆發(fā)后，在信中，他們常常探討國家命運，漸漸成為摯友，無話不談。

通信日久，彼此情愫暗生。然而，楊敏如的母親得知羅沛霖已經(jīng)訂婚，堅決反對女兒和他交往。惆悵時，楊敏如就靠《納蘭詞》排遣苦悶。

1934 年，楊敏如考入燕京大學中文系，成為詩詞大家顧隨的學生，顧隨評價她：“你作的詞有納蘭的味?！?/p>

鴻雁傳情的日子里，羅沛霖經(jīng)常自制卡片寄給楊敏如。在一本紀念冊上，他含蓄地為她抄下這些文字：“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能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等待，愛是永不止息！”

十年愛情，終成眷屬

1935 年，羅沛霖大學畢業(yè)，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通過律師解除了自己的包辦婚姻。相識五年，他早已認定，只有楊敏如才是他愿意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1937 年，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南京淪陷后，面對國民黨的節(jié)節(jié)潰敗，羅沛霖認識到，只有共產(chǎn)黨才能救中國。在上海中國無線電業(yè)公司工作的他，借一次出差的機會，奔赴了革命圣地延安。那時，楊敏如已考入燕京大學，帶著思念與悵惘，她在紙上寫下：“相期相望，重山重水，漸行漸遠?！?/p>

在延安，羅沛霖參與創(chuàng)建了邊區(qū)第一個通信器材廠，他發(fā)揮自己的無線電專長，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制作了幾十臺手工電臺，并全部送到了抗日前線。得知此事后，毛澤東深受觸動，他親自題詞：“發(fā)展創(chuàng)造力，任何困難都可以克服，通信材料的自制就是證明?！?/p>

動蕩中，羅沛霖深感不安，北平已經(jīng)淪陷，他遙遙地掛念著楊敏如。

“惆悵彩云飛，碧落知何許？不見合歡花，空倚相思樹。”默念著納蘭性德的《生查子》，他不禁黯然神傷。

1939 年秋末，羅沛霖被派往重慶，楊敏如放棄出國的打算，毅然決定追隨他，去大后方“以書抗戰(zhàn)”。

他代表光明，她奔他而去。時隔三年終于重逢時，兩個人百感交集。

盡管都在重慶，但見面依舊很少。他秘密開展地下黨活動，籌建“青科協(xié)”，指引進步青年團結(jié)抗戰(zhàn)；她站在講臺上，像顧隨先生一樣，把宋詞的家國之悲講得如泣如訴。

民族危亡之際，共同的愛國情懷讓他們靠得越來越緊。為了資助羅沛霖的革命工作，楊敏如說服母親，把豐厚嫁資悉數(shù)捐出。至于想念和愛戀，她只能偷偷寫進詞里，那一時期的作品，后來結(jié)集為《遠夢詞》。

1941 年，國民黨反動派制造了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羅沛霖也上了黑名單。為了建立新的掩護關系，他提出結(jié)婚的請求。

那年2 月16 日，楊敏如和哥哥楊憲益的婚禮同時舉行，“雙婚”典禮熱鬧非凡，國立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是證婚人，他盛贊羅楊“十年愛情，終成眷屬”。

多年后，楊敏如深情回憶：“《蒹葭》的鐘情曲在心里響起來，我感受到愛情的喜悅與香甜。那一年我25 歲，沛霖28 歲，那時，我們唱著蒹葭情曲也已整整十年了?！?/p>

相濡以沫，長情永繼

婚后，羅沛霖在一片白色恐怖中繼續(xù)執(zhí)行秘密任務，他出門后，楊敏如總是提心吊膽、牽腸掛肚，但她給予的，總是理解和支持：“不管你出去做什么，只要能平安回來，我就高興?！?/p>

抗戰(zhàn)勝利后，黨組織希望羅沛霖設法去美國留學，將來好建設中國，他義不容辭接受了這個任務。在錢學森的推薦下，1947 年，羅沛霖辭別楊敏如和一雙年幼的兒女，前往美國加州理工學院攻讀博士學位。

隔著重重山水，他們互相激勵，他以35 歲“高齡”重新拿起書本，不到兩年就修完博士課程；她一邊撫育兒女，一邊深耕在古典文學領域，所授課程深受學生追捧。雖然聚少離多，但只要讀到彼此的來信，失落和遺憾就立刻煙消云散。

1950 年，羅沛霖完成學業(yè)，加緊回國。無數(shù)的思念，都化作你儂我儂，有楊敏如做后盾，羅沛霖激情澎湃地投入中國的建設，他改進報話機、研制無線電臺，籌建華北無線電器材廠，忙碌而興奮。

吟唱著蒹葭情曲，他和楊敏如相扶相伴，無論生活平靜還是動亂，他們給對方的，都是百倍的信任。

2010 年，97 歲的羅沛霖因病入院，同樣耄耋的楊敏如數(shù)次探視，他“閉目熟眠，未交一語”，想到他一生的上下求索，她不禁潸然淚下。

幾個月后，羅沛霖去世。遺體送別儀式上，楊敏如輕拭著淚水說：“他這是自然歸隊了?！薄懊刻煜挛缥覀兌己认挛绮?，他為我沖上一杯咖啡，切上一塊點心，便凝固住了我們相濡以沫的一生最精彩的時光?！?/p>

陷在回憶里，百歲高齡時，楊敏如整理出了記錄他們愛情的《蒹葭集》，80 載風雨同行，情綿綿，愛無邊。

2017 年12 月，楊敏如去另外一個世界與羅沛霖重聚，在那兒，他們將“長情永繼”。

她曾說：“我的這一生，沒有干過什么轟轟烈烈的大事，但嫁對了人?！?/p>

他也曾說：“我這輩子就她一個女朋友，她這輩子也就我一個男朋友?！?/p>

此生，這是他們最驕傲、最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