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玉作為誕生時代最早、內涵最為豐富、延續(xù)至今長盛不衰的物質文化遺產(chǎn),是中國一萬年文化史、五千多年文明史鮮活的實證,也是中國人價值觀、道德觀、家國觀和世界觀的絕佳載體,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價值和深遠的歷史意義。然而,當前出現(xiàn)了對玉認識的不一致以及忽視玉的傳統(tǒng)文化內涵等現(xiàn)象,阻礙著玉文化遺產(chǎn)的繼承和發(fā)揚。文章簡單回顧了玉的發(fā)展歷史,并以史為鑒,對此展開了思考和討論。
關鍵詞:玉文化;文化遺產(chǎn);傳承和發(fā)揚
中國是世界上碩果僅存的文明古國,在華夏先民創(chuàng)造的一系列物質文化中,玉文化是誕生時代最早、內涵最為豐富、延續(xù)至今、明顯區(qū)別于其他文明的傳統(tǒng)文化。從古至今,中國人始終對玉極為珍視和推崇,祖先們以玉為飾、以玉通神、以玉修身、以玉祭祀。玉在史書上留下了極為豐富的記載,這就使得用玉傳統(tǒng)不斷深入人心,玉文化也愈發(fā)深厚博大,在人們的物質和精神生活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擁有著驚人的影響力和無與倫比的生命力。
自20世紀80年代至今,我國考古工作中發(fā)現(xiàn)了遠超過往的大量玉器遺存,使人們獲得了海量的古代玉器信息,在極大地促進古玉器及玉文化研究的同時,也于民間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玉器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問題逐漸浮現(xiàn)出來,阻礙著中國玉文化遺產(chǎn)的進一步傳承與發(fā)揚?!扒竽局L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筆者對此進行了思考,并以史為鑒,展開討論,以期能夠有益于中國玉文化遺產(chǎn)的進一步傳承和發(fā)揚。
一、統(tǒng)一對玉的認識,探索具有中國風格、中國特色的玉鑒定與評價體系
目前社會各界對玉沒有形成統(tǒng)一認識,存在如“廣義的玉和狹義的玉”①“硬玉和軟玉”②“真玉、半玉、假玉”③等諸多說法。對玉錯綜紛繁的認識,不但成為市場上層出不窮的“玉”的“虎皮”,迷惑和坑害消費者,消磨國人對玉的熱愛之情,提前透支了中國玉石市場,更與中國傳統(tǒng)認知產(chǎn)生了偏差。與此同時,考古工作者時常需要確定古代玉石制品的種類、名稱和來源等,但對玉的認識、定義及鑒別的混亂,阻礙了對出土古玉的材質、原料來源、次生變化等方面的研究④,給文博及考古工作也帶來了極大的困擾。舉例而言,僅就其中的“軟玉”“硬玉”來說,早已被中國各界學者詬病已久⑤,主要存在如下問題:
1.無根之水,偏離歷史傳統(tǒng)?!败浻瘛焙汀坝灿瘛痹谥袊钤绯霈F(xiàn),是在1921年章鴻釗先生編寫的《石雅》中,來源于日文的“軟玉”和“硬玉”⑥,是日本學者在對玉沒有全面深刻的認識、對軟和硬的尺度也沒有科學界定的情況下,對“Nephrite”和“Jadeite”⑦兩詞不負責任的錯誤翻譯。“軟玉”和“硬玉”之稱由來不過短短百余年,在中國新文化運動之前的漫長用玉史中,從未以“軟玉”來稱呼以透閃石為主要組成礦物的玉;而翡翠作為清代才從緬甸引入的一種珠寶材料,在清代《玉說》《玉記》及《古玉辨》等書中,均明確指出翡翠非玉。近些年,盡管有學者如楊伯達先生等,雖認同翡翠屬于玉文化的一部分⑧,但也從未被冠以“硬玉”的稱呼。
2.罔顧科學,命名邏輯混亂。首先,透閃石類玉摩氏硬度為6—6.5,翡翠摩氏硬度為6.5—7,二者實際差異不大,但透閃石類玉硬度遠強于其他玉種,以“軟”稱之名不副實。其次,“軟玉”作為單礦物集合體巖石,不具有相同化學成分和內部結構的礦物種性質,在20世紀80年代已被國際礦物協(xié)會廢除,許多國家和地區(qū)已不再使用⑨。最后,在最新國家標準中,“硬玉”是主要組成礦物中的一種成分,而“軟玉”卻是天然玉石的基本名稱,存在著明顯的命名邏輯錯亂。
《石雅》作為中國近代地質學奠基作,開地質科學史研究之先河,但其成書時正值亂世,部分青年學子受到資本主義思潮影響,妄自菲薄地否定和顛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道德,并沒有做到融會貫通、取長補短。章鴻釗先生的貢獻有目共睹,但也難免受時代思潮影響。然而,當今中國已經(jīng)進入新時代,國家自豪感和民族自信心空前高漲,“軟玉”“硬玉”這種民族低谷時期被動接受的以訛傳訛、不經(jīng)思辨而引入的錯誤譯名,卻無視種種呼聲始終不見修正,仍然出現(xiàn)在各級標準和各類地學報告、教科書、專著和論文中,難免令人扼腕嘆息。
對一個事物形成統(tǒng)一的認識,是對其進行一切實踐的前提。面對當前局面,我們要探索建立以我為主,具有中國風格、中國特色的玉鑒定與評價體系。
中國的“玉”不是一個簡單的物質概念,其定義、命名、分類及鑒定看似是屬于物質范疇的工作,但其實每一樣都要充分考慮其背后所涉及的豐富文化內涵,都要暗合積淀萬年、博大深厚的中華玉文化,而這是缺乏中華文化熏陶的外國學者難以領悟的,也是僅靠西式思維和科學體系難以勝任的。一味地以礦物學和材料學的方法去強行界定,根本無法還原其精髓,反而顯得格不相入、錯漏百出。中國文化自古以來就有著開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玉的界定可以引入國外的先進理論和技術方法,但要堅守文化立場,分清主次地位,找到絕佳平衡。
就玉的定義來說,應確保以下三點:第一,各領域相對統(tǒng)一;第二,堅守中國歷史傳統(tǒng);第三,不割裂玉的豐富文化內涵。就玉的鑒別而言,中國的“玉”是指物質性符合中式傳統(tǒng)審美觀,又承載深厚文化內涵的諸多玉材的集合,并不能簡單地以某種或某幾種礦物組成成分去概括和定義。依照目前的鑒定標準和鑒定方法,我們仍無法明確不同顏色和田玉的成分差異,也沒有明確不同品質和田玉的成分差異(如籽料、山料等),還未建立有關玉的溫潤度、油脂度、色度(如白度)等對玉的觀感和價值影響頗大的參考指標及評價細則,更無法準確地區(qū)分軟玉產(chǎn)地⑩。
既然在“石”上難以界定,何不以古為鑒,從“美”上去界定玉呢?識玉、辨玉自古已有之,《淵鑒類函》《潛確類書》《酉陽雜俎》《古玉考》《玉紀》《天工開物》等眾多書籍中都記載有古人對玉的鑒別,僅就較有代表性的《說文解字》而言,書中與玉有關的字140余個(見表格)。這些古老的漢字,對玉(類玉)的分類、質地、產(chǎn)地、顏色、光澤、形制、工藝,甚至佩戴時相互撞擊的聲音等都做了形象細致的描述? ?,表明古人至少在那時就對各種玉材有了統(tǒng)一、形象、系統(tǒng)且相對全面的了解。
古人并沒有光學檢測、化學成分檢測等方法和儀器可以依靠,而是在玉文化的能動作用下,充分利用基于物質性的審美觀這個抓手,從宏觀層面上搭建起玉的辨識方法,可以清楚地辨別出玉、半石半玉、類玉? ? 。古人從“石之美”上入手進行鑒別的方式,雖然存在著較為主觀、模糊等問題,卻也經(jīng)受了漫長用玉史的檢驗,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和啟發(fā)價值。
若能從傳統(tǒng)玉的辨別和解釋中尋找突破口,如從溫潤度、油脂度、白度、光澤、透明度等外觀特征入手,輔之以密度或比重、透明度、折射率、硬度、節(jié)理等物理性質,并適當引入材料學、地礦學、珠寶學等自然科學理論和科技檢測手段,嘗試根據(jù)這些項目建立起一整套可以量化的標準,并嘗試恢復中國歷史傳統(tǒng)中有關玉的命名、產(chǎn)地、分類、光澤及質地等文字? ? ,合理啟用這些漸漸被人們所遺忘、瀕臨消失的古文字,讓它們重新煥發(fā)生機。這樣做既符合歷史傳統(tǒng),又避免因各種認識和命名所造成的爭議和矛盾,還可極大地滿足目前對玉的各種鑒定需求,何樂而不為呢?
二、重視玉的文化內涵,讓玉文化遺產(chǎn)展現(xiàn)出恒久魅力和時代風采
現(xiàn)今的玉石市場,幾乎一味地關注玉材的珍稀程度及淺顯的外觀美,對玉文化的宣傳和轉化有待進一步提升,這就使玉器的文化屬性出現(xiàn)一定程度上的弱化,玉器題材也漸漸缺乏創(chuàng)新、落入俗套,其傳播傳統(tǒng)文化的功能受到影響。這些年,文博考古界雖然做了許多關于古玉材質、來源、次生變化等物質性方面的研究,也對古玉的造型、紋樣和功能的演變規(guī)律等進行了深入而廣泛的研究,但對于玉的物質性、玉的文化內涵、玉的社會文化三者及其相互之間深層次關系的研究卻乏善可陳。
縱觀歷史,早在舊石器時代晚期,我國的許多遺址中就已經(jīng)出土了石制裝飾品,這種樸素的原始審美觀可以視為用玉習慣產(chǎn)生的啟蒙。美石為玉,至新石器時代,在長期的取石過程中,先民們識別出了具有獨特物理性質的美石,并被早期人類原始宗教信仰所利用,玉漸漸地與其他美石分離出來,成為神職人員才能佩戴使用的神器。隨著神權的衰落,玉的通神祭祀功能被削弱,被用來制作象征軍權的具有禮儀性的兵器,漸漸變?yōu)樯矸?、地位、等級的象征,并在商周時期進一步融入禮樂制度,開始為封建專制服務,被寫入國家典章制度中,影響封建社會2000多年。隨著儒家“玉德說”的出現(xiàn),提出“君子比德于玉”,玉與君子的品德操守聯(lián)系起來,開學派影響玉文化之先河,對玉文化產(chǎn)生了重大的影響。此后,道家、佛家等各思想學派開始你方唱罷我登場,愈發(fā)使玉文化豐富起來。至魏晉時期“三教合一”現(xiàn)象出現(xiàn)后,玉文化開始受“三教合一”的文化影響,并吸收部分少數(shù)民族及異域的思想文化,逐漸匯聚形成中華傳統(tǒng)玉文化,最終融入中華傳統(tǒng)文化之中。
玉源自于人類的社會實踐,緣起于人類的審美觀,審美觀則反映著人的意識形態(tài),脫離不開人的社會性,并與社會形態(tài)息息相關。玉從被識別的那一刻起,已不僅僅是一個物質概念,更是物質性和文化內涵的融合,古人早已深刻認識到這一點。張忠培先生曾在中華玉文化中心第五屆年會上講道:“玉器及玉文化與所處時代的思想文化存在某種關聯(lián),研究古玉器和玉文化應將其放入中國文化整體中進行考察。”? ?玉器是反映社會文化的載體,是玉在玉文化影響下制作而成的器物,可更為直觀地反映社會形態(tài)和意識形態(tài),是玉的物質性和文化內涵的集大成者,這再次說明玉的物質性和玉文化兩位一體的關系。
作為與中華文明同壽、延續(xù)至今長盛不衰的中國玉文化,體現(xiàn)著中國人的道德觀、價值觀、社會觀和天下觀,投射和傳播著獨一無二、無與倫比的萬年中華文化史。重視、宣傳玉文化并不斷推動玉文化遺產(chǎn)的繼承和發(fā)揚,不但有利于帶動玉器行業(yè)健康發(fā)展、更好保護和利用玉器文物遺存,使其更好地發(fā)揮裝飾審美、承載歷史、傳播文化、教化世人等社會功能,適應和服務于當代中國社會,更可以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讓越來越多的人深刻理解和認同中華文化,傳遞民族精神,傳播中華文化,讓中華文化展現(xiàn)出恒久魅力和時代風采。
當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的特征更加明顯。中華文明作為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中斷和消失的古老文明,縱觀五千多年文明史、萬年文化史,中國如同一艘在時間大海上劈波斬浪的船,揚著中華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的巨帆,靠著萬年源遠流長歷史給予的超凡智慧、強大信念和不竭力量,一次又一次地經(jīng)受住了歷史的考驗,勇往直前。
玉文化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充分展現(xiàn)出中華文明的悠久歷史和人文底蘊,是中華文明的一張亮麗名片。因此,重視和宣傳玉的文化內涵,并積極深入挖掘玉文化所蘊含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和道德規(guī)范,不但可以推動玉文化遺產(chǎn)得到進一步的發(fā)揚,使越來越多的人深刻認同和理解中華文化,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更能夠增進文化自信和民族自信,賦予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wěn)腳跟的底氣。
三、總結
如今,古玉及玉文化的研究已獲得豐碩成果,玉文化遺產(chǎn)也受到高度的認可和關注。但當前出現(xiàn)對玉認識的混亂及對玉文化內涵的忽視等問題,亟須加以重視。對此我們應以史為鑒,從中華萬年玉文化史中汲取智慧,實現(xiàn)玉文化遺產(chǎn)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與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賡續(xù)傳奇。
注釋:
①楊伯達.中國和田玉玉文化敘要[J].中國歷史文物,2002(06):67-73+94.
②廖宗廷,周征宇.軟玉的研究現(xiàn)狀、存在的問題及發(fā)展方向[J].寶石和寶石學雜志,2003(02):22-24.
③聞廣.中國古玉的研究[J].建材地質,1990(02):2-10+49-50+2.
④楊建芳.深化玉器研究的幾個問題[J].文物,2013(10):55-60.
⑤張仁山.什么是玉——玉辨之一[J].珠寶科技,2002(03):53-56.
⑥施光海,張小沖,徐琳等.“軟玉”一詞由來、爭議及去“軟”建議[J].地學前緣,2019,26(03):165.
⑦干福熹.中國古代玉器和玉石科技考古研究的幾點看法[J].文物保護與考古科學,2008,20(S1):17-26.
⑧楊伯達.“云玉”“云石”“綠玉”之名實考析[J].故宮博物院院刊,2010(04):67-80+161.
⑨唐延齡,劉德權,周汝洪.和田玉的名稱、文化、玉質和礦床類型之探討[J].巖石礦物學雜志,2002(S1):13-21
⑩施光海,張小沖,徐琳等.“軟玉”一詞由來、爭議及去“軟”建議[J].地學前緣,2019,26(03):168.
11[漢]許慎撰. 說文解字[M]. 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1993.
12不同表頭、屬性交叉的漢字為一詞多意.
13楊梅,化振紅.《說文解字》“玉”部字的內涵及其顯示的古代玉文化意識[J].漯河職業(yè)技術學院學報,2020,19(04):1-3.
14許凌虹.《說文》“玉”部字與古代玉文化[J].安徽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03):362-367.
15張忠培.中國玉器與玉文化研究之道的思考[J].江漢考古,2016(06):3-7.
作者簡介:
崔賀勛(1991—),男,蒙古族,遼寧錦州人。吉林大學考古學院考古系在讀博士生,主要從事體質人類學、文化人類學及分子考古學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