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嘶
早些年,一踏進(jìn)冬天,自第一場雪開始,隔三岔五的,總有不期而至的雪花造訪,給那些單調(diào)的日子,增添了色彩,盡管這個色彩是冷色調(diào)的。但在雪天,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情感在心底涌動。
那時,常常是一夜飛雪,早上推開家門,大地像我們藏在臃腫的棉衣棉褲里的軀體一樣,被一片銀白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煙囪里冒出來的煙氣與雪霧迷蒙的水汽,還有男人們呼出的煙草味,女人們的雪花膏味混合在一起,凜冽、純凈、徹骨的感覺從頭到腳襲來,透著北方人特有的精氣神兒!
大人們在雪地上留下奔波勞碌的足跡,少不經(jīng)事的猴孩子們絕不會放過這個施展拳腳的舞臺,他們永遠(yuǎn)是雪天唱大戲的主角。堆雪人、打雪仗、踩雪洞,甚至搖動樹枝上的積雪,或者淘氣地抓一把雪,偷偷地塞進(jìn)小伙伴的衣領(lǐng)子里……盡管手指被凍得通紅,又冷又疼,發(fā)癢發(fā)熱,到最后麻木得沒了知覺,但每一張通紅的小臉上綻放的都是童真。
男孩子們從頭到腳沾滿泥水,放情打鬧的時候,看到鄰家女孩子矜持地舔一口落在窗欞上面的雪花,心里也像摻了蜜一樣甜。這甜蜜是無法用語言描繪的!
我喜歡雪天,喜歡雪花飄飄灑灑的樣子。喜歡下雪的時候,一個人靜靜地佇立在茫茫雪野,閉上眼睛,揚(yáng)起頭,任憑雪花無聲地落在頭發(fā)上、睫毛上,又悄然融化在手心里,那種涼涼的、靜靜的感覺,如在夢里。
正是二十多歲的年紀(jì),哪個青春年少的小伙兒、姑娘沒有幾個夢想呢!盡管這些夢想就像落在手心里的冰凌一樣,瞬間就融化了。想起那句說給青春的話,“人的一生,至少要有兩次奮不顧身,一次為了愛情,一次為了夢想”。
喜歡雪天,喜歡在飛雪迷蒙的黃昏,找一處臨窗小店,約三五知己,添一爐旺火,燙一壺老酒,圍爐而坐。當(dāng)炭火正旺時,燒烤架上,烤得微焦的羊肉與孜然融合,滋滋作響的腰花上,再撒一把辣椒面兒,焦煳的味道混合著油煙味和老酒烈烈的醬香,青春年華的懵懂、憧憬、激揚(yáng)都是詩意沖天的小菜。熱汗蒸騰,耳赤心熱時,此刻不知魏晉,誰還記得春秋幾何,只一醉方歸,何其美哉!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到雪天,看著在雪地上肆意嬉鬧的孩子,心里就會涌起一絲淡淡的憂傷,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又總想去觸碰的感覺。摸摸嘴巴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悄悄冒出了胡子;也會在大雪初霽的黃昏小路上,漫無目的地行走,一直走下去,說不清眼角眉梢的是淚水還是雪水,任憑它們在臉上肆意橫流—我們長大了,我們永遠(yuǎn)停留在孩子時該多好?。?/p>
那一年,春節(jié)剛過,新學(xué)年開學(xué)在即,我去送在外地上大學(xué)的同學(xué)返?!覀兪菑男〉酱蟮耐瑢W(xué),也是前后住著的鄰居。
從中學(xué)開始,同在異鄉(xiāng)上學(xué)的我們,一直保持著通信聯(lián)系,在信里談理想,談學(xué)習(xí),白開水一樣的流水文字,平淡而純凈。彼時,她在千里之外上大學(xué),我在市里一家工廠上班,我們好像兩條平行的鐵軌,彼此熟悉,又在同一個方向上前行,卻永遠(yuǎn)無法交集。那天,我成了唯一去送站的人選。而她乘坐的那趟火車,夜半時分才到。
當(dāng)時,一場不期而遇的大雪,從黃昏開始一直下到午夜,也把那一天弄得詩意滿滿而又略顯傷感。雪花親吻著我們青春的臉頰,癢癢的,涼涼的,靜靜的。霧氣迷蒙中,一束車燈穿破夜空,緩緩駛?cè)氪笱┘婏w的站臺。好不容易把她送上車廂,直到列車徐徐啟動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們的青春,隨著漸漸消失的列車遠(yuǎn)去了。在鐵軌盡頭隱去的綠皮車和漫天飛雪交織在一起的那個夜晚,也留在了那個午夜的站臺上。直到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我也從這個站臺上奔向遠(yuǎn)方,遠(yuǎn)離故土親人。這一次,我選擇奮不顧身。
在時光交替中,來去匆匆,猶如過客,而那樣的大雪天,已經(jīng)多年不見。如果時間可以倒回去,我們還會選擇奮不顧身嗎?這個答案,只有雪知道,那就留給夢里的雪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