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雅娜
初見梅花,是在電影《家》里。
黑白鏡頭下,面容清麗、身材頎長的梅表姐,站在深冬影影綽綽的光里,身后是一片盛開的梅林。電影里,無論是梅芬送給覺新的手繡梅花,還是作為背景反復(fù)出現(xiàn)的梅園,梅的象征意義無處不在。年少時的很多記憶都零碎模糊了,能夠清晰留在心里的片段實在寥寥,可關(guān)于梅花與那個叫梅的女人的故事,竟是念念不忘。
懵懂的年齡,還不能懂得梅表姐的故事與愛情有關(guān)。只是面對悲劇,幼小的心靈會感到難過,就像平時不小心打碎了碗碟,看著滿地碎片,那種破碎感生出的驚惶與疼惜,尚不能體會劇中人愛而不得的痛,與生離死別的悲。
那時候,外婆還很康健,也并不年老。我的生命里還沒有經(jīng)歷過失去之痛,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都圍繞在身邊。我的世界很小,卻圓滿。還不能想象,有一天,外婆也會老去,會永遠離開我。
記憶里,外婆的村莊留給我更多的是夏天的鏡像。唯有漫長的暑假,我才可以跟著外婆回老屋,看風吹麥浪,聽傍晚塘邊的蛙鳴。盛夏的夜晚,外婆用玻璃瓶裝了一閃一閃的螢火蟲,我的眼里便也盛滿了星星。
總是渴望能在一個飄雪的冬天,去外婆家看不一樣的煙火,心里一只小鹿蹦跳地期待著,又說不清具體是什么。直到媽媽帶著我走在通往外婆家的小河邊,戴著紅色風雪帽的我頓時奔跑成她視線里的小紅點。
那個冬天,就在外婆家屋后的小河邊,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一株黃色蠟梅—那枝條纖瘦、凌亂,花蕊上還零星散落著未化盡的雪。我不記得當時是被蠟梅的香吸引,還是被那一抹鵝黃打動,顧不得河邊結(jié)冰地滑,幾乎是小跑著過去與它相認。無數(shù)次在記憶里描摹的黑白影像,那一刻終于在眼前栩栩如生起來。我從不曾想到它散發(fā)的香氣,竟像吸附在靈魂深處,有著前世的味道。
或許,我潛意識里一直在尋找那一抹幽香。多年后,我收集了各種品牌的香水,卻沒有哪一味道能媲美當年蠟梅的幽香帶來的醉心。它似為我存在,我亦尋它已久,我們是彼此的故人。
也就是那一次在外婆家,我第一次見到了遠房表哥。瘦高個兒,一臉酷酷的樣子。在一屋子人熱情的簇擁里,面無表情的他格外引人側(cè)目。
越過滿屋的喧嘩,仿佛被某種力量牽引,我漫不經(jīng)心地望過去,發(fā)現(xiàn)表哥正靜靜地看著我。我們的視線短暫相遇,又迅速收回,大半天時間過去了,彼此沒說一句話,交錯的目光卻像一道道閃電,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陌生而動人。
晚飯后,外婆要表哥帶我去屋后看梅花,順便折些梅枝回來。只有我倆的時候,他臉上才露出好看的笑??粗鴿M樹的蠟梅,他一邊折枝一邊低聲說:“你知道嗎?聽姐姐說,我們小時候是定了娃娃親的。”
這毫無頭緒的話語,令我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瞬間紅了臉,匆忙接過他遞來的蠟梅,轉(zhuǎn)身跑回了媽媽身邊。我并不敢問媽媽,心里隱隱明白,媽媽對我未來的期許,在遠方。
媽媽也酷愛蠟梅,她完全沒注意到我異樣的神情,只是捧過我手里的蠟梅,像個如獲至寶的小女孩兒不停地嗅著,一臉的歡喜和陶醉。那個快樂的小女孩兒,儼然也是我。
那次之后,我再也沒見過表哥。時隔多年,媽媽憶起那年冬天,我好奇地問起娃娃親的事。媽媽看了我一眼,笑得云淡風輕:“你倆小時候都長得好看,那是我們說笑的?!?/p>
后來,媽媽移植了一株蠟梅樹,在樓下的院子里。寒冬臘月,一樹梅骨朵兒,像一只只停歇在樹枝上的黃色精靈。我春節(jié)回家,每次經(jīng)過它,還會想起那年的梅香。
媽媽知道我極愛梅花,在我回武漢前,將一捧開得正艷的蠟梅塞進我的車里,反復(fù)叮囑:“勤換水,好好養(yǎng)著。”
那一捧蠟梅陪伴了我一季,在春的末梢,才一點點枯萎。夜深人靜時,偶能聽見一兩朵梅掉落在藍色印花布上的細微聲響。梅像完成了使命般,乳黃的花骨朵兒靜靜地躺在那里,直至完全凋落成一束枯枝。那疏影橫斜的樣子,倒像個老物件一般,有了日深月久的韻味,愈發(fā)顯得雅致、妥帖了。見過了它的美,無論最終它以什么狀態(tài)呈現(xiàn),那好便永遠留在了心里。
我一直覺得,梅是有靈性的,仿佛有靈魂幽居其上,你若真心愛它,它亦是曉得的。所以,待第二年春天,花瓶里的枯枝竟長出了一粒粒綠色的新芽,實在令人稱奇。若不是靈性有知,一束枯枝怎能長出新芽呢?
枯枝發(fā)新芽。媽媽說,這寓意著吉祥。那一年,我的愛情果然像梅花般清逸醉心。瘦高個兒的他,散發(fā)著清朗、冷峻的氣質(zhì)。他會在我說想他時,扔下手里千頭萬緒的工作,立馬奔赴而來,哪怕只是在人群中,彼此笑望著遠遠看一眼。歲月綿長,沒有太多驚心動魄的細節(jié),相伴的每一天都透著平凡的光亮。
就像一部電影讓我對梅花滋生出的特殊情愫一樣,那些相守的情節(jié)終是難以忘懷的美好。經(jīng)年之后,雖然初見的熱烈在歲月的消磨里逐漸淡遠,但仍會在回首時一次次莞爾,那些銘刻于心的片段,都是深愛過的證據(jù)。
想起他,大雪就到了。他的四合院白墻黛瓦,有著江南的味道,滿園的花草開得盛極,他說正移出重植。他仍記著去年我說要在四合院白墻的疏影處種上蠟梅,那是我最愛的花兒,那是我。
“斬新一朵含風露,恰似西廂待月來?!边@個冬天,風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四合院里的那株蠟梅的幽香,正陣陣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