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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長賣馬(外一篇)

        2023-09-01 05:44:57徐全慶
        臺港文學(xué)選刊 2023年4期

        徐全慶

        馬隊無精打采地向前走,全無一點戰(zhàn)馬的威風(fēng)。也難怪,人每天都只能吃半飽,哪有糧草喂馬呢?趕馬的司務(wù)長也是垂頭喪氣的樣子,步伐顯得十分沉重。

        師長喊住司務(wù)長,說,怎么,舍不得這些馬?

        司務(wù)長點點頭,說,它們可都是咱們的寶貝呀。

        可咱們也不能讓戰(zhàn)士們餓著肚子過年呀!抓緊時間把它們?nèi)u了。師長這樣說時,語氣非常堅定。

        司務(wù)長應(yīng)了一聲,繼續(xù)往前走。師長柔柔的目光撫摸著那些馬兒,突然,他又喊住司務(wù)長,問,怎么只有十二匹馬,我那匹白馬呢?

        司務(wù)長用乞求的目光望著師長,說,咱總得留一匹馬呀。再說了,那匹白馬可是立過無數(shù)戰(zhàn)功的呀,還救過您的命呢,求求您留下它吧。

        胡鬧。師長的臉嚴(yán)肅起來,指著那十二匹馬說,它們哪個沒立過戰(zhàn)功,單單留下我的馬,其他人怎么想呀?拉去一起賣了。這是命令。

        太陽落山時,司務(wù)長回來了,十三匹馬賣掉了十二匹,只有師長的白馬沒有賣掉。師長疑惑地望著司務(wù)長,問,這匹馬會沒人要?

        沒有人肯買我有什么辦法?司務(wù)長不看師長,低著頭嘟囔道。

        明天再去賣。師長說,語氣十分堅定。

        第二天仍沒有賣掉。

        第三天也沒有。

        師長納悶。司務(wù)長再去賣馬時,師長就偷偷地跟著。有人問價錢,司務(wù)長沒好氣地說,兩千塊。那人搖搖頭,走了。師長走過去,盯著司務(wù)長說,兩千塊,你以為你賣汽車呢?再有人來買,只準(zhǔn)要六百,多一個子兒都不行。師長說完,又狠狠瞪了司務(wù)長一眼,才轉(zhuǎn)身離去。

        晚上,司務(wù)長又把那匹馬牽回來了。司務(wù)長說,六百也賣不掉。

        師長說,明天再去,賣五百。

        可仍然沒有賣掉。

        價錢一降再降,可那匹馬卻一直沒有賣掉。

        就有人議論,說師長并不是真的想賣馬,只是做個樣子。

        師長生氣了,親自去賣馬。

        師長牽著白馬站在路邊。很多人都主動和他打招呼,可沒有一個人買馬。師長更加疑惑。

        這時,一個操著河南口音的商人走過來,師長攔住他問,買馬嗎?那人打量了一下師長,又打量了一下白馬,問,多少錢?

        二百塊。師長說。

        二百?那人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么好的馬只賣二百?我買了。那人說著連忙掏錢,可卻發(fā)現(xiàn)沒有帶錢,滿臉遺憾地說,我身上只帶了一點零錢。

        師長問,零錢有多少?

        只有三十多塊錢。

        行,賣給你了。師長說著把馬韁繩遞給那人。

        那人一臉驚喜,連忙把一把零錢塞到師長手中,抓過馬韁繩就要走。

        站住。躲在一邊的司務(wù)長跑過來,大喝了一聲。

        那人嚇得一哆嗦,馬韁繩掉在地上。司務(wù)長說,你知道這是誰的馬嗎?這是我們彭雪楓師長的馬,彭師長還得靠它打鬼子呢,你怎么舍得買彭師長的馬?

        那人望著師長,問,您就是曾經(jīng)駐守在河南桐柏山下的彭雪楓師長?

        師長點點頭。

        那人把馬韁繩遞給彭雪楓,您怎么可以沒有馬呢?這馬我不能買。

        彭雪楓把馬韁繩又塞到那人手中,說,這馬已經(jīng)賣給你了,我再把它要回來,那我彭雪楓成什么人了?彭雪楓說完,快速離開了。

        第二天天剛亮,彭雪楓突然聽到一陣戰(zhàn)馬嘶鳴聲。彭雪楓正在發(fā)愣,衛(wèi)兵來報,咱們賣出去的十三匹戰(zhàn)馬全回來了。

        彭雪楓跟著衛(wèi)兵去看,只見十三匹戰(zhàn)馬昂首立在風(fēng)中。他那匹白馬馬背上有一封信,信上說:彭師長,我把這十三匹戰(zhàn)馬全買回來了,現(xiàn)在再賣給您,您要付給我的是日本鬼子的人頭,越多越好。

        神醫(yī)歸來

        肖玉樓看見了一個人,一個五年前被他醫(yī)死的人。

        那人下意識地想躲開,但看肖玉樓正直直地盯著他,就僵在了那里。那人說,我還活著,你好像并不驚訝。

        肖玉樓淡淡一笑。

        肖玉樓是遠(yuǎn)近聞名的神醫(yī)?!靶び駱浅鍪?,藥到病除”,連幾歲的孩子都知道這句流傳甚廣的話。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無論多重的病,只要肖玉樓還給你開方子,那就還有救。若肖玉樓搖了頭,病人就死了心,回家等死了。在當(dāng)?shù)?,肖玉樓就是一尊神?/p>

        但這尊神就差點毀在這個人手上。

        那天,肖玉樓的診所來了一個女人,破舊的衣服,滿身的灰塵,一臉的焦急。女人進(jìn)屋就跪在地上說,肖神醫(yī),求求你去救救俺當(dāng)家的。原來,女人的丈夫得了病,起初并不重,請了幾個醫(yī)生,卻越看病越重,如今已奄奄一息了。

        肖玉樓平時以坐診為主;也出診,一般都在十里內(nèi)。女人住在幾十里外,這么遠(yuǎn)的距離,肖玉樓極少出診。但見那女人一臉渴求,肖玉樓稍一猶豫,還是隨著女人去了。

        病人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眼已睜不開了。肖玉樓看了看病人,開始把脈。中醫(yī)講究望聞問切,但肖玉樓常常只用一個望字,病情復(fù)雜時才把脈。肖玉樓把脈極快,往往病人才感到他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他就已結(jié)束了。神醫(yī)就是神醫(yī)。這天,肖玉樓的手在病人手腕上一搭,眉頭皺了一下,但隨即恢復(fù)正常。然后,他就開了個方子,遞給女人說,去抓藥吧。

        女人的眉頭展開了,出門時又回頭問了一句,都是什么藥,得多少錢呀?

        肖玉樓明白女人沒錢了。以前肖玉樓也常遇到這種情況,就不收病人的錢,病人什么時候有錢了再給。他從不催要。有的病人能拖上幾年才付清費用,有的實在困難,肖玉樓就給免了。肖玉樓說出那幾味藥的名稱,好在都不太貴。你先賒著吧,肖玉樓說,要是賒不著,就去我那兒抓吧。

        女人雖不識字,但對藥還是略有了解,疑惑地說,之前的大夫都說俺當(dāng)家的得的寒癥,你怎么開的是治熱證的方子?

        肖玉樓說,他手足冰涼,腹痛腹脹,看似寒盛癥候,但脈搏氣勢流暢,里熱壅盛,這是似寒實熱。女人遲疑道,他們都錯了?肖玉樓仰頭看向屋頂,說,他們也配當(dāng)醫(yī)生?你放心抓藥吧,三天后若還不好,我倒貼你十塊大洋。

        幾日后,女人再次登門。我當(dāng)家的死了。她聲音很輕,像枯葉隨風(fēng)而落。肖玉樓好似寒冬臘月耳邊突然響起炸雷,整個人立刻呆住了。

        肖玉樓再次來到女人家中,女人的丈夫果然已死了。我治死人了?我治死人了!肖玉樓面色死灰,目光空洞。

        肖玉樓把一百塊大洋交到女人手上時,女人躲閃著肖玉樓的目光,把頭埋得很低。

        回到家中,肖玉樓立刻摘掉了肖氏診所的牌子,從此杳無音信。

        一年后,肖玉樓才回到家鄉(xiāng),重又掛起肖氏診所的牌子。肖玉樓完全沒有了神醫(yī)的派頭。望聞問切,每一樣他都很認(rèn)真,方子開好,他會再看一遍才交給病人。碰到危重病人,他還會親自煎藥。但他很少坐診,常常背著藥箱四處游歷。

        他其實是在找一個人。

        現(xiàn)在,他終于找到了這個人。肖玉樓盯著那人,見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分明變成了乞丐。你不是有一百塊大洋嗎?肖玉樓問。

        那人說,早被我敗光了。

        肖玉樓說,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用了什么高明手段,能在我面前詐死成功?

        死的是我雙胞胎哥哥。那人說。

        竟然是這樣啊。肖玉樓說著,一臉疑云終于散去。

        那人低下頭說,都怪我鬼迷心竅。我老婆聽說你離家出走后,天天和我生氣,不久就氣死了。我也沒臉待在村里……

        肖玉樓揮揮手說,不說這些了,你身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人點點頭。

        肖玉樓說,怪我當(dāng)年醫(yī)術(shù)不精,又把脈不細(xì)。其實我當(dāng)時就已發(fā)現(xiàn),你的脈象與一股滑脈有細(xì)微差別,卻想當(dāng)然地認(rèn)為是你連續(xù)服錯藥所致。誤以為治死了你,我摘掉診所牌子,遍訪名醫(yī),苦讀醫(yī)書。一年后我才知道自己錯了。你的身上應(yīng)有兩種熱證,我只治了一個。但我能確信沒有醫(yī)死你。你身上應(yīng)該還有一種我沒見過的病,我找你,就是為了治好它。

        那人撲通跪倒在地。

        (選自《故事會》藍(lán)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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