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樹民
(北華大學 文學院, 吉林 吉林市 132013)
“快活林”本是《水滸傳》作者虛構的一處地名,然而由于其寄寓的美學世界契合了市民階層的思想觀念,使得“快活林”在隨著武松的快意恩仇走向戲劇舞臺和影視世界的同時,也外溢至《水滸傳》以外的文學世界,甚至于在現實世界中也頻頻現身。“快活林”既可以和古龍《流星·蝴蝶·劍》筆下的英雄俠客一起演繹江湖兒女情,也可以和市井細民不斷開拓現實世界的地理空間,引致他們飲宴啜茗、縱論古今。而在打虎英雄傳說的故鄉(xiāng),即現今的河北省清河縣,當地政府更是搶在“快活林”地望河南省孟州市前,以《水滸傳》《清河縣志》以及民間有關武松的傳說為依據,在縣城西部王什莊地區(qū)建設了一處集文化娛樂、休閑度假、健身習武、工商貿服務為一體的“快活林”綜合游覽區(qū)?;凇翱旎盍帧钡倪@一古今現象的魅力觀察,筆者不揣谫陋,擬從歷史文化鉤沉的角度,設《詩經》和《水滸傳》兩個坐標點,兼及歷史與文學的互滲維度,尋繹“快活林”的得名由來及其所寄寓的美學意蘊,進而在價值維度上探究“快活林”之所以產生如此強大生命力的審美魅力之所在。
在容與堂本《水滸傳》中,“快活林”三字首見于第二十八回回目“武松威鎮(zhèn)安平寨,施恩義奪快活林”,但是在此回正文中并沒有出現“快活林”的相關內容,而是直到第二十九回才由施恩做了具體交待。施恩是這樣介紹“快活林”的:“小弟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喚做快活林。但是山東、河北客商們,都來那里做買賣,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往常時,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二者捉著營里有八九十個棄命囚徒,去那里開著一個酒肉店,都分與眾店家和賭坊、兌坊里。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里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后許他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閑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1)施耐庵、羅貫中:《水滸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第375頁。本文所引《水滸傳》原文均出自是書,后引不再另外標出。由這段介紹文字可知,“快活林”是一處市井地名,而且是一商業(yè)中心。主要商業(yè)網點有客店、賭坊、兌坊、酒肉店,從“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里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這句話來看,這里還應該設有妓館。酒色財氣全占,“快活林”就是一處銷金窩,“快活林”之“快活”其取義當在此。“快活林”大客店百十處,賭坊、兌坊三二十處,據施恩介紹,孟州東門距快活林十四五里地,“算來賣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一路上賣酒的尚有十二三家,那么,快活林內的酒肆,從商業(yè)網點的配套比例來看,其數量當亦以十數。由是,酒肆、客店、賭坊、兌坊、妓館等等,商業(yè)網點林立,“快活林”就是一處江湖味十足的娛樂綜合體。《廣雅·釋詁三》:“林,聚也?!?2)王念孫撰,張靖偉等校點:《廣雅疏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491頁。徐灝《說文解字注箋·林部》:“叢木為林,引申之,凡物材所聚皆曰林也。”(3)徐灝:《說文解字注箋》,《續(xù)修四庫全書》第22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623頁。由此可見,快活林之“林”乃指“物材所聚”,而非“叢木”之林。然而,在故事的后續(xù)發(fā)展進程中,卻出現了變數。
話說武松由于施恩的“市恩”,答應幫助施恩奪回快活林酒店。在殺上快活林的路上,武松與施恩約定,“但遇酒店便入去吃三碗”,“無三不過望”。吃了“十來處好酒肆”后,武松問施恩路還有多遠,施恩答道:“沒多了,只在前面,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便是?!庇谑?武松別過施恩,又吃了十來碗酒,“雖然帶著五七分酒,卻裝做十分醉的,前顛后偃,東倒西歪,來到林子前”。“武松搶過林子背后,見一個金剛來大漢,披著一領白布衫,撒開一把交椅,拿著蠅拂子,坐在綠槐樹下乘涼。”由這段敘述文字看來,施恩的快活林酒店坐落在一片林子前面,快活林之“林”似乎又來源于這片“林子”。換言之,快活林之“林”乃實指叢林,而這就與前述“物材所聚”之“林”似乎有了矛盾,抑或并不矛盾,而是作者或有意或無意為之?
“醉打蔣門神”是《水滸傳》最精彩的故事之一,無論是傳統戲曲,還是現代影視,“快活林”都是《水滸》故事不可或缺的一場。因為現代影視需要情境再現,更能從讀者角度審視人們對“快活林”的接受情況。因此,下面我們帶著原著解讀中的困惑,選取四部經典的影視作品,審視一下現代讀者的代表——影視導演對“快活林”的理解。
首先,我們來看電影。影片我們選取的是由張徹與鮑學禮于1972年聯合導演的作品《快活林》。這部影片由香港著名演員狄龍飾演武松。在施恩向武松介紹“快活林”一節(jié),施恩首先指明“快活林”的方位——“孟州城門外有一處地方叫做快活林”,然后,鏡頭一轉,影片由近及遠以特寫的方式呈現了一座牌坊,牌坊上題寫著三個大字:快活林。之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導演以施恩畫外音的形式特別凸顯了“快活林”的市井特色。在殺向快活林的路上,當武松問施恩快活林“這回前去還有多遠”時,施恩答道:“前面不遠就是快活林。”容與堂本原著中,快活林的具體位置是由施恩的仆人在武松“來到林子前”指給武松的:“只前頭丁字路口,便是蔣門神酒店?!庇捌袆t是由施恩告訴武松的:“快活林丁字路口那間酒家就是蔣門神開的?!彪娪爸?鏡頭轉向“快活林”牌坊,而由狄龍飾演的武松則是隨著吵鬧的人群東倒西歪一步一步地走向蔣門神酒店。此時的蔣門神躺在閣樓上,沒有出現原著中在綠槐樹下乘涼的情景。在此后的打斗中,也都是庭院內景,沒有出現“林子”??梢?在張徹與鮑學禮的心中,“快活林”無關“林子”,或者說“林子”背景并不重要,“快活林”就是一處江湖小鎮(zhèn),它是人們聚集的“銷魂所在”。
其次,我們來看電視劇。相比電影,《水滸》的電視劇拍得數量要多些,因此,這里我們選擇了三部電視劇。第一部,王浚洲和劉柳導演的1983年山東版《水滸傳》。這部作品由祝延平飾演武松。其中,“醉打蔣門神”一集導演重在強調蔣門神的惡行,而對“快活林”的市井特色則不甚關注。因此,這部電視劇不同于電影《快活林》重在凸顯快活林酒店坐落于市井小鎮(zhèn),而是突出快活林酒店的“林子”背景。無論是蔣門神的乘涼,還是酒店的周邊環(huán)境,乃至武松與蔣門神的打斗,都重點突出了背后的“林子”。第二部,張紹林執(zhí)導的1998年上映的央視版《水滸傳》。這部作品由丁海峰飾演武松。劇中的“快活林”既突出了市井特色,又兼顧了“林子”背景。山東版的林子是柏樹林,而央視版的林子則是柳樹林。第三部,鞠覺亮執(zhí)導的2011年首播的《新水滸傳》。這部作品由陳龍飾演武松。在第31集“醉打蔣門神”中,施恩對快活林自然情況的介紹,導演的處理還是比較忠實于小說原著的。然而當武松“無三不過望”,問“此去快活林還有多少路”時,小說中施恩的回答是:“沒多了,只在前面,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便是。”《新水滸傳》中施恩的回答則與原著有了一定的出入:“沒多遠了,還有三四里。哦!前面的那個林子就是快活林了?!毙≌f中,“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便是”并不一定意味著“那個林子就是快活林”,還可能是“那個林子的地方就是快活林了”。后續(xù)故事如此發(fā)展:武松別過施恩,東倒西歪“來到林子前”,“搶過林子背后”,然后醉打蔣門神。那么小說中“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很可能就是個地理坐標。那么,《新水滸傳》的導演把這句話轉換成判斷句——“前面的那個林子就是快活林了”——顯然就有點兒武斷了。
醉打蔣門神后,武松要求蔣門神做三件事,其中第二件為“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杰,都來與施恩陪話”。約定三件事后,武松與趕來的施恩進入酒店坐下,然后“叫不著傷的酒保,去鎮(zhèn)上請十數個為頭的豪杰之士,都來店里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循此,結合故事開篇施恩對快活林自然情況的介紹,施耐庵筆下的“快活林”是一座市井小鎮(zhèn)應該是無疑的。要不然也不會出現這么多“為頭為腦的英雄豪杰”,更何況小說中是明言“去鎮(zhèn)上”請這些“為頭的豪杰之士”。由是,從接受的角度來看,香港導演張徹和鮑學禮的電影對“快活林”精神實質的把握應該來說是最到位的,而三部電視劇偏向“林子”就有點兒偏離“快活林”的美學世界了。那么,這里我們要追問的是,游走在市鎮(zhèn)與林子之間的“快活林”造成這種接受上的誤解,其根源何在?進一步言之,《水滸傳》的作者將“快活林”糾葛在市鎮(zhèn)與林子之間,其根源又何在?
《水滸傳》是以北宋后期宋江等三十六人起義為故事原型,經幾代“書會才人”的擴充、聚合和敷演,再經高水平文士的集撰,最后在元末明初才形成一個較為固定的形態(tài)?!端疂G傳》書名典雅,非民間“書會才人”所能為,一定出自文士之手。當時文士熟讀經史,典雅之“水滸”,當有出處。太平天國史研究專家羅爾綱最早于《水滸真義考》(載1982年《文史》第六輯)一文指出“水滸”源自《詩經·大雅·綿》:“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北M管學界對《水滸傳》書名確定者何以將梁山好漢與周族史詩《綿》聯系起來的旨趣還有爭議,但是,取“水滸”以名《傳》乃源自《詩經》卻可作為定論。而這也就告訴我們,《水滸傳》的編訂者是熟知《詩經》的。以此為視點,我們發(fā)現,“快活林”的“林”之設定也受到了《詩經》的影響。
《詩經·陳風》有《株林》一詩。詩分兩章,其詩曰:“胡為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駕我乘馬,說于株野。乘我乘駒,朝食于株?!?4)朱熹注,趙長征點校:《詩集傳》,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09頁?!吨炅帧肥侵S刺陳靈公和夏姬淫亂的詩。據《左傳》宣公九年、十年記載,夏姬是鄭穆公的女兒,嫁給陳國大夫夏御叔,生子夏徵舒,字南。夏姬有傾城之貌,在夏御叔英年早逝之后,陳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行父都和她私通。后來陳靈公被夏徵舒殺死,而夏徵舒又被楚莊王所誅。可以說,夏姬的桃色故事在《詩經》《左傳》《國語》《史記》等普及文獻的加成下,成為春秋時期諸多緋聞故事中最廣為流布的一個。那么,這一著名緋聞故事發(fā)生在哪里呢?答案是“株林”。關于“株林”,《毛傳》的解釋是“夏氏邑也”。后來,孔穎達的疏,朱熹的《詩集傳》等都采此說。然而,有的經史學者卻對《傳》云“株林,夏氏邑”者提出了異議。南朝梁劉昭注解司馬彪《續(xù)漢書》八篇志中的《郡國》“陳”時首先指出:“陳有株邑,蓋朱襄之地?!边@就是說,陳國有“株邑”而沒有“株林邑”。然后,王應麟的《詩地理考》“株林”條下,在錄了“毛氏曰:夏氏邑”之后,又采了劉昭的《郡國志》注,并以《寰宇記》和《元和郡縣志》為案,但是,王應麟此處旨在指出“株林”的地望,對于“株”與“株林”之辨似乎不感興趣。不過,諸說排比,卻也使得“株”還是“株林”為邑名的矛盾展現在了讀者面前。于是,這就有了清人的“株”與“株林”之辨。例如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的“株林”按:
株為邑名,林則野之別稱。劉昭《續(xù)郡國志》曰:“陳有株邑,蓋朱襄之地?!薄堵肥贰?“朱襄氏都于朱”,《注》曰:“朱,或作株?!笔侵隇橐孛?故二章“朝食于株”得單言株也?!稜栄拧?“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野與林對文則異,散文則通,株林猶株野也?!秱鳌吩啤爸炅?夏氏邑”者,隨文連言之,猶言泥中、中露,邑名兩中字皆連類及之耳,非以林為邑名。(5)馬瑞辰撰,陳金生點校:《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419-420頁。
馬瑞辰認為,“株林”不是邑名,而是“株為邑名,林則野之別稱”。然而,作為毛詩學者,馬瑞辰又用“隨文連言之”為《毛傳》“株林,夏氏邑”者曲為之護。相比之下,三家詩學者王先謙則沒有了這份顧慮,《詩三家義集疏》明確批評“《傳》以株林為邑名,非也”。其《疏》曰:
后漢《郡國志》:“陳有株邑,蓋朱襄之地?!薄堵肥贰?“朱襄氏都于朱”,注曰:“朱或作株?!笔侵隇橐孛?故下章單稱“株”也?!对椭尽?“宋州柘城縣,本陳之株邑,《詩》株林是也?!惫疏铣窃趯幜昕h南七十里,在陳之東北。至《寰宇記》夏亭城,在陳州西華縣西南三十里,城北五里有株林,即夏氏邑,一名華亭。后人考西華縣在陳州西八十里,夏亭在縣西南三十里?!队洝酚忠澡铣强h為陳之株野,下邑縣云或以為陳之株林。《寰宇記》后出之書,前無所承。陳州顯證,疑出附會。柘城諸地,林野分歧,尤乖考實。林者,《說文》:“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魯頌》《傳》同此。《詩》林野顯然分別?!秱鳌芬灾炅譃橐孛?非也。(6)王先謙撰,吳格點校:《詩三家義集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77-478頁。
至此,夏徵舒的封邑為“株”而非“株林”可為定論。正因此,時下的《株林》注析基本上都采用“株”為邑名說了。就此而論,可以說,毛氏把“株林”解釋為“夏氏邑”是弄錯了。那么,是否就意味著毛氏不知“林”“野”之別呢?實際上不是這樣的。《毛傳》在注《魯頌·駉》“在埛之野”時即以《爾雅·釋地》為解:“埛,遠野也。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埛?!?7)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385頁?!稜栄拧め尩亍吩啤耙赝庵^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埛”,正如孔疏所言,《駉》之此“傳”顯然出于《釋地》,所不同者,“不言郊外曰牧”而已。這樣看來,毛氏是熟知“林”“野”之別的?!昂鸀楹踔炅帧?高亨《詩經今注》:“株,邑名,夏氏的封邑。邑外有林,所以說株林。此句問靈公三人在株林干什么?”(8)高亨:《詩經今注》,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18頁。高亨采“株”為邑名說,而“林”沒有在“林”“野”之辨中釋義。毫無疑問,高亨是知道“林”“野”之別的,那么,高亨此處的“邑外有林,所以說株林”之“林”就應該是“林子”。比照高亨的注,熟知“林”“野”之別的《毛傳》沒有將“株林”釋為株邑外的林子而是“夏氏邑”,盡管有失周延,但這足以昭示《毛傳》中的“株林”跟株邑外是否有樹林是無關的。要之,夏徵舒的封邑為“株”而非“株林”,而“株林”之“林”于《株林》一詩無關于“林子”,它是邑都外的一種疆界坐標。郝懿行《爾雅義疏》云:“《詩·駉》正義引孫炎曰:‘邑,國都也。設百里之國,五者之界,界各十里?!瘜O意蓋以郊、牧、野、林、埛五者之界各十里而異名也。”(9)郝懿行撰,王其和等點校:《爾雅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620頁。
叢木為林,引申之,“林”泛指人或事物的會聚、匯集處,如韓非子有《說林》篇,《史記》有《儒林列傳》,《漢書》有《儒林傳》。前揭已經指出,快活林之“林”乃指“物材所聚”,而非“叢木”之林。既然“快活林”是“快活”所聚,那么在地理空間上《水滸傳》作者把“快活林”置于城內城外顯然都是可以的。正如時下,“快活林”既可以在時髦都會,也可以在鄉(xiāng)下林間。然而,小說中的“快活林”卻是坐落在孟州城東門外。為什么會這樣?這是作者無意之舉,還是歷史維度下的文化接受?在我們看來,“快活林”的“林”之設定乃是熟讀經史的文士對“夏氏邑”桃色“株林”邑都外疆界坐標的一種遷移。也就是說,市井小鎮(zhèn)之“快活林”是來自《詩經》《爾雅》系統邑外之“林”的轉換生成。而這也就影響甚或決定了“快活林”需要坐落在孟州城外。也正因此,無論是“快活林”,還是“株林”,盡管它們都無關于“林子”,但又都在城邑外與“林子”糾葛不清。邵晉涵《爾雅正義》釋“野外謂之林”曰:“《逸周書·大聚解》:‘陂溝道路,藂苴丘墟,不可以樹谷者,樹以材木?!蹲髠鳌沸辍秱鳌吩?‘趙旃棄車而走林?!^野外之林也?!?10)邵晉涵撰,李嘉翼、祝鴻杰點校:《爾雅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596頁。這就告訴我們,古代地廣人稀,遠郊“樹以材木”,邑外之“林”本就是都邑與郊外之林互涉支援而生的一個疆界區(qū)劃,正因此,作為定位疆界的邑外之“林”才與“林子”糾葛在一起。這在我們看來,就是“野外謂之林”轉換生成“快活林”時小說作者糾葛在市鎮(zhèn)與林子之間的根源所在。由此,或許我們還可以說,糾葛在市鎮(zhèn)與林子之間的“快活林”,其實也是飽讀詩書的文人世界與“書會才人”所代表的民間世界各取所需的一場美妙邂逅。在這里,“書會才人”看到的是“林子”,而熟讀經史的文士看到的是《詩經》《爾雅》以來的邑外之“林”。進一步言之,時下的“快活林”接受之所以游走在市鎮(zhèn)與林子之間,或者說不能放棄“林子”背景,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接受者昧于“快活林”這一《詩經》《爾雅》以來的“林”“野”文化背景所致。
《株林》是一首刺詩?!昂鸀楹踔炅?從夏南?”這是明知故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陳靈公去株邑不是去找夏南而是去找夏姬的?!胺诉m株林,從夏南”,于是乎,大家會心一笑??梢哉f,這一介于虛實之間的“株林”大幕一拉開就把陳靈公君臣道貌岸然的丑惡嘴臉淋漓盡致地揭露出來了。然后,陳靈公君臣粉墨登場,由遠及近,從株林到株野再到株邑,“朝食”而“風月”。此刻,“株林”就是旖旎風月演藝舞臺株邑的帷幕。在這里,“株林”就是風月的代名詞。而當“株林”遭遇“酒池肉林”之后,“林”中的靡靡之風吹拂得就更盛了。換言之,“株林”以外,我們認為,“快活林”的得名還有一個源頭,那就是商紂王的“酒池肉林”。
“酒池肉林”語出《史記·殷本紀》:“(帝紂)大冣樂戲于沙丘,以酒為池,縣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11)司馬遷:《史記》卷三《殷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冊,第105頁。可見,“酒池肉林”是用來形容商紂王極端奢侈腐化的淫逸生活的,是紂王“失德”的表現之一。然而,追根溯源,“酒池肉林”實際上是以周公為代表的周族精英在總結殷周鼎革的歷史經驗、壓抑物質性體驗、建構周家合法統治的意識形態(tài)長期運作下的產物。當商紂王狂妄地叫囂著“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的時候,殷周鼎革,歷史以一悲一喜的形式既結束了這場先周時代的狂妄的天命神學,同時也開啟了一場全新的天人之思考。以周公為代表的周人精英不敢斬斷與天的聯系,“君權神授”是他們統治合法的根據,所以周人繼續(xù)以“天”作為自己“革命”合理性的根據?!芭c商不同的,周人的祖先本身已經不是神了。人王之治理人之世界,是因人王為天之子,受有‘天命’。”(12)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第429頁。但是,他們又不得不解說“天”何以棄商而眷周,君權何以轉移?因為如果天命不可變,那么周人取代商人就少了根據。為什么“天命”授予周人?周人提出:第一,“天命靡?!?天命不會永遠保護一家一姓;第二,“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上帝僅授其天命予有德者。于是,“德”躍入王權觀念舞臺,“敬德”“明德”成為周初重要的一個國家治理理念。“敬德”如《周書·召誥》:“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薄拔┎痪簇实?乃早墜厥命?!薄八廖┩跗浼簿吹?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13)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396、 399頁?!稛o逸》:“周公曰:……則皇自敬德?!?14)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444頁。而“明德”的說法則更為常見?!犊嫡a》:“克明德慎罰。”(15)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359頁?!惰鞑摹?“先王既勤用明德,懷為夾,庶邦享作,兄弟方來,亦既用明德?!?16)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388頁。《文侯之命》:“克慎明德?!?17)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544頁。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德”作何解,眾說不一。不過,有一點似乎可取得一致性意見,那就是“德”的內涵是一種歷史性的生成。就生成方式來看,周人首先是在批判殷人豐侈“物”倫理的基礎上以節(jié)度這一話術來建構“德”的內涵。殷人重酒,于是在《周書·酒誥》中我們便發(fā)現,周人的“德”便體現為“不腆于酒”。周文王告誡教導他的子孫和王朝各級官員說:“無彝酒?!薄秱慰讉鳌丰屧?“教之皆無常飲酒?!币饧床灰洺o嬀啤V芄嬲]康叔說,正因為我們遵循了文王的教導,“不腆于酒”,所以我們才能夠“克受殷之命”。基于這一邏輯,周人之所以“受命”得天下是因為有“德”,而《酒誥》說是因為“不腆于酒”。可見,“不腆于酒”即為有“德”。周人并非不飲酒,“飲惟祀”,即祭祀的時候也是喝酒的,《左傳·莊公二十二年》說:“酒以成禮?!碑斏倘恕安桓易韵咀砸荨?不“崇飲”,“罔敢湎于酒”時,也曾“助成王德顯”,膺受天命,而“庶群自酒,腥聞在上,故天降喪于殷”。(18)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381 頁。可見,飲酒與否無關德行的價值尺度,而“腆于酒”“湎于酒”“崇飲”則關涉價值尺度。“腆于酒”等諸如此類是“喪德”,會招致“天降威”,是王朝鼎革的內在理據。正因此,酗酒在《尚書》中便已經成了商紂諸惡行之一。例如《酒誥》的“在今后嗣王酣身,……誕惟厥縱淫泆于非彝,用燕喪威儀,……惟荒腆于酒”,(19)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380頁?!稛o逸》的“殷王受之迷亂,酗于酒德哉”。(20)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第443頁。演進到《韓非子》,《說林上》篇有“紂為長夜之飲,歡以失日”,《喻老》則是“為肉圃,設炮烙,登糟邱,臨酒池,紂遂以亡”。(21)王先慎撰,鐘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180、163-164頁?!秴问洗呵铩べF直論·過理》在《韓非子》的基礎上稍微做了一些改動:“糟丘酒池,肉圃為格?!?22)許維遹撰,梁運華整理:《呂氏春秋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630頁。不難看出,演進至“酒池肉圃”,“酒池肉林”已經呼之欲出了。就這樣,“酒池肉林”稍后定形于《史記》,進而作為商紂乃至失德君王標志性的惡行而被后世史家不斷地訴說。既然我們認可典雅之“水滸”乃是熟讀經史的文士取自《詩經》而來,那么,在重歷史經驗的文化傳統中,“快活林”的得名顯然就不能漠視“酒池肉林”這一文士所熟知的歷史遞衍。
基于前揭,無論是“株林”,還是“酒池肉林”,揭示的都是經史子集當中君王的生活,作者的情感指向都是批判性的,而這毫無疑問表征的是士大夫階層歷史維度下的價值評判。而在“株林”和“酒池肉林”的加成下轉換生成“快活林”之后,畫風突然一轉,酒肉還是那些酒肉,不過此時水滸英雄們的生活信念“成甕吃酒,大口吃肉”——“快活”卻被作者在某種程度上所肯定。第十五回說起梁山上的強人,阮小五曾不無羨慕地說:“他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論秤分金銀,異樣穿綢錦,成甕吃酒,大塊吃肉,如何不快活!我們弟兄三個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學得他們?!钡谒氖乩铄踊丶医幽赣鲆姼绺缋钸_,李達埋怨李逵,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發(fā)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痹儆型刂兄熨F勸朱富上山時也說:“兄弟,你在這里賣酒也不濟事。不如帶領老小,跟我上山,一發(fā)入了伙。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卻不快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梢?上梁山的人,除了因官逼民反及少數準備將來受招安做官的人以外,大多數人上梁山其實都是為了生活的享樂——使人生更“快活”。由是,“快活林”實際上就是水滸英雄們乃至書之作者物質欲望與人生追求的一種宣示,它寄寓的是越來越高的物質條件下市民階層的人生理想和追求。作者將“快活林”定位于孟州城外的市井,其用意可能也就在此。那么,我們要追問的是,原本被批判的君王奢靡腐化的酒肉生活乃至酒色生活到了市民階層這里怎么就成了生活信念了呢?在我們看來,李逵初入梁山的一段話頗能揭示問題:
李逵跳將起來道:“好!哥哥正應著天上的言語!雖然吃了他些苦,黃文炳那賊也吃我殺得快活。放著我們有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吳先生做個丞相,公孫道士便做個國師,我們都做個將軍,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里快活,卻不好!不強似這個鳥水泊里!”
李逵的話被戴宗制止了,但李逵卻也喊出了水滸草莽英雄們的心聲。試想,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市民階層的生活最高的取法目標是誰呢?顯然只能是皇帝及其所代表的權貴階層。因為就是君王或者說只有君王才具備條件把人性對欲望的追求完全地呈現出來。那么,作為升斗小民,他們最高的生活取法目標不是君王又能是何人?《金瓶梅》里的西門慶應該是明代新興市民階層的代表,其商業(yè)經營方式也符合歷史發(fā)展方向,但其生活方式呢?而西門慶的生活方式又取法了誰?毫無疑問,淫自上作。即使以今天為例,所謂高級的奢華享受冠之以“帝王”的也很多。要言之,“快活”乃是社會發(fā)展、物質豐富的歷史條件下,市民階層對君王生活方式的一種批判式模仿,它是下層人民爭取某種程度的個人享受的一種表征。正因此,“株林”攜手“酒池肉林”才轉換生成了“快活林”?!翱旎盍帧奔脑⒘耸忻耠A層的生活信念,“快活林”里對物質欲望的追求不是基于簡單的生存需要,而是要“快活”,這是較高層次的生活享受,正因此,“快活林”才走進了水滸里的市井世界,進而又由水滸世界走向了現代武俠世界乃至現實市井世界。
以《詩經》為參照點來解析水滸世界,我們發(fā)現,《水滸傳》至少有兩處與《詩經》有交集。除了取“水滸”以名《傳》來自于《詩經》外,傳播度比較廣的“快活林”的地理坐標設定也來自于《詩經》?!翱旎盍帧钡摹傲帧敝O定乃是熟讀經史的文士對《詩經·陳風》“夏氏邑”“株林”邑都外疆界坐標的一種遷移。時下的接受者將“快活林”糾葛在市鎮(zhèn)與林子之間,不能放棄“林子”背景,是昧于《詩經》《爾雅》以來的“林”“野”文化背景所致。此外,“快活林”美學世界的生成還有源自商紂“酒池肉林”這一歷史批判維度的影響。不過,“酒池肉林”所衍生的“快活林”世界是以肯定的面貌出現的。循此,從價值維度來看,由“株林”和“酒池肉林”轉換生成的“快活林”世界,由于寄寓了市民階層的生活信念和品質追求,所以在演繹完了水滸故事之后,又進一步由水滸世界走向了現代武俠世界乃至現實中的市井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