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婉婷
重構(gòu)時間
潛意識,夢境以及心理暗示可以重構(gòu)一個隱秘的時間。
在這框架中,時間,只作為隨時更換的幕布現(xiàn)形,個體通過內(nèi)視,可獲得它部分或者全部的質(zhì)感(視個體體質(zhì)差異和敏感度而論)。當(dāng)然,在它前面上演的獨幕劇或者群體劇,并不是真實意義上的投射,但它可以成為治愈憂傷和悲憤的藥物,將疾病化作荒誕劇帶來的喜感效果來排遣,它是無用之用。
在這隱秘的時間里,個體的存在是永恒的存在,他既是未來某一時刻的他,也是過去某一時刻做出某一動作的他(即使他在過去做出的這個動作已遠去)。他在這個時間當(dāng)中,有可能和我完成了長久的對話,所不同的是,我們的語言將在此失去言說的能力,是我們靠著心靈感應(yīng),完成了這個所謂“對話”的過程。這個過程,在現(xiàn)實中,有可能是漫長的幾年,而“對話”帶來的心靈的飛翔,也是無法用“現(xiàn)實時間”來衡量的。在這里,幕布所要負責(zé)的是它要放映我們交流軌跡中產(chǎn)生的各種畫面。就此意義上,幕布(隱秘的時間)證實,它也不僅僅是概念的,通俗層面的線性運動。它,隨著個體的意愿任意變化形態(tài);它,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部分人在讀完這些文字之后,會把它與某些超自然能量或者接近于禪的冥想混為一談。但它不是。它更趨向于一種“病態(tài)”的時間追逐、游戲。那么,在這里,“病態(tài)”始終貫穿于其中。類似于普魯斯特筆下的《去斯萬家那邊》。當(dāng)奧黛特小姐對斯萬說:“福什維爾(她的情人,在斯萬死后又成了她的丈夫)在圣神降臨節(jié)時,要去埃及”,他的真實意義上的時間已經(jīng)凝固了,同時屬于斯萬的隱秘時間也在同一時刻拉開帷幕。這也是我為什么要寫這樣會引起爭議的文字的由頭,它給我提供了一種反向的、時空層面的思考動力。事實上,我還沒有機會讀到這位偉大作家的作品,而是通過另一位偉大作家貝克特的著作《論普魯斯特》發(fā)現(xiàn)了他之所在。如今,普魯斯特,貝克特,斯萬和我,因為某種契機站在了同一幕布前,幕布上將放映的,我要在此保密。如果有人非要打聽,我就說是斯萬不讓說出去的。
水的沸騰會讓人產(chǎn)生恐慌和害怕,同樣,黑云壓頂也會產(chǎn)生同樣效果。在時間的自然算法中加入個體拙劣的情感,催生出一系列瘋狂行動也是不可避免的。更多時候,真實事件發(fā)生背后,隱藏著一系列常識的錯誤和認知的缺陷。在這個問題上,隱秘的時間顯然是倒掛的,它先于物體呈現(xiàn)出物體的缺陷,那么,無論物體發(fā)展的方向如何,都不會影響到它那業(yè)已形成的框架。它從重構(gòu)之日起就排除了一些干擾,那些灼熱的,以及帶著劣跡鬼混的詞性。它更趨向于黑色幽默以及理性的基礎(chǔ),它,有時候是剛孵出人形的石頭,有時候是斷首斷尾的蚯蚓。如果愿意,它們可以在凝固的“時間”里伸出腦袋。
當(dāng)醫(yī)生對病人說“情況不妙”,隱秘的時間,顯然已對這人開啟了門。
這,也是自然的一種平衡。
碧綠小舟
他站在枯樹旁暗示我拍一張照片,于是,我把拍完的照片給他看。然而,照片中,枯樹枝頭競開出了幾朵鮮紅的花。
“難不成是拍照的瞬間開出了梅花?”我有些疑惑,他示意我向遠處看。
我們踏出院門,走向田間。當(dāng)我走到田間,視野又發(fā)生了轉(zhuǎn)變,我所看見的田野也只是一座大山的山麓而已。我看到了梅花,星星點點地開在山麓,甚至我還看到荒草叢中不夠顯眼的嫩綠。“這些歡聲笑語都是為梅花而來的。”我看到梅花樹下若隱若現(xiàn)的人影如是說。他示意我去更遠的地方看看。于是,他帶領(lǐng)著我向更遠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們看到了那座橋,確切地說,是正在施工的橋。他毫不猶豫走了上去,可我還在顧慮施工者允不允許通過。
他越走越遠,我不得不甩下顧慮追上去。我的前面是一位穿著藍工服、戴著黃色安全帽施工的工人,他正給水泥橋面鋪紅色鐵皮,因而我的行進速度也取決于他鋪設(shè)鐵皮的速度,他鋪一段,我走一段。
就這樣,好不容易走到橋的中央。我停下來,看橋下的河水和河水里正在漂流的人們。他們就像一坨紅色顏料掉進碧綠的河水中,嬉戲的聲音很快穿過橋洞順著河水飄向遠方。我收回目光,想著應(yīng)該快點追上他??墒?,世事難料,又有一個工人手里抱著紅色柱狀的氣球橫亙在我面前。說是橫亙,也不準(zhǔn)確,因為,這個人在極其吃力地挪動那個比他高幾十倍的氣球,所以,產(chǎn)生了橫亙的錯覺。
我的眼睛也順著柱狀氣球爬到了高空。我看到了與河水一樣碧綠的天空,還有天空中漂流的那幾個人,他們所到之處,把碧綠的天空暈染成了一朵一朵鮮紅的梅花。只是,我雖能看到他們歡樂的樣子,卻不能聽到他們歡樂的聲音。他們定格在天空中,不會像在河水中那樣漂向遠方。我再一次收回目光,想著應(yīng)該快點追上他。
這個時候,那個工人也已挪動了一小步,我可以側(cè)著身子從這一小步的縫隙中擠過去。我擠過了縫隙,前面的路也變成了一段還算平坦的上坡路。
我看見了他,他也正站在坡頂上向我這邊眺望。
我想快點跑到他身邊,但是,看似平坦的路面,實則是被經(jīng)年的雪積壓而成,光滑無比。想到這樣光滑的上坡路只能靠自己一點點爬上去,我的眼淚就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他為什么不在坡下面等等我呢?”
我看著那個還在坡頂上佇立的人,決定不再與他同路,而是選擇折返。為了支撐這個決定,我想了諸多理由,想到理由已經(jīng)足夠充分,我開始轉(zhuǎn)身背他而去。但是,世事難料,我已經(jīng)不可能再次走原來同一座橋了。因為橋面坍塌,施工者正在封鎖路段。我只能選擇另一條路回去。
她,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
她說,倒是另有一條回去的路,但路況不清楚。我想能走便好,一心只想早點回家。
她在前面帶路,我一改過去懶散的舉動,緊隨其后。她跑下了坡,我也跑下了坡。
在坡底,我們同時看到了那間樹屋。有一個七八歲毛發(fā)蓬頭的男孩正半躺在較粗的樹枝上,他看見我們,立刻把躺的動作改成了蹲,試圖想通過這一動作遮住小男孩害羞的部分。我說這兒還有如此原始的地方,她則暗示我,小男孩是樹屋的守護者,而屋中藏著不為人知的寶藏。她還暗示我,我們所處的地方不只有這一處樹屋。我有好奇之心,但又不敢隨心而動。
我擔(dān)心注意力一旦被吸走,她,就會像他那樣離我而去。
果然,她只是在試探我。我能斷定,她一邊說著那些充滿誘惑力的話,一邊在加快走路的速度。我隨著她快速跑動的身影登上了那條盤山小路,她的速度并沒有因為這條狹路潛藏的危險而減慢,而我不得不注意腳下隨時發(fā)生的危險。就在我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怎么繞過擋在前面的那塊石頭時,她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她不像他。
剩下的路只能靠自己走。我不知道這條從未走過的路的終點在哪兒,我只知道在這條路上再碰到一個人已經(jīng)很難了。而這一刻,所有的想象鋪天蓋地席卷過來,紅艷的梅花開滿了整個天空,一條碧綠小舟穿過花海,正向我這邊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