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

小時候聽父親說詩，總期待一兩個笑話，父親是拿笑話釣住我，我則一貫以為笑話就是詩的本質(zhì)了。

比方說，在講到某一首詩的時候，他會這樣說：“這是寫我跟你表大爺哥兒倆在山里喝著酒，遍山頭都是野花，那花兒在旁邊兒一骨朵、一骨朵地開了。咱喝一杯，它開一朵；它開一朵，咱喝一杯；你一杯，我一杯；我再敬你一杯，你也再敬我一杯。這么喝著喝著，一猛子喝醉了，我就跟你表大爺說，你回去吧，我要睡大覺了。要是還有興致的話，你明天抱著胡琴再來喝罷。為什么要抱著把胡琴來喝酒你知道嗎？你表大爺就那把胡琴能值幾個錢，賣了還興許能買兩瓶五加皮，那就再喝一宿?！边@里頭有什么好笑呢？有的。那把琴根本不是表大爺?shù)?，是我父親的─也值不了什么錢。可一讓他說成是表大爺好酒貪杯、賣琴買醉，我就止不住地笑起來。

這是李白的《山中與幽人對酌》：“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fù)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薄冶性娊痰拈_始。父親當(dāng)時并沒有多作解釋─原詩的第三句是一個十分慣見的典故，借的是《宋書·陶潛傳》形容這位高士：“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上了大學(xué)、認真念起陶詩以后，讀到這段來歷，還是會因為想起墻上掛的那把胡琴而笑出聲來。

數(shù)十年過去了，于今想來，恐怕正是那樣的詩教喚起了我對于古典詩的好奇。通過詩，仿佛一定能夠進入一個“字面顯得不夠”的時空。當(dāng)我面對一首詩、逐字展開一個全新旅程的探索之際，躲藏在字的背后的，是“一骨朵、一骨朵”出奇綻放的異想。在“有盡之言”與“無窮之意”的張力之間，詩人和讀詩之人即使根本無從相會、相知、相感通，但是他們都擺脫了有限的、個別的字，創(chuàng)造了從字面推拓出來的另一個世界。就好比說陪李白喝酒的那位“幽人”倘若果真抱琴而至，所抱者當(dāng)然不會是胡琴；而詩之無礙于以情解、以理解、以境解者，就在“當(dāng)然不會是”這幾字上。

張容開始對我每天像做早操晚課一樣地寫幾首舊詩這件事產(chǎn)生了興趣，有一天趁我在寫的時候，忽然坐到我腿上問起：“你為什么每天都要寫詩呢？”

“我想是上癮了?！蔽艺f。

“像喝酒嗎？”

“是的，也許還更嚴(yán)重一點。”

他想了想，繞個彎兒又問：“你不是已經(jīng)戒煙了嗎？”

“寫詩沒有戒不戒的問題。”

“為什么寫詩不可以戒掉？”

“寫詩讓人勇敢?！?/p>

“為什么？”

我的工作離不開文字，但是每寫一題讓自己覺得有點兒意思的文字都要費盡力氣，和字面的意思搏斗良久，往往精疲力竭而不能成篇。之所以不能成篇，往往是因為寫出來的文字總有個假設(shè)的閱讀者在那兒，像個必須與之對飲的伴侶。有這伴侶作陪，已經(jīng)難能而可貴了，寫作者卻還忍不住于自醉之際跟對方說：“卿可去！”特別是在詩里，此事尤為孤獨，尤為冷漠。

離開字面這件事所需要的勇氣，我要怎樣才能教會他呢？我想了很久，居然沒有回答。

（宋書摘自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認得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