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應峰
村前,有一條曲曲彎彎的小河,在我上小學的那陣兒,河面上架設著一道簡易的木橋,橋面很窄,只容得下一個人通過。木橋下面的河道一半是沙灘,一半是流水,學校就在河對岸不遠處。因為上學,我和兄長及村里的小伙伴們每天都得在嘎吱作響的木橋上來回走幾趟,天長日久,倒也習慣于在晃悠悠的橋面上來去自如地行走了。
尋常的晴和的日子,我們常常會在放學后,趴在橋面上,看河水中自由自在游著的長著紅翅的小魚兒。這樣的時候,童年的心境像魚兒一樣自在、悠閑?;蛘?,我們在河流沙灘上尋來幾顆渾圓的鵝卵石,然后雙腿叉開坐在橋面上把著石子兒盡興地玩。炎熱的夏天,常常會脫下衣服,往橋面或沙灘上一放,便潛入了水中??梢哉f,小橋流水,沙灘游魚,給我們的童年帶來了享之不盡的樂趣。
木橋終究是木橋,并不是很結實。有一年春天,雨一個勁地下,河水一個勁地往上漲,木橋橋墩被沖折,橋面被沖垮,我們上學的路途被河水無情地切斷。那些日子,父親每天將我和兄長帶到上游水流并不湍急的地方,高挽起褲腿,把我們一個一個背到河的對面。春寒料峭,我們看見從寒冷的河水中走出來的父親,雙腳凍得通紅??伤畔挛覀冎螅偸菦]事一般對我們揮一揮他的大手,說:“去吧!上學去吧!”便返身蹚過河水,站在河對岸目送我們走進校門。
下雨的日子,只要一放學,我就會遠遠地看見父親撐著油紙傘站在河堤上,站在風雨中耐心地等待我們。那時雖然還小,但已到了曉事的年齡,心中不由自主就會涌起一股熱流。我們一走近河岸,父親便毫不猶豫地脫掉鞋襪,卷起褲腿,蹚進刺骨的河水中。
上小學高年級時,河面上依然是那架嘎吱作響的木橋,我們每晚都得在學校上兩節(jié)晚自習課,偏偏那時,我染上了一個怪毛病——后來才知道那叫夜盲癥。一到天黑,我只要走出屋外,便兩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見。因為這個原因,即使總有兄長一同上學,相依相伴,父親還是為我們擔心。每天晚上,他總要早早地等在橋頭,接我們回家。牽著父親粗糙而溫暖的手,雖然身處黑暗中,只能聽見腳下木橋嘎吱嘎吱地作響,但心里頭永遠是踏實的、安然的。
逝者如斯。在時光的洗濯中,我們離開了村莊,可以不需要父親的扶持了,那架小木橋也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鋼筋水泥間架的寬敞而有護欄的橋梁。
然而,我總也忘不了那架木橋,總也忘不了父親站在河岸接送我們上學的身影。在我的人生旅途上,在我的認知世界里,父親是普通的、平凡的,然而,他永遠是架設在我心中的一座堅韌踏實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