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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響鞭

        2023-06-07 06:41:22朱祥秋
        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 2023年5期

        “啪!”

        “啪啪!”

        “啪啪啪!”

        “……!”

        勁道不凡,聲音脆響。

        這聲音,裂帛一樣,充滿了聲音的質(zhì)感和陽剛的氣勢。

        晨曦中,清脆的響鞭聲引來一陣陣掌聲,連刺猬河邊樹上喳喳叫的小鳥也噤了聲,為自己粗糲的聒噪汗顏。

        這聲音,讓枯燥煩悶的日子,有了生機(jī)。

        你猜對了,這就是朱老爺子的絕活兒。

        朱老爺子年紀(jì)早就上了八十,可這絕活兒卻生了根一樣粘在人身上。出鞭,收鞭,一套動作幾十個鞭花甩下來,氣都不喘一下。一片叫好聲,浪潮一樣涌上來。在朱老爺子的拱手中,聲音緩緩平息。

        “各位老少爺們兒!今天有事先撤了。”朱老爺子把自制的甩鞭收在背包里,沖大家應(yīng)了一聲,獨自回了家。

        老爺子急著回家,的確有事。今天是孩子媽的祭日,他想跟她說說話。年輕時忙得沒時間說,歲數(shù)大了閑的時間多了起來,想說的話卻不多。卿卿我我的話說不出口,煩心的事不想說。這么一磨蹭,日子就把他趕到人生的暮色里。

        那時候,跟著師父學(xué)木匠手藝,不惜力氣,也不怕費腦子。師父看在眼里,喜在心中,沒過多久,就把自己的大閨女許給了他,木匠手藝就更不用說了。精湛的技藝,通通流進(jìn)他的腦子里。很快地,他能帶徒弟找活兒干了,老丈人卻突然得急病走了,孩子媽傷心得一病不起。不能再十里八鄉(xiāng)吃百家飯了,他只能守在家里做上門的零散小活兒,方便照顧孩子媽和幾個尚年幼的孩子。

        日子過得局促,卻有盼頭。只是,一生的光陰,像一天那樣,很快就過去了。

        朱老爺子很快就回到家,洗凈手,先和面,再洗韭菜和攤雞蛋。韭菜是老家山里種的,雞蛋是老家山里養(yǎng)的柴雞下的,包出來的餃子就是香。孩子媽活著時最愛吃韭菜雞蛋餡兒的餃子,每年這天他都會特意包頓餃子,與孩子媽一起享用。

        餃子煮好了,朱老爺子撈出來,趁熱擺在孩子媽的遺像前。拿來碗和筷子,在碗里倒上醋,用筷子把冒著熱氣的餃子夾到碗里,朱老爺子望著相框里的孩子媽說道:“孩子媽,你趁熱吃。又熬了一年,今年報告給你個大好消息,我的那些寶貝已經(jīng)進(jìn)了村史館,我的甩鞭在老家也要派上大用場了。只是孩子們想讓我多享幾年清福,不同意讓我回老家再折騰,勾起那些傷心事??晌遥曳挪幌滤鼈?。只有你知道我的心思……”話沒說完,眼角的老淚就滾了出來。

        孩子媽木然地望著他,好像點了點頭,讓朱老爺子的腦子一時浮想了很多。

        那年冬季農(nóng)閑,生產(chǎn)隊修整坡地農(nóng)田拉石頭,可幾輛大車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趴了窩,急得生產(chǎn)隊隊長直罵娘。朱老爺子那時還年輕,大家叫他“朱子”。他看了看大車,知道毛病出在哪兒,就跟生產(chǎn)隊隊長說:“讓我修修試試?!?/p>

        生產(chǎn)隊隊長還沒開口,車把式頭搶白道:“這是試的事嗎?都火燒眉毛了。”

        “就讓朱子試試唄。”生產(chǎn)隊隊長拍拍朱子的肩膀走了。

        時間緊,活兒煩瑣。朱子馬上叫來幾個師弟,找來木料,把大車嘩啦嘩啦拆了,試著修補(bǔ)。車把式頭不放心,頂著技術(shù)顧問的帽子在旁邊監(jiān)工,急得要上房罵街,沖著朱子大吼:“沒有金剛鉆攬什么瓷器活兒?!?/p>

        朱子正在為手頭木料木質(zhì)不夠硬實發(fā)愁,聽著車把式頭蒼蠅般的打擾,論起輩分來自己得叫他叔,他壓住火,反將了車把式頭一軍:“叔,您能去找隊長要件東西嗎?”

        “啥東西?”

        “隊長家老爺子的寶貝?!?/p>

        “啥寶貝?”

        “做材的木料。”

        “你缺不缺德,哪能惦記人家的老材?”

        “現(xiàn)在就缺這種硬實的木料?!?/p>

        “拆散了,知道自己不行了,自己找轍?”

        “看來您是要不出來。”

        “你能要出來,我這個位子讓給你。”車把式頭想著開個空頭支票,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一個教訓(xùn)。誰不知道隊長家老爺子視自己的材木(棺材木)比眼珠子還金貴,你想用,門兒都沒有。

        朱子知道要讓修補(bǔ)過的大車結(jié)實耐用,眼前只有隊長家老爺子的材木了。前些日子,老爺子找他先把材木破成板陰干,如今正是時候。

        朱子去了隊長家一趟事就辦成了,車把式頭說話算話,在隊長面前撂了挑子,隊長只當(dāng)他說的是氣話,沒當(dāng)回事。

        大車修好了,隊長叫來車把式們。車把式頭見隊長還用他,就故意圍著修好的大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敲敲打打。他的幾個徒弟也跟在他的后面做著樣子。車把式頭有自己的主意:你個小木匠讓我栽了面,你不來請我,我就挑你毛病,不干活兒,看你隊長怎么收場。

        其實,隊長早對車把式頭心里不滿,只是一直沒物色到合適的替代者。這次朱子的擔(dān)當(dāng)讓他心里有了打算,于是他對車把式頭毫不客氣地說:“大車修好了,明天開工。”

        “這修補(bǔ)活兒干得心里沒底,怕牲口拉著出事?!?/p>

        “我相信朱子?!?/p>

        “那你讓他干?!?/p>

        “此話當(dāng)真?”

        “老子還就不伺候了!”車把式頭抄起趕車的鞭子折為兩段扔在隊長面前,頭也不回地走了,幾個徒弟在后面跟著。

        朱子想去追,被隊長拉住了。隊長拍著他的肩膀說:“朱子,我相信你,你來干。”

        “隊長,您別開玩笑,誤了大事我可承擔(dān)不起?!?/p>

        “我說的是真的?!?/p>

        “我沒跟牲口打過交道,干不來?!?/p>

        “誰天生就會?你的木匠手藝還不是一天天學(xué)來的。”

        “哪有師傅教?”

        “明天我教你們?!?/p>

        日子一陣風(fēng)一樣,一吹就過去了。朱老爺子嘆口氣,想起當(dāng)年自己逞能修大車,卻把自己修成了車把式頭,斷了原來車把式頭的財路,也引發(fā)了后來諸多事情。那個叔家的嬸潑婦一般,隔三岔五在街上指雞罵鴨,沒出半年,生生氣死了孩子媽。孩子媽出殯那天,他趕著大車,拉著死了都合不上眼的孩子媽,鞭子甩得“啪啪”生風(fēng)。轅馬長嘶不停,送葬的人無不落淚。

        如今想來,悔嗎?

        他站起來去廚房盛了些餃子湯,端到孩子媽遺像前,抖著雙手喃喃道:“孩子媽,原湯化原食,你喝口餃子湯,還熱著哪。你跟我沒享過一天福,走得也憋屈。那時候年輕,如果是現(xiàn)在……我悔啊?!?/p>

        眼睛酸澀起來,心口隱隱生疼。

        朱子當(dāng)上了車把式頭,村里的活兒不夠干,他帶著幾個師弟把村里煤窯挖出來的煤用大車?yán)鋈ベu。有要的,就給人家送到家;煤送得越來越遠(yuǎn),給村里掙回來的錢越來越多。最重要的是,他還把山里的特產(chǎn)拉出去跟別人交換,這是村里人最惦記的好事。

        一進(jìn)入臘月,朱子天天看天觀象。如果感覺一周內(nèi)天氣晴好,他就帶上三個師弟,趕著兩輛馬車出山。車上裝著柿子、花椒、干糧和牲口草料,直奔東北方向而去。

        他把鞭子舉得高高的,“啪啪”地打著響鞭,嘴上哼起自編的小曲。師弟們拉長聲打趣他:“師哥要去會相好的嘍?!彼犃耍炖锏男∏恿嗣土?,唱得師弟們心里癢癢,拉車的馬兒撒開了歡兒。

        京西大石河畔盛產(chǎn)磨盤柿,個兒大,薄皮清湯,汁水甜如蜜。東北人愛吃磨盤柿,山里人也愛吃豬肉燉粉條。在一個大車店,朱子和東北來的車?yán)习遐w哥從柿子換粉條開始,一來二去結(jié)為兄弟。

        二人年年相約,一進(jìn)臘月,只要接連幾天天氣晴好,各自拉上兩大馬車家鄉(xiāng)特產(chǎn)來此交換。給村里人過年添點解饞吃食,這是朱子帶給村里人的過年念想。

        白天趕路,天黑了住店。三天后,朱子一行四人趕著馬車,來到往年約定的大車店。店里人是來了不少,有熟人,也有生人,只是不見車?yán)习遐w哥。他向大車店店主一打聽,才知道車?yán)习遐w哥還沒來。這時候,想跟他換貨的人不少,他都只回一句:“等個人。”熟人知道他在等誰,笑著點頭離去。生人自然臉上帶了不悅之色,他只能無奈搖頭。

        吃晚飯時,車?yán)习遐w哥還是沒露面,朱子吃得不踏實。原來兩人都是前后腳到,這次趙兄是有什么事耽擱了,還是……

        轉(zhuǎn)天,不知咋回事,老天陰了臉,凍得人不想出屋。想著可能要大雪來臨,師弟們沒了看熱鬧的興趣,勸師哥早點換貨回去,免得大雪封山,馬車趕不回村,讓村里人著急。朱子心里也急,可是趙兄沒到,不知啥情況,還是等等再說。守信是一種習(xí)慣,不能失了契約。于是,他不動聲色地說:“沉不住氣,能干什么大事?”師弟們便不再言語,不時瞟一眼默默望向窗外的師哥。

        夜深了,朱子躺在火炕上翻過來翻過去,沒有半點睡意。想起這些年跟趙兄在一起的日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醉得睡上一天一夜還沒醒,醒來滾在一個被窩里嘮嗑,說女人,聊奇聞,把相聚的日子聊完了。臨別,大家緊緊抱在一起,只說了一句:“路上平安,來年再見?!?/p>

        再轉(zhuǎn)天,天氣使起性子,飄起了零星雪花,換貨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回去了。師弟們央求道:“等也等了,人都要走光了,咱這柿子可就砸在自己手里了,全村人都眼巴巴盼著,回去怎么交代?”朱子紅紅的眼睛盯著窗外煩人的雪花,甩出一句:“誰怕跑空,自己可以去換,我不攔著?!睅煹軅兟犃耍愕眠h(yuǎn)遠(yuǎn)的,怕再惹師哥生氣。

        干著急,卻幫不上忙,心累,身也累,師弟們早早睡了。朱子心里煩躁不安,推開門,想到外邊透透氣。站在屋門口,看向院子里,昨天停滿馬車的地方,現(xiàn)在空蕩蕩的,只剩下孤單單的幾輛馬車。他抬起頭,透過飛舞的雪花,望向東北方向,心里依然在祈禱著。

        抄起馬鞭,走出院子,朱子向街口而去。不覺拐進(jìn)東北邊的路口,來到村東頭。他使勁仰起頭,張大嘴,不停歇地猛吸,想把冰冷的雪花通通吃掉。

        朱子雕塑般站了許久,望著漸漸發(fā)白的進(jìn)村大道,道路像讓人均勻地撒滿了鹽巴一樣,白得耀眼。他抖落身上的雪花,跺跺站麻了的腳,甩著馬鞭,越跑越快,任馬鞭刺耳鳴叫,而流入嘴里的雪水有了咸味。

        他知道離村子愈來愈遠(yuǎn),速度反而更快,直到累得摔倒在雪地上。在頭砸在雪地上的瞬間,他的耳畔突然傳來極輕微的吆喝聲和馬鞭的“啪啪”聲,他側(cè)耳細(xì)聽,是有人在催促牲口趕路。他睜大眼睛伸長脖子,向前方望去,一個披著雪花趕車的身影漸漸近了。

        朱子抓起馬鞭,使出吃奶的力氣抖起來,連帶著胳膊,那響聲猶如過年時的鞭炮炸響聲。他這邊還沒停,那邊也響了起來。

        “是趙兄嗎?”

        “是俺啊。整晚了?!?/p>

        朱子扔了馬鞭,抹把眼睛,孩子般飛奔向前。

        人啊,最放不下的,是“誠信”二字。

        朱老爺子陪著孩子媽吃過餃子,說過話,心里面敞亮多了??纯磯ι系碾娮隅娍彀它c了,趕緊換衣服,孩子們要拉著他回山里老家,去祭拜孩子媽,正好順路去看看自己的那些寶貝。想到這些,他想起了什么,輕輕地打開衣柜,慢慢地把那根從不示人的馬鞭兩手托著,兩眼不聽話地模糊了。

        村里人開始叫朱子為“老朱”時,老朱真的老了,有些事轉(zhuǎn)不過彎來。田地分到每家每戶,他能理解:自己的地自己才當(dāng)寶。可隊里的幾輛大車要賣掉,他想不通,向侄子輩的隊長討說法。

        “叔,您那馬車跑得過人家手扶拖拉機(jī)嗎?”

        老朱無言以對,他悄悄跟手扶拖拉機(jī)比過,只能跟著屁股后面吃煙。他摸著轅馬的頭,看到了轅馬眼里的淚,咬著牙說:“我趕的這輛馬車不管賣多少錢,我都要了。”

        “叔,賣馬車是為了湊錢買手扶拖拉機(jī)。您別為難我?!?/p>

        “我比出錢最多的再加100元。”

        隊長沒再說什么,老朱混完初中的大兒子卻不干了,嚷嚷道:“要個破馬車有什么用,還不如攢錢自個兒買臺手扶拖拉機(jī)跑運輸掙錢多?!?/p>

        “你小時候還老偷拿我的馬鞭出去顯擺呢?!?/p>

        “那是哪年的皇歷了?,F(xiàn)在‘突突聲比你那‘啪啪聲更招人待見。”

        “忘本的東西,等你想買手扶拖拉機(jī),沒錢我給你去磕頭要,但這馬車我買定了。”

        最后,老朱甩著“啪啪”的響鞭,把馬車趕回了家。

        老朱的馬車也沒閑著,誰家求著了,他都幫忙。有按老禮請吃飯的,有按當(dāng)下習(xí)俗送東西、給錢的。人家知道,牲口得喂,家伙事得花錢換。老朱也不客氣,畢竟自己一大家子人也得過日子。

        大兒子真要買車時,又稀罕上了四輪拖拉機(jī)。老朱還真給別人磕了頭,大兒子興奮地按著“嘀嘀”的喇叭把四輪拖拉機(jī)開回了家。老朱的大兒子學(xué)習(xí)不行,腦子可不笨,四輪拖拉機(jī)開得嗖嗖的,老朱一再囑咐,車子走的是油,得當(dāng)心。

        此時,朱老爺子坐在孫女婿開的車上,望著窗外越來越陌生的景象:眼前的大石河整修一新,河邊蜿蜒著健身跑道,叫不上名的綠樹和說不上顏色的鮮花一路相伴,閃過的村子不見一張紙片。

        什么都變了。

        大孫子十歲那年,老朱正好花甲剛過,眼前兒孫滿堂,日子也紅紅火火??墒?,大兒子不聽勸出了意外,開的四輪拖拉機(jī)掉進(jìn)大石河里,人當(dāng)時就沒了命。孩子媽去世得早,大兒子從小就幫襯著他支撐這個家。大兒子去了,這個家的天塌了。老朱的淚水在眼里打轉(zhuǎn),趕著大車把大兒子拉回家,一路鞭子甩得“啪啪”山響,老轅馬低著頭吃力地拉著車,不時發(fā)出痛苦的嘶鳴。

        兒子下葬那天,老轅馬也閉上了眼。老朱站在埋老轅馬的地方甩了一夜的鞭子,凄厲的“啪啪”聲,猶如誰在痛心哭泣。

        老朱一夜白頭,蒼老了許多,也沒有了往日的精氣神。

        兒子英年早逝,老朱對大孫子格外上心,也溺愛沒了邊。要星星不給月亮,誰給氣受都不成,連兒媳婦也一樣。

        大孫子哭鬧不止,老朱實在沒轍了,拿出收在衣柜里的趕車馬鞭“啪啪”甩起來。孫子“咯咯”地笑,老朱也有了笑容,心里卻像針扎。

        老朱知道自己耽誤了大孫子時,大孫子先斬后奏把一輛農(nóng)用車開回了家,驚得老朱出了一身白毛汗。

        “大孫子,你膽子忒大了點吧!”

        “爺爺,人家一聽您的名字就讓我慢慢還錢?!?/p>

        大孫子捅了婁子,老朱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孫子每次出車,他都跟著,待在家里更著急。

        人老了覺勤,一次車過坨里,寬敞敞的馬路上,不該出的事出了。在老朱就那么一打盹兒的時間里,一個毛頭小子開飛車愣撞了上來。大孫子為了不讓老朱受傷,愣是讓車撞了自己。

        老朱守著大孫子的墳?zāi)共怀圆缓龋α似咛斓谋拮??!芭九尽钡捻懧暵爜碜屓说男囊痪疽痪镜摹?/p>

        這日子,往后咋過呀?

        村子屬于煤礦采空區(qū),要整體搬遷到良鄉(xiāng)大學(xué)城邊。老朱不想走,只想守在這里,陪著自己愧對的親人和自己的寶貝。

        村干部說了,老朱不走,會影響到全村的整體規(guī)劃。說明白了,老朱不想添亂,便不再堅持了。要上樓了,老朱的寶貝太多搬不走,村里保證給找個妥當(dāng)?shù)牡胤酱娣拧Nㄒ粠ё叩氖撬歉R鞭,可孩子們嫌它不吉利,都不樂意他帶走,氣得老朱吼道:“沒有它,我睡不著覺?!?/p>

        老朱上了樓只想一個人?。鹤约哼€沒到動不了的地步哪,也不需要別人照顧。剛住進(jìn)去,鄰居總聽到他屋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吵得人不安生。孩子們聽說了過來看,原來是他在鼓搗木匠活兒。

        “爸,您鼓搗這些干什么?”

        “留個念想?!?/p>

        “您累不累?。俊?/p>

        “心里安生。”

        孩子們走了,他心里憋屈,打開衣柜,望著孤零零的馬鞭,輕輕地?fù)崦?,眼圈發(fā)紅。這一站就到了天黑,飯也不想吃,和衣躺著,不知道什么時辰睡著的。

        村里歲數(shù)大的人上門來得多起來,老朱把自己精心制作的木質(zhì)微縮車馬擺件拿給人家看,然后一起回憶從前的日子。

        附近小區(qū)的老人聽說了,也來參觀。一時間,老朱的家成了微型車馬展覽館。

        老朱興奮了,經(jīng)不住請求,還給來參觀的人甩上一陣“啪啪”的鞭花。

        經(jīng)常在刺猬河邊甩鞭子健身的老哥兒幾個邀請他去做顧問,他開始不想去,他的馬鞭不是隨便甩的,那是自己一輩子的痛。

        老哥兒幾個天天上門來請教,老朱知道人家誠心誠意,再端著架子就不近人情了,于是就答應(yīng)了老哥兒幾個的請求。

        這一練不要緊,人們口中的朱老爺子老當(dāng)益壯,一時年輕起來。他的甩鞭,裝飾了刺猬河邊的景色。

        孩子們來叫他下樓坐車回老家去,重外孫女看到他懷里的馬鞭,好奇地上去要摸,他條件反射般閃開,還冷起了臉,嚇得重外孫女哇哇大哭,誰勸也不行,非得摸摸不行。大家知道這是老人的心尖子,沒人敢去戳,只能硬把孩子抱走。大家看到那根馬鞭,躲瘟疫似的上了別的車,窘得他這個委屈,一直黑著臉。

        車子進(jìn)了村,朱老爺子深深出了一口長氣。老屋修繕一新,街道統(tǒng)一規(guī)劃建設(shè),來享受農(nóng)家樂的城里人就沒斷過。老村子一下子活了過來,熱熱鬧鬧的,看著就順氣、喜氣。

        朱老爺子手攥著趕車馬鞭,臉陰沉著,來到孩子媽墳前。孩子們用老禮祭拜,他甩起了響鞭,啪啪作響。響聲在綠樹環(huán)繞的山谷間回蕩,引得許多游人遠(yuǎn)遠(yuǎn)觀望。

        走出墳地,游人呼啦一下子圍了上來,鼓掌叫好讓朱老爺子再甩一段。孩子們不高興了,紛紛上前阻止。見游人們失望地一臉尷尬地走開,朱老爺子聲若洪鐘地說:“等等!”然后拉開架勢,攥緊馬鞭,吸氣,運力,揮灑,像在演繹一種失傳已久的古老舞蹈。“啪啪”的馬鞭聲悠遠(yuǎn)綿長,像一則則精彩得沒有盡頭的故事,讓人沉醉其中。

        在游人們一浪高過一浪的叫好聲中,孩子們發(fā)現(xiàn)老人的臉色越發(fā)紅潤了。

        責(zé)任編輯?張爍?劉升盈

        【作者簡介】朱祥秋,中國微型小說學(xu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北京小小說沙龍會員,北京老舍文學(xué)院學(xué)員,首都職工文學(xué)研修班學(xué)員,房山區(qū)作家協(xié)會理事。作品刊發(fā)在《遼河》《微型小說選刊》《百花園》《小小說月刊》《微型小說月報》《渤海風(fēng)》《高考閱讀》《中國報告文學(xué)》等刊物。出版小小說集《水河畔人家》和散文集《走近大石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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