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代遺民龔賢《畫訣》是一部關于山水畫法之作，教學方法既切實也有科學性，至今仍有參考、借鑒價值，對初學者很切實用。龔賢善于汲取眾家所長，又善于在實踐中融合自己對大自然的體會，以“造物為師”，身體力行?！懂嬙E》言簡意賅地敘述了山水畫表現(xiàn)的形式問題，但不可被輕易地看作一般的課徒口訣技法理論，內中包含豐富的審美經(jīng)驗和畫學價值。本文將結合龔賢的山水畫藝術特色以及其繪畫思想對《畫訣》中所體現(xiàn)的品評觀念進行探究。

【關鍵詞】龔賢；《畫訣》；山水畫；品評

【中圖分類號】J209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3）01-0076-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01.024

龔賢（1618—1689），又名豈賢，字半千、野逸，號半畝、柴丈人，江蘇昆山人，明末清初著名畫家。山水畫成就頗高，“金陵八家”之一，他生于明清易代之際，一生經(jīng)歷隱居、讀書和作畫，他的畫學理論《畫訣》《課徒畫稿》以及其弟子王概所撰《芥子園畫譜》成為后世畫者學習山水畫的重要資料，由于他常年課徒，因此留存下來大量的課徒畫稿，《畫訣》則是龔賢的論畫著作，后人從他的畫稿中摘出較為精煉而實用的解說，供后世學習與參考。傳世作品有《山水冊十二開》 （蘇州博物館藏）、《千巖萬壑圖》 （南京博物館藏）、《秋江漁舍圖》 （南京博物院藏）、《八景山水冊》 （上海博物館藏）、 《山水冊》（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等?！懂嬙E》既是對中國古代繪畫美學思想的繼承和發(fā)展，又來源于自己長期藝術實踐的總結，并最終升華成為系統(tǒng)的繪畫理論，是我國古代繪畫技法與理論的總結性成果。這些成果首先影響到其門生王概，而后主持編纂了《芥子園畫傳》，其中講樹石畫法，亦能看到龔賢課徒稿的影子。通過《芥子園畫冊》的傳播，龔賢的繪畫理論的影響得到了更深一步的擴大。畫家黃賓虹、李可染亦從龔賢及其弟子的理論總結中汲取營養(yǎng)，總而言之，《畫訣》促進了中國繪畫理論的研究總結，充實了中國繪畫藝術的寶庫。

一、研究綜述及版本流傳

由于龔賢并未對自己的手稿進行整理和匯集，故版本眾多。現(xiàn)存《畫訣》版本有：刻本、抄本、活字本等現(xiàn)存版本。

1.清刻本：以《半千畫訣》名之者，有《清瘦閣讀畫十八種》，清光緒二十六年刻本，上下二冊共十卷，其中卷七為《半千畫訣》，中國美術學院圖書館藏；清道光十三年（1833）世楷堂刻《昭代叢書》本，浙江圖書館藏；還有《四銅鼓齋論畫集刻》，清道光二十六年刻本，張祥河訂，共七冊，一至九頁為《畫訣》，中國美術學院圖書館藏；還有《四銅鼓齋論畫集刻》，清宣統(tǒng)元年（1909）會文齋刻本，浙江圖書館藏；以《龔安節(jié)先生畫訣》名之者，有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長塘鮑氏刻《知不足齋叢書》本，浙江圖書館藏。

2.民國刻本：以《龔安節(jié)先生畫訣》名之者，有《神州論畫錄》二冊，1944年薛崇禮堂刻本，浙江圖書館藏。

3.民國抄本，題名為《龔安節(jié)先生畫訣》，浙江省博物館藏。

4.影印本：以《畫訣》名之者，有《論畫輯要》，馬克明校，1928年商務印書館初版，浙江圖書館藏，并于1933年，二十三至二十八頁為《畫訣》，中國美術學院圖書館、浙江圖書館藏；還有《翠瑯玎館叢書》，1916年，浙江圖書館藏；以《龔安節(jié)先生畫訣》名之者，有《叢書集成初編》其中《畫訣》根據(jù)《知不足齋叢書》本排印，浙江圖書館藏；有《叢書集成初編》，中華書局，浙江圖書館藏?！端嚵置鴧部贰懂嬚搮部?、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收入的《龔安節(jié)先生畫訣》。

龔賢晚年在揚州、南京以教畫為業(yè)，傳世的《課徒畫稿》就是龔賢在長期授徒過程中引導學生師法自然和認識畫法本質的手稿。龔賢課徒畫稿不僅記錄了他的繪畫筆墨技法，還展示了他“授畫法”和“明畫理”的藝術創(chuàng)作態(tài)度。畫稿從形式上來看主要有純文字及圖例兩種，其一純文字形式大致如《龔安節(jié)先生畫訣》《柴丈畫說》《柴丈人畫訣》；其二圖例形式則有四川博物館所藏《龔賢課徒畫稿》、榮寶齋所收藏《龔半千授徒畫稿》等。

對于龔賢的研究著作在20世紀80年代后達到高潮。學術界關于龔賢研究集中在繪畫藝術方面，主要包括龔賢繪畫分期、藝術風格、繪畫思想以及和其他藝術家的比較研究。近年來，對于龔賢《課徒畫稿》的研究成果有所增多，但總的來說，專門研究龔賢《畫訣》的著述及論文總是一筆帶過，并沒有詳細研究。戴文蓮《龔賢課徒畫稿蘊含的教學啟示與當代價值》中提及關于《畫訣》的部分內容以及畫稿價值和影響；劉涵《龔賢〈課徒畫稿〉探究》提到《畫訣》中的繪畫思想；張爾斌《讀〈畫決〉》中梳理的龔賢畫樹石的畫法。由此看來，對于龔賢《畫訣》的品評觀念值得進一步研究。

二、《畫訣》品評觀念

龔賢的山水畫創(chuàng)作在師法古人的基礎上，又自成一派，他反對刻板摹寫的繪畫，而是主張繪畫創(chuàng)作者不僅要師法古人還要師法自然，從自然中求“真”，強調畫面自然狀態(tài)的本真呈現(xiàn)。他的畫作多用積墨法，并且懂得繁簡筆法。清代周亮工《讀畫錄》中載：“程青溪能畫，獨題半千畫，云畫有繁減乃論筆墨非論境界也，北宋人千萬壑無一筆不減，元人枯枝瘦石無一筆不繁，通此解者其半千乎?！?①龔半千提出中國畫創(chuàng)作的“四要”（氣韻、筆法、墨氣、丘壑）和“三病”（板、刻、結）作為學習繪畫技法的基本規(guī)律，將房屋、樹石、云亭、船只等山水畫中常用景物，從構圖、造型、比例、步驟程序等方面進行具體而得當?shù)谋硎龊蛨D示，便于初學者使用以及進行后期的藝術創(chuàng)作。

龔賢在《畫訣》中始終貫穿他的藝術思想。其一注重章法和程序。在論石中云：“畫石筆法亦與樹同，中有轉折處，勿露棱角，畫石塊上白下黑，白者陽也黑者陰也?！?②在論畫樹中云：“四筆即成樹身，以后即添枝，身向左則枝向左，左枝多右枝少，若向右 樹反此?！?③其二注重繪畫中的步驟問題，通過章法的設計再現(xiàn)客觀真實的細節(jié)性，龔賢結合樹木生長的自然規(guī)律，形成了一種程式化、規(guī)則化的表達方法，對后生王概撰寫的《芥子園畫傳》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

《畫訣》中對畫柳的方法尤為臻妙，“畫樹難畫，畫柳是畫中四難中之一難，唐人畫柳多勾勒，宋人畫柳多點葉，元人畫柳多漬染，其分枝取勢，得迎風搖揚之勢” ④，從畫柳中得出三病的要義即“畫柳若胸中存一柳想便不成柳矣，何也，干末長而枝已垂一病也，滿身皆小枝二病也，干不古而枝不弱三病也?！边@些再現(xiàn)真實的細節(jié)問題是初學畫者極易忽視的問題，龔賢就是通過規(guī)范繪畫章法從而使初學者在創(chuàng)作中達到妙悟的目的。

龔賢十分注重畫家的文學素養(yǎng)。他首推畫士為上，龔賢題《龔半千山水卷》 ⑤畫中有云：“畫于眾技中最末。及讀杜老詩，有云：劉侯天機精，好畫入骨髓。世固有好畫而入骨髓者矣！余能畫，似不好畫。非不好畫也，無可好之畫也。曾見唐宋元明清諸家真跡，亦何嘗不坐臥其下，寢食其中乎？聞之好畫者曰：‘士生天地間，學道為上，養(yǎng)氣讀書次之?！?⑥周積寅先生認為龔賢由此提出學道、讀書、養(yǎng)氣的問題，學道要讀書。⑦而相比之下，畫師和畫工在這方面要遜色很多。畫者提高文學素養(yǎng)為歷代畫界所重視，如明代畫家唐志契在《繪事微言·寫畫要讀書》提出“胸中富于聞見，胸中便富于丘壑”⑧，亦是在強調畫者提高內在修養(yǎng)的重要性。龔賢十分重視藝術家主觀倫理道德和審美趣味方面的發(fā)展，龔賢的山水畫即師法古人，又有獨特的繪畫思想，正所謂“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他獨特的繪畫魅力來自于總結前人經(jīng)驗，在通過學道的基礎，結合自己對真山真水的體會，融會貫通。

龔賢把山水畫藝術的表現(xiàn)技巧，概括為畫家四要，即筆法、墨氣、丘壑、氣韻。南齊謝赫提出品評人物畫的“六法”；五代時期中國山水漸盛，荊浩在“六法”的基礎上提出了品評山水的“六要”，到了清代畫家龔賢，根據(jù)自己的創(chuàng)作和體會提出了品評山水的“四要”。要論出三者的區(qū)別，可以做個比較。

可見，“四要”和“六要”都刪去了“傳移模寫”，“四要”和“六要”在內容上是一致的，但卻是龔賢在其基礎上融入創(chuàng)新思維的發(fā)展。誠如他論：“先言筆法，再論墨氣，更講丘壑，氣韻不可說，三者得則氣韻生矣。”表面看來丘壑處于三個層次最末，但其不然，龔賢將丘壑作為山水畫的樞紐，來展開對山水畫深入的思考。朱良志《南畫十六觀》⑨用禪家話十二字概括龔賢的“丘壑觀”：“我畫丘壑，非為丘壑、即是丘壑?！彼磉_的含義有兩層：其一，山水畫必須超越自然丘壑的表相；其二，山水畫要呈現(xiàn)心靈發(fā)現(xiàn)的自然藝術。此時明清對于氣韻生動的解釋非南齊謝赫所特指人物的生動傳神，也非兩宋時期受理學影響所追求的生生之趣味，此時文人畫主流追求是境界之繪畫，大多指生命的感覺和智慧。那么文人畫所強調的“意在筆先”與其一脈相承，意境是超越“丘壑”而存在的，而非出是畫家在創(chuàng)作之前胸中所表達的感情。潘諾夫斯基《圖像學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人物主題》⑩指出：“圖像志是美術史研究的一個分支，其研究對象是與美術作品的‘形式相對的作品的主題與意義。所以，我們首先應當界定主題或意義和相對應的形式之間的區(qū)別。”

“四要”則是龔賢評論繪畫的獨特方法。從龔賢“四要”的品評藝術觀念可以得出：筆法求古、健、老；墨氣求厚、活、潤；丘壑求穩(wěn)、奇；氣韻求渾雅。?實為鑒畫之新法。正是在這樣一個時代，龔賢的《畫訣》不同于同一類型的畫論出現(xiàn)于世?！八囊笔驱徺t論畫的獨特標準，沒有丘壑的展現(xiàn)就沒有筆墨技巧的展示，沒有丘壑的基礎就沒有氣韻的由來，丘壑被大多數(shù)學者認為是“四要”之末，但是他的山水畫理論最有貢獻之處，正在于其以丘壑問題為線索展開的深入思考，“唯恐是畫，是謂能畫”。他強調超越具體的丘壑，而是畫山水的氣韻。宗炳說：“撫琴弄操，欲令眾山皆響?！闭故境錾臍忭??！八囊斌w現(xiàn)出文人畫的智慧，那些僅以文人畫作為形式之上或者畫家感情的流露，是不能走進畫家的內心世界。他指出“四要”缺一不可，“必筆法、墨氣、丘壑、氣韻全始可稱畫?！??

三、《畫訣》對后世影響

余紹宋《書畫書錄解題》?中指出：“自來畫家每喜秘其心得，即有論述，亦必陳義甚高，不屑為初學者指示門徑。半千獨破此習，不惜以金針相度，彌足欽矣?！饼徺t對后來學畫者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有指導意義。確切地說，《畫訣》只是教學的輔助材料。它不是一部專著，也沒有被系統(tǒng)地整理，但它的內容是龔半千在教授中對繪畫的親身體驗。因此，不存在神秘而空洞的理論框架。就像老師手工教學一樣，他善良、自然、樸素。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話語，卻可以及時記錄他獨特的繪畫技巧和美學觀點，以解決繪畫創(chuàng)作中的根本問題。

《畫訣》對后世的影響大概可以分為兩種，一是對龔賢對其他畫家的影響：與龔賢畫風相似，同輩眾人應屬呂潛，呂潛號石山農(nóng)，又號半隱，字孔昭，四川人，長居于泰州。呂潛傳世作品不多，但從其作品中可以看出與龔賢作品有相似之處，呂潛的山水與龔賢的《水墨山水》畫法相類，樹石結構相似，山水純用積墨法，少皴擦，強調黑白對比。龔賢對當時畫壇有一定影響，包括清代中后期活躍在鎮(zhèn)江地區(qū)的金陵畫派和京江畫派及近現(xiàn)代畫家黃賓虹、李可染、黃秋園等人，龔賢的《畫說》都可視為對他們產(chǎn)生過間接影響。二是對于門生的影響：龔賢的門生中當屬王概影響力極大，王概（1647—1707）字安節(jié)，浙江嘉興人，工山水，畫史稱其師法龔賢，王概在中國美術史中最重要的貢獻就是和兄弟王著編著《芥子園畫冊》，如講到的畫山水樹石與《畫說》有不可分割的關系。

四、結語

明末清初時期，是一個總結歸納的時代，無論是皇家的統(tǒng)治意識，還是民間文化的自覺覺醒，清代的總結性書籍的出版在中國文化史上占了很大的比重，如《四庫全書》《康熙字典》；對于畫學專科的代表作品有如《芥子園畫冊》《佩文齋書畫普》《式古堂書畫匯考》《歷代畫史匯傳》等。明代是畫譜論著盛行的時期，清代則是畫譜繁盛和普及的時期，正是這樣的一個時代，龔賢的課徒畫稿不同于其他類型的畫論出現(xiàn)于世，《畫訣》是其在授徒的過程中留下的文字記錄，雖然篇幅不大，但卻展示了龔賢的獨特的審美理念與藝術創(chuàng)作感悟，龔半千“不惜以金針相度”，對于繪畫史學的研究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

注釋：

①周亮工：《讀畫錄》，西冷印社2008年版，第47頁。

②秦祖永：《畫學新印》，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卷四。

③秦祖永：《畫學新印》，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卷四。

④秦祖永：《畫學新印》，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卷四。

⑤龔賢《山水卷》，紙本兩接水墨，高九存，長一丈二尺五分，本身無欸，總題另書畫后。

⑥龐元濟：《虛齋名畫錄》，清宣統(tǒng)元年刻本，卷九。

⑦周積寅：《中國畫學精讀與析要》，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30頁。

⑧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人民美術出版社2004年版，第737頁。

⑨朱良志：《南畫十六觀》，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16頁。

⑩（美）潘諾夫斯基：《圖像學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人物主題》，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7年版，第1頁。

?劉海栗：《龔賢研究上集》，江蘇美術出版社1988年版，第137頁。

?周二學：《一角編乙冊》，北京大學電子2000年版，第37頁。

?余紹宋：《書畫書錄解題》，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年版，第258頁。

參考文獻：

[1]周積寅.中國畫學精讀與析要[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2]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M].北京：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

[3]朱良志.南畫十六觀[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4]（美）潘諾夫斯基.圖像學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人物主題[M].戚印平，范景中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

2017.

[5]劉海栗.龔賢研究上集[M].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1988.

[6]（清）周二學.一角編[M].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6.

[7]余紹宋.書畫書錄解題[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

作者簡介：

顧冉冉，女，漢族，河南開封人，河南大學美術學院，研究生，碩士研究方向：美術史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