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則爾

①

高二那年，仗著發(fā)表過幾篇文章，我的勃勃野心成倍膨脹。

有一天，班主任找到我，說學校文學社缺骨干，正在四處招兵買馬，她第一個就想到要推薦我。

憑著班主任的推薦這一“直通車”，我破格加入文學社，并由一位叫羽思的女同學手把手帶我。很快，我摸清了這里的現狀，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在高一時就已入社，羽思雖與我同級，但社齡長我一年，是唯一踏踏實實堅守到最后的人，早已被視為下一任新社長在培養(yǎng)，而我是作為副社長人選被邀請進來的，被定位為協助她的角色。

縱然局勢基本明朗，但競聘上崗的程序還是得走完。填寫表格、裝訂簡歷、準備面試，伴隨著競選的進行，不負眾望的羽思已提前進入了準社長的角色，卻無人聽見我心中突然萌生的躁動。

這份反叛，底氣十足。公正客觀地講，雖然我的資歷不如羽思，但文筆勝她一籌，作為男生的果斷與膽魄，也是羽思這類踏實型選手所不具備的。上述優(yōu)勢，使我自認為更加貼合“領頭羊”的形象，也促使自己決定去爭取一次逆風翻盤的機會。

接下來的競選，我把目標改為社長，下足功夫準備每個環(huán)節(jié)，就連兩三百字的自我介紹都反復修改了六七遍。當我自信地將對文學社的未來規(guī)劃娓娓道來時，負責面試的學長學姐們驚詫的表情變化，讓我覺得迎面照射來一縷勝利的曙光。

后來聽說，我作為新成員就當選社長尚屬首次，在當時也算是爆了冷門。

意外落選，要說沒有打擊肯定是假的，但幾許失落被羽思悄悄地收拾起來，她迅速切換到副社長這一新身份，工作上沒有絲毫懈怠。我們的合作很順利，成功舉辦了成員招新、征文比賽等活動，文學社的發(fā)展欣欣向榮。

隨著高三壓力的碾來，我和羽思也如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將接力棒鄭重地交到下一任學弟學妹手中，而后各自投身書山題海，并在高考之錘最終砸地后，互相道別，各散天涯，成為對方好友欄中一個安靜的頭像。

②

偶爾，回憶年少時那次踩在別人肩膀上取得的勝利，以及羽思黯然的背影，我都會追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我也曾和當時負責面試我們的學姐探討過，對方只是意味深長地告訴我：“當年我們心目中的社長人選就是羽思，但沒想到被你給出的驚喜打動，最終經過艱難抉擇才選擇了你?！?/p>

彼時，我已是一名大學生，信心滿滿的沖勁，因為學生會的招募啟事而再度沸騰。

然而，在我興沖沖地去報名時才知道，此次選拔學生會主席，按照歷年慣例只面向大三的學生，還在讀大二的我無緣參與。我一向信奉以本領說話，豈能甘心，決定再像高二時一樣為自己爭取一次破格錄取的機會，續(xù)演一段注定會被口口相傳的校園傳奇。

我把發(fā)表過的文章與獲得過的獎項裝訂成厚厚一本簡歷，繞過正常的競選環(huán)節(jié)，鼓足勇氣拜訪了負責競選工作的老師。對方熱情地接待了我，但在得知我的目的后以微笑委婉拒絕。

“我認為我的能力與您的需求是匹配的，只要足夠優(yōu)秀，不是大三又有什么關系？”被歧視的憤怒，讓我忍不住當場詰問。老師沒有對眼前的蠻橫小子生氣，平靜地拋出一個問題：“你覺得選拔學生會主席的目的是什么？”

我答道：“這個問題不難，當然是讓大家得到鍛煉?！崩蠋燑c點頭，一番直白犀利的解答，在多年以后仍舊清晰地回蕩在我的耳畔：“社團、班委會、學生會，學校設置這么多平臺，并不是為了要把優(yōu)秀的學生區(qū)分出來，而是盡可能為所有人搭建成長的舞臺。每一份資源都應當公平均等，學長學姐們足足等了兩年才終于輪到上場表演，今天如果你先上場，他們就會永遠錯過這個寶貴的機會。”

“發(fā)射自己的光，但也不要吹熄別人的燈?！痹瓉硎且粓錾埔獾摹皾撘?guī)則”。

③

學生時代，追逐榮譽重要嗎？答案是當然重要，進取心乃生而為人的必修課，但懂得退讓與欣賞，珍惜他人的羽毛，也同等重要。擔任HR的友人曾告訴我，一味想要突出強調自己的人，往往團隊意識與大局觀念欠缺，哪怕再優(yōu)秀，他也會謹慎考慮。

憑什么獎學金評給了他？為什么晚會主持人最終沒定我？他的高分應該作弊了吧？沒競選上學習委員，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常能聽見少年們的委屈和抱怨，象牙塔被過早渲染為你勝我敗的斗獸場。我想送給他們一句話：青春并不是誰的獨家舞臺，每個人都有耀眼的權利。

在鋒利棱角被磨平的現在，我很想穿越時光回到高二，向羽思說一聲抱歉，她在自己喜愛的天地辛勤耕耘許久，我不應該貿然搶奪鮮花與果實。優(yōu)秀與得到之間并非是簡單的等號，認輸并不表示失敗，在不必為了利益而生死交鋒的成長路途中，跟能得到什么、站上什么位置相比，一場難能可貴的并肩戰(zhàn)斗更加重要。

至今，我仍感謝因為一場莽撞與那位老師相遇，那番懇切言辭于我的世界觸發(fā)一場地震，以重塑價值觀的力度，讓我獲取了不遜于接收新知識的重要意義。它教會我的不僅是一份謙讓品格，而是關乎格局，關乎氣度，關乎如何成為一個大寫的人，讓我在往后的殘酷時光里，能由衷為別人鼓掌，真誠欣賞每一束亮著的光。

愿你能成為主角，也能演好配角，隨時能夠證明自己，也隨時能夠將自己蜷縮。

（摘自《知識窗》2021年第3期》，Mi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