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木
有時候,習(xí)慣孤獨的人并不會覺得孤獨。倪瓚正是這樣。
元朝末年,社會動蕩,民不聊生。連年的戰(zhàn)亂和沉重的賦稅讓江南的地主們心灰意冷,他們逐漸離開家鄉(xiāng),漂泊在外。倪瓚就在其中。
倪瓚,元末明初的畫家、詩人,出生于太湖之北的無錫。1328年,他的兄長倪昭奎過世,倪瓚成為一家之主,繼承了豐厚的家業(yè)。他愛好讀書、音樂和書畫,為此專門修建了清閟閣,用來存放書畫和樂器。毫無疑問,這里是他獨有的精神家園。
那時,他衣食無憂,自命清高,非名士絕不與其來往。
1352年,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張士誠在太湖發(fā)動暴動,史稱“紅巾之亂”,不久就控制了江南一帶。張士誠的弟弟喜歡倪瓚的字畫,以重金求之,卻遭到了倪瓚的斷然拒絕。有一次,倪瓚躲到太湖附近,正巧又遇見了他,結(jié)果慘遭一頓毒打,但倪瓚卻一聲不發(fā)。后來有朋友問倪瓚為何這樣,他回應(yīng)道:“出聲便俗。”
此后他便“鴻飛冥冥”,開始了漂泊之路。
至此,對于倪瓚的性格我們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倪瓚現(xiàn)存最早的作品是《秋林野興圖》,現(xiàn)藏于紐約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遠遠看去,這幅作品與倪瓚的其他作品一樣,風(fēng)格幽遠淡雅。細看之下你會發(fā)現(xiàn),在林木掩映之下有一座茅亭,亭子里有兩個人:一人雙手置于身前,背對觀者,望向遠方。他頭戴深色帽子,衣著合宜,可看出是一位名士。另一人是一名侍者,在名士的后面,也望向遠方。這是倪瓚現(xiàn)存作品之中,唯一一幅有人物描繪的,但畫面氛圍依然顯得冷清孤寂,引人深思。
1360年左右,倪瓚逐漸開始放棄家業(yè),在太湖漂泊的日子給他帶來了大量的創(chuàng)作靈感。正是在此時,那座孤獨的小亭仿佛逐漸在他的作品中生了根,而那位隔江遠望的名士卻消失不見了。
倪瓚的《松林亭子圖》《江岸望山圖》《紫芝山房圖》《林亭遠岫圖》《江亭山色圖》《孤亭秋色圖》等,畫中都有一座空寂無人的亭子,仿佛代表了他內(nèi)心的一種無聲的抗?fàn)帲?/p>
亭者,停也。亭子是供人暫時休息的地方,往往建在園林中或者道路旁。在古代,每逢親友遠行,人們往往都會在亭中相送,常常是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長亭。但對倪瓚而言,畫中的亭子則代表自己的居所,也代表他自己。
1370年冬,倪瓚曾拜訪了一位隱士。他看到隱士幽寂的茅屋后若有所思,寫下《蘧廬詩并序》,其中提道:
人世等過客,天地一蘧廬耳。吾觀昔之富貴利達者,其綺衣玉食,朱戶翠箔,轉(zhuǎn)瞬化為荒煙,蕩為冷風(fēng),其骨未寒,其子若孫已號寒啼饑于涂矣。
孔子曾問道于老子,老子曰:“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倍谇f子看來,蘧廬是人生命的居所,人居住在“仁義的蘧廬”里則落入困境,而居于“自然的蘧廬”里則會悠然自在。
倪瓚半生富貴,半生漂泊,特殊的人生經(jīng)歷讓他對生命之道有所感悟。在他看來,人對自然來說不過是匆匆的過客,沒有固定居所,就如同自己畫中的小亭。
他最有名的圖卷《容膝齋圖》,亦表達了同樣的含義。
容膝,形容居室狹小,僅能容納雙膝,取自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倚南窗以寄做,審容膝之易安”。透過畫面可以看出,倪瓚追求的是內(nèi)心的平靜與安寧。
這樣的亭子既不同于山中的幽居,也不同于田園的靜居。它是一種特別的存在,就如同倪瓚在詩中所寫:小亭溪上立,古木落扶疏,一段云林景,依稀在夢中。
曾有人問倪瓚:“為何不在山水畫中畫人物?”他回應(yīng)道:“天下無人?!边@天下并非無人,只是倪瓚所向往的是一個清凈、脫俗且遠離塵囂的世界。
知識拓展:
倪瓚
倪瓚(1306或1301—1374),字元鎮(zhèn),號云林子、幻霞子、荊蠻民等,無錫(今屬江蘇)人。擅畫水墨山水,宗董源,參以荊浩、關(guān)仝技法,創(chuàng)“折帶皴”寫山石;畫樹木則兼師李成。所作多取材于太湖一帶景色,意境清遠蕭疏,自謂“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寫胸中逸氣”。與黃公望、吳鎮(zhèn)、王蒙合稱“元四家”。存世作品有《漁莊秋霽圖》《梧竹秀石圖》等。兼工書法,學(xué)王羲之小楷《黃庭經(jīng)》。詩文有《倪云林先生詩集》《清閟閣集》。
——摘自《辭海》
《容膝齋圖》
從倪瓚的代表作《容膝齋圖》中可以發(fā)現(xiàn),他畫的樹的枝干與現(xiàn)實中的樹干很像、很恰當(dāng),但仔細看,畫中的樹干,是由一條條筆線所組成的,這些線與線之間是既分得清,又分不清,既能夠筆筆清楚,又能讓筆線虛實交疊穿插,形成畫面特別豐富的形式效果,并且這些特別豐富的變化與現(xiàn)實生活中的樹干結(jié)構(gòu)恰如其分地吻合。
倪瓚這種畫風(fēng)特別靈活巧妙、豐富多變,這種形式效果又不是通過筆墨簡單涂抹、描摹、暈染出來的,而是非常輕松自如地書寫出來的。同樣,在倪瓚的作品中,他畫的土坡山丘看似用筆很隨意輕松,但是卻非常符合石頭和土坡的客觀物理結(jié)構(gòu)規(guī)律。
——摘自《中國書畫講座(第三輯)》
中央文史研究館書畫院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