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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鍛 打

        2023-04-02 22:11:28劉成章
        西部散文選刊 2023年3期

        劉成章

        這片沃野,出小麥,出玉米,出一眼望不到邊的蔬菜,還出杏子和柿子。

        這片沃野,也出過一些成語和故事,例如“涇渭分明”、《柳毅傳書》等。

        這片沃野,叫作涇陽。

        現(xiàn)當(dāng)代好幾位引人矚目的文化名人出自這里:于右任、吳宓、李若冰、雷抒雁……他們給這個(gè)世界留下了豐厚的思想和藝術(shù),如今都已作古。

        作家白描也出生在這里。這棵葆有青春的樹,枝枝丫丫,花開正紅。他熱愛這片沃野,退休后回到這里汲取靈感,埋頭寫作,推出了一本抒寫家鄉(xiāng)的皇皇巨著:《天下第一渠》。

        當(dāng)人們正在閱讀和品味他的書時(shí),他又投入了另一場勞動(dòng)。

        叮!咣!叮!咣!火花四濺!

        他和涇陽的一位鐵匠,奮力打鐵。

        白描掄著老錘。

        一塊燒紅的鐵,被他們死死地摁在砧上,來回鍛打,又翻轉(zhuǎn)來鍛打。鍛打!鍛打!叮咣鍛打!每一錘都是那么氣勢磅礴,如暴雨雷霆!

        鐵被打得遍體鱗傷,火焰般的鐵屑落地變黑,而鐵,已在劇痛中變形、升華。這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白描的膀子上,隆起了肌肉疙瘩;白描的額上,汗水滾落;白描的肋間如波濤起伏,那是他的肺在緊張呼吸,他在喘息。

        一個(gè)曾經(jīng)的文弱書生,忽然間李逵起來。

        我已八十六歲了,作家打鐵的場面,我是頭一次看見。

        白描打鐵所產(chǎn)生的沖擊力,令我激動(dòng)不已,難以自持。

        我似乎看見,一縷又一縷的歷史云煙,在我們這顆藍(lán)色的星球上飄過。舊石器時(shí)代來了,又走了。新石器時(shí)代來了,也走了。接下來是青銅器時(shí)代。而鐵器時(shí)代的開啟,是三千多年前,是春秋戰(zhàn)國,也就是白描剛寫過的興修鄭國渠的年月。興修鄭國渠,工程浩大,十萬人參加,每天會(huì)用壞多少工具,而白描此時(shí)的行為,活像是為鄭國渠出力。我猜想,白描在掄著老錘的時(shí)候,腦子里一定會(huì)想到這些。

        到了蒸汽時(shí)代,與它伴生的《國際歌》一直這么唱:

        我們要奪回勞動(dòng)果實(shí)

        讓思想沖破牢籠

        快把那爐火燒得通紅

        趁熱打鐵才能成功!

        好啊,咱們就燒,就打!

        在悲壯激越的歌聲中,涇陽豎起了一座浸透著黨的光輝的革命豐碑:安吳青訓(xùn)班。

        多少仁人志士,多少英雄兒女,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了。他們一直奮斗到改革開放的年月,初心依然像塊永不生銹的金子,閃閃發(fā)光。我猜想,白描在掄老錘的時(shí)候,腦子里一定也會(huì)想到這些。

        往昔和今天,歷史和現(xiàn)實(shí),通過白描手里的老錘,在鐵匠爐前,在鐵砧上,得到了和諧的交融。

        這是充滿力量感的雕塑,線條粗獷。

        這是震撼人心的打擊樂,震響在時(shí)代的交響樂里。

        這是火與鐵的熱舞,直逼生命和靈魂。

        它旋律優(yōu)美如海的波濤,節(jié)奏鏗鏘似歷史的巨輪在滾動(dòng)。

        它演繹的是一種傳承千年的工匠精神,內(nèi)心篤定,永不退縮,求索極致。

        法國大作家左拉曾在作品中說,因?yàn)榭磋F匠打鐵,他的病居然奇跡般地好了。我雖然還沒有達(dá)到這一步,但是,白描打鐵的健美姿態(tài),確實(shí)震撼了我,給了我力量,我覺得我年輕了好幾歲。

        白描的懷前雖然有圍裙,但是打鐵時(shí)濺起的火花,還是向他的兩臂、頸部和臉上,直奔而去。我看見一簇火花,似乎已經(jīng)燒進(jìn)他的肌肉里。他好像成了一塊鋼鐵。他皮膚上沁出的汗珠,在爐火的照耀下,像燦爛的火花。

        一層一層的火花,濺起來,濺起來,濺成了流星雨,好不璀璨奪目!流星雨裝飾著他,他何其美麗!

        無數(shù)的星星拱圍著他,他好像站在星空之中。

        白描渾身大汗淋漓,忘情地掄著老錘,他在說:

        “我也是在鍛打自己!”

        生命,永遠(yuǎn)需要不息的追求。

        記得有一首詩這樣說:“敢迎烈焰方成器,不鼓清風(fēng)怎鑄魂?”我想把這兩句詩,送給白描,送給一切有志氣的勞動(dòng)者,并向他們致以敬意!

        ——選自2023年2月10日《光明日報(b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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