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青

（山西博物院，山西 太原 030000）

作為中國古代傳統(tǒng)建筑中一種不可或缺的裝飾手段，匾額具有極高的藝術欣賞價值、歷史價值、文化價值、研究價值和社會價值。早期，匾額的功能是標名，隨著不斷的演化和發(fā)展，以及文化習俗和大眾審美的需求，匾額逐漸綜合了地名、表白、祈福、勵志等多種內涵，并融入文學、書法、雕刻、繪畫、裝飾、歷史、民俗等①，同時折射宗教、民間信仰、民眾心理以及民族欲求等多方面的信息，具有廣闊深遠的內涵，并由此形成了獨特的文化特征，是一種特殊的具有深邃蘊涵的文化裝飾手段②。

1 董家?guī)X概況

1.1 地理位置

董家?guī)X村隸屬于山西省晉中市靈石縣南關鎮(zhèn)，北距靈石縣城20千米，南鄰霍州市和汾西縣地界，東距G108國道6千米，與南關鎮(zhèn)隔汾河相望。歷史上董家?guī)X村是“靈石八小家”之一的趙氏家族生活繁衍的地方，據(jù)史料記載，趙家曾在河南等地經(jīng)商，“逐利江海、據(jù)資千萬”。

1.2 董家?guī)X概況

董家?guī)X是山西省第三批歷史文化名村，處在一個元寶形的山坳里面，東西高差15米，南北高差約40米，建筑群依連綿起伏的地形而建，層樓疊院，參差錯落，整合有致。董家?guī)X的空間布局由傳統(tǒng)的平面布局變成了獨特的立體形式布局，形成了左中右三個組團（從北向南看），右邊組團上下一共九層院落，左邊組團上下一共五層院落，右九層、左五層暗含了“九五之尊”的意思。在一個山坳里面，董家?guī)X猶如高樓大廈般雄偉壯闊，令人震撼。古村落中心突出、軸線清晰，由陡坎、堡墻構成的邊界完整、巧妙，各類建筑依山就勢，龍槐、泊池等公共空間見縫插針，傳統(tǒng)街巷綿密交織，各類建筑分區(qū)而建、功能完善。村落景觀雄渾巍然，顯示了高超的建造技術和獨特的功能性、防御性、節(jié)地性。

靈石縣是晉商故里，靈石“四大家、八小家”的傳說婦孺皆知，董家?guī)X即八小家之一的趙家所在地。董家?guī)X由趙氏家族發(fā)家，在遵從天地合一的傳統(tǒng)思想下，誕生了趙氏宗祠、私塾、鏢局、當鋪、油坊院、糧店院、銀樓院等基礎設施，形成了功能完備、配套齊全的小社會。董家?guī)X現(xiàn)存63處傳統(tǒng)院落為明清時期建造，民居類型靈活多樣、院落格局完整清晰，是山地建筑、生土建筑與木構建筑的完美結合③。而董家?guī)X不僅體現(xiàn)了三位一體的儒、官、商的晉商文化內涵，更代表了民居中所完美呈現(xiàn)的中國傳統(tǒng)建筑文化。董家?guī)X民居以三雕藝術見長，而其中匾額更加引人注目。匾額是董家?guī)X民居建筑的主要裝飾類型之一，董家?guī)X的傳統(tǒng)民居為學者研究明清時期的晉中民居保存了珍貴素材。

2 匾額的發(fā)展

匾額是中國古代建筑中重要的裝飾手段。劉致平先生說：“匾額相當于房子的眼睛?！必翌~中的“匾”為通假字，通“扁”?！墩f文解字》中“扁”釋義為：“扁，署也，從戶冊。戶冊者，署門戶之文也?！薄邦~”釋義為：“掛在門屏上的牌匾?！雹茇抑饕磉_義，即義理、感情；額則表達意，即建筑物的名稱和性質等。因此合起來可以這樣理解匾額的含義：掛于門屏上，既可作裝飾之用，又可表示建筑的名稱及性質，亦可反映人們文學藝術情感的牌匾。也有說法認為，橫掛為匾，豎掛為額，即是“匾額”。

2.1 匾額的起源

關于匾額的起源歷史上并無明確記載，據(jù)傳或源于周文王時期，或源于漢代?！墩f文解字注》記載：“漢高六年蕭何所定，以題蒼龍、白虎二闕?！雹萦纱丝芍?，漢高祖六年時，蕭何曾寫過“蒼龍”“白虎”兩闕，至今已有2200多年的歷史了，這也是文字記錄的關于匾額的最早敘述?！逗鬂h書：百官志》記載：“三老掌教化。凡有孝子順孫，貞女義婦，讓財救患，及學士為民法式者，皆扁表其門，以興善行?！雹抻纱丝芍?，在封建時期，皇帝及各衙署機關常賞匾額對維護禮制人倫、政績卓著者加以表彰，被稱為“扁表”，這在古代是一種無上的榮耀。唐宋時期，中國書法進入鼎盛階段期，也側面推動了匾額的發(fā)展，一些匾額開始由當時有名的文人潑墨書寫，讓人大飽眼福。宋代時期經(jīng)濟和藝術都極為發(fā)達，此時匾額開始得到更廣泛的利用，逐漸進入民間，成為商店的招牌。到了明清時期，匾額開始滲透到平民百姓的生活中，除了寺廟、樓閣、店鋪的匾額外，匾額更多的是對建筑物的評價之詞，以及封建家庭對生活的向往和對子孫的期許之情。發(fā)展到今日，隨著建筑形式的轉變和人們生活方式的變化，除了存在多年的老字號和保存至今的古建樓閣還保留這一文化痕跡，匾額已經(jīng)從歷史舞臺中慢慢淡出。

對于匾額的演變，也可以這樣理解，匾額起源于兩漢時期，在唐代逐漸發(fā)展起來，宋代樣式內容更加完善，在明清時期達到極盛⑦。

2.2 匾額的分類

匾額種類豐富，式樣繁多，按照不同的分類方法可以分出不同的類別。按照匾額的形狀區(qū)分，可分為豎匾和橫匾兩種。隨著時代、大眾審美的變化，匾額的形狀也不拘泥于橫匾和豎匾兩種，還衍生出了手卷匾、荷葉匾、蝙蝠匾等多種形式，這些形狀的匾額造型多變，形狀優(yōu)美，可以根據(jù)建筑物主人的喜好做不同選擇。按照懸掛空間區(qū)分，可分為室內匾和室外匾。室內匾一般位于房間內正上方，室外匾則掛在建筑門前，一般為建筑物的名稱。按照匾額的材質區(qū)分，主要分為木質、石質、磚質匾額三種。此外還有其他材質，如瓷匾、竹匾和金屬匾。按照雕刻方式區(qū)分，又分為陰雕匾和陽雕匾兩種。陰雕匾是將字位于匾面之下，陽雕匾是將字位于匾面之上。按照匾額的題材區(qū)分，又可分為牌坊匾、堂號匾、祝壽喜慶匾、字號匾、文人題字匾等各式匾額。⑧

3 董家?guī)X民居匾額

董家?guī)X地處太原盆地與臨汾盆地交接處，地緣上屬于晉中古村落，村落的發(fā)展歷程也與晉商歷史相關，因此決定了村落晉商大院式的布局觀念⑨。董家?guī)X現(xiàn)存63處明清民居，地處王家大院周邊。民居以三雕技術見長，匾額是董家?guī)X民居建筑主要的裝飾類型。董家?guī)X雖由趙氏家族經(jīng)商起家，但其“耕讀傳家”的傳世理念和對儒學的崇敬不遜于任何書香門第。董家?guī)X民居多設有匾額（圖1），按制式有所區(qū)分：大門為屋宇式懸掛木制匾額，大門為磚券式則為石刻匾額。而其中材質不限，石雕、磚雕、木雕均有，雖然匾額的字數(shù)少則兩個字，多則也只有四個字，卻給宅院主人增加了許多儒雅的氣息。

圖1 董家?guī)X民居中的匾額

3.1 寺廟建筑上的匾額

坐落在村東入口高臺處的觀音堂，大門上有兩塊石刻的匾額，一塊為“紫氣來”，出自漢劉向《列仙傳》：“老子東游，關令夷喜望見有紫氣浮關。”后遂以紫氣東來表示祥瑞，舊時表示吉祥的征兆。另一塊為“波羅岸”，出自明王衡《郁輪袍》第四折：“我今日呵，前船撐到突星灘，只望你后船慢渡波羅岸。”波羅岸在這里釋義為彼岸。這兩塊匾額被放置在觀音堂的門楣上，闡發(fā)了被濃縮的宗教微言大義，也是對世人的信仰傳播。

3.2 匾額的造型

董家?guī)X匾額包含了行書、楷書和行楷等多種字體。對于匾額的造型，有的采用竹子，有的采用磚雕的花紋。竹子在古代民居中特別常見，竹子有高傲的氣質、純潔的品性，是常被文人墨客推崇的對象。竹子有高潔的氣節(jié)和具有毅力的外在形象，在匾額四周雕刻上竹子，也更能直觀表達民居主人對崇高氣節(jié)的重視，也寓意著生活與學習能像竹子一樣一節(jié)一節(jié)步步高升。

3.3 民居上的匾額

民居上的匾額內容或歌頌功德，或表達志向，或教化四方，內容大多有典故，多出自《論語》《孟子》等經(jīng)典。這些匾額造型各異，題材、字體、材質也各不相同，除了裝飾民居外，更表達了民居主人內心深處的心理訴求。民居門楣上匾額內容多為詩禮傳家、安居樂業(yè)之類。還有一些窯洞、磚木結構的進戶門走馬板也做了木雕匾額，其內容以處世哲學、講學教化居多，如“化善澤祥”“養(yǎng)氣機”“為善樂”等。其中一處民居大門上的匾額為“耕讀第”?！案x”是耕讀傳家的理念，“第”即府邸，為民居主人所居住的府邸?！案笔怯米约旱哪芰η谟诟?，滿足生活的溫飽要求，自食其力；“讀”即要讀圣賢書，接受禮教規(guī)制的教化和圣哲先賢的熏陶，潛移默化學習做人的道理。所以，“耕讀傳家”既學做人，又學謀生。這里所說的“讀”，是讀圣賢書，先為做人，后取仕途。因為在古人看來，做人第一，道德至上。還有一處民居匾額為“居仁由義”，語出《孟子·盡心上》中“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說的是做人做事要遵循義理，不悖仁愛。整個董家?guī)X村對于儒學的尊崇，反映了其對“學而優(yōu)則商，商而優(yōu)則仕”的深刻見解，使整個董家?guī)X由內而外地散發(fā)著濃厚的書香氣息。融會在董家?guī)X建筑裝飾中的儒學文化，潛移默化地影響趙氏子孫后代知詩書而懂禮儀。儒學思想的精髓不僅僅可以陶冶情操修身養(yǎng)性，同時也是趙氏家族走向輝煌所秉持的信念。

董家?guī)X匾額中最為突出的，即當鋪院主院上下兩排6孔窯洞門楣上的匾額，內容為“慎德居”“忠信篤敬”等。“忠信篤敬”出自《論語·衛(wèi)靈公》：“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即言談舉止忠誠自信，行為上嚴于律己，即使到了別的國家，也可以得到別人的尊重。言談舉止粗魯狂妄，行為粗鄙野蠻，就算在家鄉(xiāng)，難道就能取得尊重嗎？其包括了兩個方面，一“言”、一“行”，時常在言語上檢討自己，在行為上審視自己，這才是做人做事的準則。這些匾額反映了董家?guī)X人民內斂的個性，修身以治國的情懷追求，以及對山居生活的樂觀和自得。

4 董家?guī)X村落文化的蘊涵

建筑裝飾是建筑文化的體現(xiàn)，不僅起到裝飾的作用，而且通過視覺上欣賞、心理上理解、思想上沉淀后，能達到寓教于樂的作用⑩。匾額作為不可或缺的建筑裝飾手段之一，其題材、字體、材料、造型等是經(jīng)過民居主人和匠人的深思熟慮和提煉加工的，不僅帶有當時社會的藝術水平和審美觀念，也反映了董家?guī)X村人民的自然觀、民俗觀、倫理觀和宗教觀。

4.1 天人合一的自然觀

儒學在中華民族的思想文化史上占有不可撼動的地位，在儒學思想的滲透下，中國古代建筑必然受其影響。儒學在天地、自然之間的認識具有獨到之處，它認為“地載萬物，天垂象；取材于地，取法為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取之天地，而順應天地，講求順應和諧而非對立，從而形成“天人合一”的境界。董家?guī)X地處山坳，具有依山傍水、隨坡就勢的特點，利用自然的特點逐層建造，基本結構保存著窯洞和木構筑物固有的結構規(guī)模和構筑方法，人為創(chuàng)造和天然趨勢自然調和。在董家?guī)X有兩處民居的門樓上掛著“蘊山輝”“西輝遠映”的匾額，寫到遠處的山、西南方向的晚霞，極富生活情趣，讓人在游覽中學到了知識，也收獲了感想，讓人回味無窮。

4.2 地域特色的民俗觀

由于歷史文化、生活習俗、審美、人文以及地理位置、氣候條件的差異，董家?guī)X形成了不同于其他地域的具有當?shù)靥厣拿袼子^。董家?guī)X民居裝飾題材細節(jié)之中處處可見民居主人對于美好幸福生活的愿景，這實際上是當?shù)鼐用窕诋數(shù)刈匀唤?jīng)濟的生存觀念的如實表達。中國古代民居裝飾中，有一些是人們熟知的民間觀念，如董家?guī)X磚雕、木雕的裝飾題材中，麒麟和龍、鳳是上古先民創(chuàng)造出來的吉祥瑞獸，是人間福祿壽喜的祥兆和人丁興旺的使者；蝙蝠、梅花鹿表示福祿，象征著主人對幸福、順利生活的美好祝愿等。董家?guī)X匾額中也有“天賜福”“凝瑞氣”的美好愿望。

4.3 由古至今的倫理觀

晉商多偏重儒學，晉商謀生的思想觀念大抵是儒賈相通，在潛移默化中，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受到儒學的約束和支配。董家?guī)X的民居院落是因地制宜，隨勢建造、隨機布局，單個民居院落都是由大門、院落、廂房、正房圍合而成的三合院或者四合院，這體現(xiàn)了儒學中的“中庸”之道。而不同的民居交錯組成的整體布局不同于以往民居的均衡對稱，對稱均衡的單個院落在地形的起伏下，隨機組成的院落布局使整個村莊與大自然統(tǒng)一和諧。在中國倫理思想的深刻影響下，在地形限制、人際關系、等級制度的限制下，富甲一方的趙氏家族也不敢在建筑體量上有絲毫逾越，因此董家?guī)X民居并未見有極其奢豪華麗的地方，遠望過去，渾然一體，完整自洽，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匾額中體現(xiàn)倫理思想的有“耕讀第”“為善樂”“益三思”“居仁由義”“忠信篤敬”“樹德”等。

4.4 傳播教義的宗教觀

除了受到儒學的深刻影響外，董家?guī)X的匾額文化還受到宗教的影響。晉中地區(qū)多信仰佛教和道教，宗教信仰也成為當?shù)亟ㄖ幕闹匾M成部分，影響著民居建筑的表現(xiàn)。民居建筑裝飾圖案運用的大量山水和鳥魚蟲獸，是一種對“師法自然”的表述，表達了古代人民對閑適生活的態(tài)度。佛教是由印度傳入中國的，在匾額文化中，匾額造型常出現(xiàn)象征圣潔的蓮花座，也有卷草、萬字紋等，這些都是佛教文化的體現(xiàn)。村東入口處觀音堂的兩塊匾額—“紫氣來”“波羅岸”，用最簡練的語言，站在世外的角度指點世人，或述說人間疾苦，或談論禪道，用最深入淺出的語言延伸出最深刻的道理[11]。匾額將宗教哲學與裝飾藝術有機結合在一起，在安靜又神圣的環(huán)境里揣摩著一字一句的宗教信仰，體現(xiàn)了宗教建筑中匾額的價值。

綜上所述，匾額作為一種重要的建筑裝飾手段，是當時建造技術與人文藝術的有機結合，更是中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匾額在一定程度上是當時社會文化的載體，是匠人對于藝術和信仰的升華，是民族文化的瑰寶。董家?guī)X民居始建于明清并延續(xù)至今，其匾額作為建筑裝飾手段，當中蘊含著的強烈藝術感染力、深刻文化內涵、豐富的社會人文價值與歷史學術價值，成為董家?guī)X人民智慧的結晶。匾額是具有多種功能的文化載體[12]，也是中華民族獨特的歷史文物，它與古代人民生活密不可分，是不可再生的文化遺產。應當對匾額文化進行系統(tǒng)性保護與研究，廣泛發(fā)揚中華民族傳統(tǒng)文化，從基礎上提高中華民族的文化軟實力、凝聚力和生命力[13]。

注釋

①黃華.古匾上承載的歷史信息[J].東方收藏，2013（11）：18-20.

②竇賢鵬.民居建筑中的匾額文化探析[D].沈陽：遼寧大學，2012.

③魏宇.晉中山地傳統(tǒng)村落生態(tài)適應性及保護發(fā)展策略研究[D].太原：太原理工大學，2015.

④李艷華.簡論傳統(tǒng)匾額的社會功能與文化價值[D].重慶：重慶師范大學，2008.

⑤王凱.中國建筑中的匾額文化[N].海南日報，2017-10-09（B10）.

⑥李艷華.匾額文化初解[J].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8（2）：130-134.

⑦柳林，姜媛媛，劉俊駿.中國傳統(tǒng)牌匾文化內涵探討[J].美術教育研究，2013（3）：57，129.

⑧秦帥男.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載體：匾額[J].美術教育研究，2017（4）：23.

⑨朱向東，王崇恩，王金平.晉商民居[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09：2-16.

⑩王金平，閻宇晶.從建筑裝飾風格看王家大院的人文意蘊[J].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4）：1-6.

[11]周嬌.中國匾聯(lián)審美文化研究[D].鄭州：鄭州大學，2012.

[12]林聲.中國匾文化初探[J].社會科學輯刊，1995（6）：120-126.

[13]張遠東.匾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載體[J].學術交流，2013（4）：162-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