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

2022年3月3日，“90后”姑娘江夢南當選2021感動中國年度人物。她在6個月大的時候就雙耳失聰，活在無聲世界里，卻沒有自暴自棄，而是從命運的低谷處起步。通過讀唇語學會“聽”和“說”，她以超越常人的毅力完成學業(yè)并考上清華大學博士研究生，立志傾畢生所學解決生命健康的難題。她說：“與其抱怨命運的不公，還不如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克服它。”

意外失聰，用眼睛“聆聽”世界

1992年8月，一個女孩出生在湖南省郴州市宜章縣莽山瑤族鄉(xiāng)永安村的一個家庭。都是初中教師的父親趙長軍和母親江文革給她取了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名字——江夢南，寓意為夢里江南、歲月靜好。

然而人生之初，江夢南的經(jīng)歷卻與父母希冀的背道而馳。半歲時的一天，江文革發(fā)現(xiàn)女兒持續(xù)高燒、呼吸粗重，便急忙把她送去醫(yī)院。治療了幾天后，這些癥狀總算消失了，可趙長軍夫妻驚愕地發(fā)現(xiàn)，女兒對外界的聲音沒了反應(yīng)，任他們怎么使勁在女兒耳邊敲打都毫無回應(yīng)，他們不由地陷入新的恐慌中。

夫妻倆焦急地帶著江夢南來到長沙湘雅醫(yī)院，一通檢查下來，只見診斷書上赫然寫著：“左耳聽力損失大于105分貝，右耳聽力完全喪失，系極重度神經(jīng)性耳聾。”

這個結(jié)果無疑是晴天霹靂，夫妻倆嚇得直接癱軟，口中喃喃：“失去了聽力，就會失去說話的能力，而女兒才來人世……”他們不敢再往下想，也不相信女兒會失聰，就一次次帶著稚嫩的江夢南前往各地的大醫(yī)院復(fù)查、治療，可得到的結(jié)果都一樣。用了扎針、戴助聽器等手段，可都徒勞無功。最后，他們不得不接受殘酷的事實——女兒會生活在無聲世界里。

“治療無望，可女兒以后的路還長著?！毕氲竭@，悲傷不已的趙長軍夫妻還是強打精神，開始思考女兒的未來何去何從？上特殊教育學校還是上普通學校？

幾經(jīng)斟酌，他們決定讓江夢南上普通學校。雖然在特殊教育學校里，她不會被區(qū)別對待，可也意味著將來能選擇的工作極為有限。那么，與其讓女兒活在狹隘的圈子里，不如一開始就接受正規(guī)教育，讓她盡量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打定主意后，他們毅然放棄教女兒學習手語，而是橫下心教她學習發(fā)音和唇語，讓她用眼睛“聆聽”別人說話。

為了全心全意教女兒，江文革辭去了熱愛的教師工作。她去長沙一家聾兒言語康復(fù)機構(gòu)學習，還買回來耳科和語言康復(fù)的相關(guān)書籍，整日研讀。

起初，江文革將女兒靠坐在沙發(fā)上，自己蹲下身，面對面伸出一個手指說“1”。江夢南開心地笑著，模仿母親伸出手指和說“1”，卻沒有發(fā)出聲音。江文革不氣餒，繼續(xù)耐著性子說“1”，可始終聽不到從女兒口中發(fā)出的“1”聲。

盡管如此，江文革沒有就此放棄，而是邊教邊改良方法。她把女兒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喉嚨處，口中反復(fù)說“1”，希望女兒能通過感受聲帶震動，感知聲音，從而學會發(fā)聲。江夢南一開始饒有興趣，可時間一長，沒法集中注意力，江文革便想方設(shè)法通過毛絨玩具或棒棒糖等物品來吸引她，再繼續(xù)投入練習。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在說了近萬次的“1”字后，有一天，江夢南終于發(fā)出了一聲“1”，打破了失聰一年來的悄無聲息。盡管這聲“1”略顯生硬，可在江文革聽來，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她高興地抱起女兒直奔丈夫趙長軍的辦公室，和他分享這來之不易的喜悅。

只要有一絲希望，江文革就會拼盡全力。她在言語康復(fù)這條路上更加堅持不懈，還自創(chuàng)了很多方法：懷抱女兒，在前面放一塊鏡子，自己在后面和她說話，讓女兒可以看到彼此的口型；女兒一說出想吃的食物或想玩的玩具，她就馬上滿足，讓女兒嘗到開口說話的甜頭……

日復(fù)一日，江夢南漸漸能看著母親的唇形，辨讀出每一個音節(jié)。不過，每個人的唇形都不一樣，100個人就有100種唇語方式。因此，每認識一個新朋友，江夢南總要花上幾天時間，才能熟悉對方的口型、明白對方要表達的意思。

江文革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后，就對女兒進行刻意練習，時常帶女兒外出，創(chuàng)造認識新朋友的機會。隨著與外界的接觸越來越多，江夢南逐漸摸索出了規(guī)律，可以靠讀唇語和他們進行簡單的交流。

到了4歲多，江夢南的言語能力幾乎與同齡人不相上下，不但能說普通話，還學會了老家的方言。很多人都直呼奇跡，甚至有人向江文革請教方法。江文革笑呵呵地說：“都是努力出來的，每個音節(jié)都是重復(fù)了成千上萬次才學會的，如果有個音重復(fù)一千次就學會，那可是相當快了。”過后，她又補充道：“不過，都是值得的。”

披荊斬棘，朝著夢想前進

轉(zhuǎn)眼，江夢南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可是普通的學校都不收她。不得已，她只好又去上了一年學前班。第二年，趙長軍夫妻才如愿以償讓女兒入普通學校，就讀一年級。

學校為了能讓她更好地看到老師講課時的口型，就安排她坐在最前排，可江夢南“聽課”還是困難重重。當老師轉(zhuǎn)身寫板書或轉(zhuǎn)向其他同學時，她只能靜默地坐著，而同學們?nèi)越蚪蛴形兜芈犝n。這讓她十分沮喪，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放學回到家，江夢南把滿腹委屈袒露給母親。江文革在心疼之余，開導(dǎo)她說：“女兒，你只是有點特別而已，只要你肯努力……”在母親的安慰下，江夢南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內(nèi)心卻仍將信將疑：“我真的可以和別人一樣，甚至比別人做得更好嗎？”

然而沒過多久，江夢南心中的疑問就徹底消除了。當時，她對騎自行車非常著迷。盡管醫(yī)生曾叮囑她聽力喪失影響平衡能力，最好不要嘗試騎自行車之類的活動，可江夢南還是認為這是基本的生活技能，必須要學會騎車。

于是，趙長軍夫妻便帶著江夢南到廣場上練騎自行車。由于掌控不好平衡性，江夢南吃了不少苦頭，經(jīng)常摔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可最終還是在堅持中學會了騎車，江文革適時鼓勵：“我們的夢南一點都不比別人差?！苯瓑裟先粲兴嫉負P起了笑臉。

雖然騎自行車只是一件小事，卻給江夢南帶來了特別大的感觸。她開始相信，別人會的，只要自己努力同樣可以做到，并把這股“不放棄”的勁用到了學習上。

為了不落后，江夢南總是預(yù)習課文，在母親的指導(dǎo)下先基本了解知識點。這樣一來，課堂上，當看不到老師口型時，她就仔細研究板書自學或課后請教同學，很快就跟上了進度。

到了三四年級，江夢南的成績一直穩(wěn)定在班里的前三名，她有了更大的“野心”。有一天，她跟父母商量，自己想要彌補遲一年上學的遺憾，渴望能從四年級跳到六年級，這樣就能和同齡人一起升學。

雖然跳級對一般孩子來說都很難實現(xiàn)，可趙長軍夫妻還是選擇支持女兒的夢想。那個暑假，趙長軍負責輔導(dǎo)她數(shù)學，江文革輔導(dǎo)語文和英語，一家子開足了馬力，每天爭分奪秒地學習。在校領(lǐng)導(dǎo)的支持下，開學時，江夢南如愿升入了六年級。

小學畢業(yè)，江夢南以全市第二名的優(yōu)異成績考入郴州市六中，趙長軍夫妻卻欣慰中夾雜著擔心。收到錄取通知書時，江文革忍不住問江夢南：“六中離家100多公里，你一個人在外，能照顧好自己嗎？”不料，江夢南卻反過來安慰她：“我可以的，這樣我還可以早點適應(yīng)社會呢。”女兒的懂事和堅強，令夫妻倆緊皺的眉頭有了些許舒展。

異地求學，江夢難一切都得靠自己，她總是想辦法克服困難。比如，為了上學不遲到，她每晚睡前調(diào)好鬧鐘，整晚抓在手里，第二天靠鬧鐘的震動叫醒自己。當然，她力有不逮的時刻，像室友們隨著音樂舞動時，她只能在旁邊一臉羨慕地看著；像有重要電話打來，如果身邊沒有朋友可以幫忙接聽，她只能無助地看著發(fā)亮的屏幕……每當這時，她總會間歇性地失落一會兒，但轉(zhuǎn)眼又開導(dǎo)自己，聽不到聲音也有好處呀，睡覺不會被打擾。很快，她就消除了負面情緒，恢復(fù)成那個樂觀開朗的江夢南。

天道酬勤。在不懈努力下，江夢南的初高中成績都名列前茅。2011年，她以615分的成績進入吉林大學的本科藥學專業(yè)學習。由于專業(yè)術(shù)語抽象難懂，江夢南很難從老師的唇語中讀懂，只好課前預(yù)習、課中借助板書理解、課后復(fù)習。幾乎每天都是室友才醒來，她已在圖書館自習了半個多小時。

不過，對江夢南來說，最大的坎還是英語四六級考試。沒法聽聽力，意味著直接砍去了35%比重的分數(shù)，不少同學都勸她直接向?qū)W校申請不考四六級。江夢南卻倔強地說：“我不能降低對自己的要求，我可以的。”

結(jié)果，江夢南真以驚人的意志力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不但順利通過四六級考試，還完成了本科、碩士研究生階段的全部課程。她先后獲得吉林大學自強自立大學生標兵、白求恩醫(yī)學獎學金等，出色得幾乎讓身邊人都忘了她是個生活在無聲世界里的姑娘。

考上清華，綻放美麗人生

人生雖無常，學業(yè)無止境。2018年5月，江夢南又報考了清華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的博士研究生，并順利通過考試，逐夢清華園。

此時，人工耳蝸技術(shù)已臻于完善。入學前，江夢南經(jīng)過慎重考慮，做了右耳人工耳蝸植入手術(shù)，她希望能減少一點人生遺憾，能在學術(shù)研討會上聽到別人的言論，能在大家戴著口罩做手術(shù)時知道對方說的內(nèi)容，能聽聽這個世界豐富多彩的聲音……

當聽力師打開江夢南的人工耳蝸后，闊別26年，她又重新聽到了這個世界的聲音，雖然極其微弱，但從此她的世界不再一片沉寂。隨著調(diào)試人工耳蝸和做新的語言訓練，江夢南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多，她能辨別出父母的聲音，說父親的聲音更粗一些；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調(diào)侃自己的發(fā)音有點像韓國人；當聽到新生軍訓的口號聲時，她心頭涌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曾經(jīng)可望不可及的“神秘世界”正在一點點向她打開大門，她愈發(fā)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

盡管學業(yè)繁忙，可江夢南還是熱衷參與公益活動。2020年，她加入了清華大學學生無障礙發(fā)展研究協(xié)會，并擔任第五任會長。她身體力行地普及無障礙理念，推動校園無障礙環(huán)境的建設(shè)。

“我有一個治病救人的‘英雄夢，不過因為我失聰沒法填報醫(yī)學專業(yè)，就在老師的指引下選擇了計算機輔助的藥學研究，也算是殊途同歸吧。這樣既可以實現(xiàn)我的夢想，又可以遠離危險。”江夢南在報告廳里和同學們分享著親身經(jīng)歷，“如果上天關(guān)上了一扇門，一定會為你在其他地方打開一扇窗。只要足夠努力，你想要的，命運都會慷慨饋贈?！?/p>

此外，鳳凰涅槃的江夢南，還把愛的種子播撒到故鄉(xiāng)。每逢寒暑假，她都會去老家的特殊教育學校做義工，探視那些視障、聽障的孩子，鼓勵他們自強不息，帶動他們?nèi)谌肷鐣?/p>

從雙耳失聰?shù)角迦A大學博士，江夢南用勤奮和毅力，在無聲世界里突圍。2022年3月3日，江夢南當選2021感動中國年度人物，組委會的頒獎詞如下：“你覺得，你和我們一樣，我們覺得，是的。但你又那么不同尋常。從無聲里突圍，你心中有嘹亮的號角。新時代里，你有更堅定的方向。先飛的鳥，一定想飛得更遠。遲開的你，也鮮花般怒放?！?/p>

頒獎現(xiàn)場，大家被江夢南的自強不息所震撼，紛紛感慨她求學路上的艱難跋涉?？上啾葍A訴不易，江夢南更樂于分享她一路走來遇到的真善美：中考時，郴州市教育局為了讓她能面對面看到口型，專門設(shè)置了只有她一個考生的愛心考場；每次涉及專業(yè)術(shù)語時，導(dǎo)師都會寫下來給她看，常常一寫就是幾頁紙；同學們?yōu)榱四茏屗辞宕秸Z，特意在說話時放慢語速……當談到父母時，江夢南更是感激涕零，說：“這個獎有三分之二是頒給我父母的，我自己最多占三分之一。他們就像我前行路上的燈塔，為我指明方向，也給予我繼續(xù)前行的勇，他們是全世界最偉大的父母?！?/p>

驚蟄時節(jié)，雷鳴春回，萬物新生。早起的江夢南敏銳地捕捉到一聲鳥鳴，她陶醉地閉上眼睛，聆聽這久違的天籟之聲，只覺鳥鳴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清晰，像極了執(zhí)著追夢的自己，咬緊牙關(guān)一步步往前走，前方的路終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寬闊。

自己淋過雨，就想為別人打傘；自己摔過跤，就想為他人鋪路。面對未來，江夢南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在生命科學領(lǐng)域找到最有價值的發(fā)現(xiàn)，讓殘障人士也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不再有人經(jīng)歷她經(jīng)歷過的一切，她會為此孜孜不倦、傾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