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張藝謀"/>
張藝謀、張英
張英:忙完奧運會,你復出的時候原定選的《金陵十三釵》,怎么就突然變成《三槍拍案驚奇》了?
張藝謀:我本來想拍《金陵十三釵》,這個劇本是2007年抓的,劇本已經(jīng)很成熟了,但市場上有了《南京!南京!》這些同類題材,我想還是不要重復,加上《金陵十三釵》牽扯到國際制作和國際演員檔期的一些問題,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我手上也沒有其他可以拍的劇本。
現(xiàn)在電視劇下手非??欤晕⒂袀€眉目的作家、小說,噼里哐啷都搶,很難抓到好小說。比如都以為奧運會三年,我手里肯定抓了一堆劇本,其實不是,第一,我沒有時間看小說;二來確實是劇本荒,等米下鍋。2009年過了春節(jié)以后,我坐在家里想起了二十五年前在戛納電影節(jié)看過的《血迷宮》(科恩兄弟的作品)。那時候我剛拍完《黃土地》去戛納參展,在電影節(jié)上看的這個電影,當時很喜歡,只看過這一次,二十五年就沒看過。我隱約記得這是個有趣的故事,就重新找來碟片再看,還是很喜歡,我想也許能改拍這個,于是就讓人趕緊聯(lián)絡購買這個電影的版權。國際版權買賣非常費勁,他們有專門的版權公司,談判起來很麻煩,差不多等了一兩個月,才把版權敲定。我真正開始動手將近四月份了,時間已經(jīng)很晚了,六月的時候我們一定要開拍了,要不然電影上映檔期就來不及了。包括做賀歲片、動小沈陽的念頭,所有這些調整,都是很緊急的。
張英:都是同步進行。
張藝謀:對,劇本、演員、拍攝班底,差不多是同步做。我最早想按照《血迷宮》的風格做一個冷峻類型的電影。我想放在什么朝代呢?可以放在古代,只做一個中國故事。后來,時間來不及,只能是賀歲檔了。既然是做賀歲檔,也不怕入俗,不用免俗了。張偉平就提議,那要不就用小沈陽?當紅的明星。我當時覺得對不上套,差不多想了一個星期,覺著也許可以,給本山打了電話,本山也非常支持。
《三槍拍案驚奇》其實就是一個很快上馬的東西,沒有太多地經(jīng)過深思熟慮,只是說,2009年別空過去。當導演的就有這個愿望,甭管怎么樣,先干活,也別想那么多。尤其我自己也不把這種奧運會后的復出當回事,所以就慌慌張張地這么上了。
張英:當初看《血迷宮》,除了有趣之外,還有什么東西讓你在二十五年后不能忘懷的?
張藝謀:我印象中最主要的就是這種所謂的誤會,在你眼前發(fā)生的一個陰差陽錯,我印象最深。它是什么故事都忘了,就是主人公埋人那一套影像和那個“埋錯了”,這個東西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現(xiàn)在《三槍拍案驚奇》里,除了加了中國元素外,我就把它當《三岔口》了:上場門,下場門,你方唱罷我登場,你來我往,你進我出,像個走馬燈的循環(huán),故意把它濃縮在一個環(huán)境中。這實際上已經(jīng)是中國古典戲曲的那些結構了,濃縮了誤會關系,加強了它的一種陰差陽錯感,一種巧合,似乎在冥冥之中,你也會覺得一種命運感,人是左右不了的,所以,每個人都在犯錯誤,而且犯的錯誤似乎也無法避免。舉例來說,孫紅雷演的這個角色,我們刻意地塑造了一個細心、縝密的人,這個比《血迷宮》里的那個私家偵探要有趣,這個人沒有犯過任何錯誤,當他再返回埋人地來找煙袋的時候,看到了小沈陽拉完屎留下的煙荷包,他必定要犯這個錯誤,因為那就是巧合。所以我覺得比較好玩,也許加上這樣一種中式美學的包裝,強化了他的命運感是很有意思的,能帶來一個二度創(chuàng)作的快感。
張英:如果媒體不提之前的《血迷宮》,觀眾會覺得《三槍拍案驚奇》是一個非常純粹的中國故事。你也有意地去尋找、勾連《三言二拍》。
張藝謀:對。我也是有意識地用《三言二拍》來做一個引導,讓人覺得是一個中式的故事。還有一個,比如說找小沈陽這種所謂的“丑角”“笑星”來演,其實也恰巧可以發(fā)揮他的長項,就是所謂的“娘娘腔”,所謂的“小男人”不能擔當,其實最后是“小男人擔當”的故事——鼓足勇氣擔當一把還擔當錯了——這也是一種荒誕??赡軓倪@個角度來說,也發(fā)揮了我某種黑色幽默的長項。
張英:你經(jīng)常感嘆在電影創(chuàng)作中,你承擔了三分之二以上的編劇工作,那么這部《三槍拍案驚奇》呢?
張藝謀:同樣。從風格樣式到演員確定,到搭配、整個的包裝,乃至給自己找個美學起跳點,都得自己想辦法,都得靠自己。這是沒辦法的事,也養(yǎng)成了這個習慣。
張英:《血迷宮》版權的價格是多少?
張藝謀:具體多少錢我不知道。它分兩步,第一步,你付版權費;第二步,它要全球票房提成,這很厲害。人家當年是花八十萬美金拍的《血迷宮》,現(xiàn)在可不那么算賬,所以都不低。
我最早看中的其實是科恩兄弟的《老無所依》。他倆的作品我都很喜歡,但是《老無所依》談不下來,為什么?它是一個新電影,它的簽字權有很多人,從監(jiān)制、策劃到導演、美術——很多人都有這個權利。一部電影要那么多人簽字,每個人都有利益,根本擺不平,我們無法讓他們都簽字。
后來也想,《老無所依》是一個黑色電影,似乎也不具備賀歲性。慢慢地,有一天,我就是坐那,突發(fā)奇想,一拍腦門,拍《血迷宮》吧!當時在場所有人都一個反應——《血迷宮》是啥呀?我說這是科恩兄弟的第一部電影。
科恩兄弟拍過很多膾炙人口的作品,《老無所依》可以看作是某種回歸,很像他們出道時的《血迷宮》。故事都發(fā)生在西部一個小地方,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有一種疏離感,有一種冷峻、低調,很像。所以《血迷宮》挺代表他們初衷的。后來我就決定買《血迷宮》的版權,二十多年前的電影,還是費了很大的勁。
張英:但當時《血迷宮》的電影票房并不好。他們敢于提出全球票房提成,可見對你的海外票房很有信心。
張藝謀:對,《血迷宮》是科恩兄弟的處女作,也是他們的成名作。他也許覺得我現(xiàn)在拍能賣錢吧,所以要全球票房提成。
張英:《三槍拍案驚奇》這個電影之于張藝謀:有點像《鹿鼎記》之于金庸,好像是非張藝謀,但處處都有張藝謀。你在拍的時候是否有這樣的意識?
張藝謀:你想,這次我用這幾個演員,確實有這幾個因素,其實挺不像我的。我以前拍過一個《有話好好說》,但多少還在走人文精神的某種東西?!度龢屌陌阁@奇》就有點像甩開了,咱就喜鬧劇,從喜鬧劇往驚悚部分或者懸疑部分轉。
還有一個就是,我還是堅持我自己的某種特色,這是有意識的。比如我要讓《三槍拍案驚奇》像個現(xiàn)代寓言,我就要稍微抽離一點時代。這個荒山野嶺沒有人,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它就一個面館。完全徹底的象征。另外我突出電影的造型,找一個很奇特的地方作外景地,讓它畫面很大——我還是愿意用自己喜歡的這些招數(shù)。
另外我放大了孫紅雷演的這個殺手的某種性格。電影里的很多細節(jié)也是中式的——張三李四王五麻子這樣的名字,還有這些夸張的服裝。我拍過幾部古裝片,凡服裝色彩必屬于帝王將相,到了客棧茶館酒樓,普通老百姓必定是灰頭土腦,褐色、灰色,帝王將相的服裝則華麗至極。所以呢,只要一拍客棧,那都是灰調子、土調子、褐調子。
《三槍拍案驚奇》里我干脆就大紅大綠,很強化的視覺效果,達到所謂的賞心悅目,同時也讓它怪一點,不要像真的。所以基本上走的是這樣的服裝傾向、色彩造型,比較夸張,多少帶一點卡通式的處理,我希望能帶給現(xiàn)代年輕人另外一種感覺——什么是年輕人喜歡的東西我們不知道,但我認為他們一定不喜歡老一套,他們一定希望有些新的東西?!度龢屌陌阁@奇》對傳統(tǒng)的東西稍微有點新包裝,我們就做了一些這樣的處理。
張英:《三槍拍案驚奇》是個喜劇包裝,臺詞的設計上,對你來說有沒有什么障礙?
張藝謀:那我還是得力于有編劇,比如說徐正超,他本身是編劇,長期寫舞臺小品,抖語言包袱比較有經(jīng)驗。當然這種包袱是地域化的,出了國也許不一定能認,但是它在國內(nèi)很有效。他們寫小品,必須上臺十句八句就要來一句精彩的詞兒,尤其是單口秀、多口秀、脫口秀這一套的東西,他們都有這樣的講究。這個很厲害,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我只是來鑒別好和不好,能不能用等等。所以這一部分基本上都是他的功勞。
張英:戲曲有“文戲”和“武戲”之分,這部戲是有喜劇部分和非喜劇部分之分。
張藝謀:對,就把《武林外傳》的尚敬給叫來,幫忙一塊來做、來攢。但實際上后來也不分了,就是一起來做了。拍完《三槍拍案驚奇》,我自己的體會是喜劇挺不好拍的。把人逗笑挺不好拍,要讓人真的哈哈笑,挺難?!案阈Α焙退^“庸俗”其實薄得就只隔一張紙,你稍弄不好就過去了。我們拍戲的時候,時時在困惑:這東西俗嗎,或者這東西怎么樣?分寸很難控制。包括現(xiàn)在呈現(xiàn)出來的效果,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我自己感覺“搞笑”就像你養(yǎng)一群馬,它必定在笑點上分了上中下三等。所以你看我這戲,有上點的笑,與劇情結合得非常好也很有意思的,“啪”打得很準。但其實也有中點、下點的笑。一個搞笑的導演讓他的笑聲全部控制在上點上,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就像一個喜劇小品一樣,老百姓喜歡,你想讓知識分子也覺得開懷,并且覺得確實到位,很難。
張英:張偉平很有信心,他認為電影里的一些臺詞將成為流行語。
張藝謀:《三槍拍案驚奇》哪個點是老百姓特喜歡的,還要交給觀眾去檢驗。哪一個點是可以流行的,哪一個點是可以供大伙兒議論的,都不好說。它還真的比一般文藝片的判斷要多元化。所以,就我自己在創(chuàng)作上,有時候也很困惑,因為你時時瞪著一只眼審視自己所謂“俗”和“雅”的話,就很不好辦了。后來,索性,算了,干脆就不管了,就這樣。
我就一個原則——我會不會笑。我先看正超你給我寫的詞,我會不會笑。好,我笑。那我也不能完全算是一個俗人。我笑,好,有可能。我就相信我的笑,我就不聽別人的了。然后靠演員的檢驗,因為這些詞要演員磨合,小沈陽、閆妮,或者程野、毛毛他們一演,我笑沒笑?我要笑,好,就留著。
最后一關,我在剪輯臺上笑沒笑??戳撕芏啻?,我再剪,具體到一個細節(jié)上,每次到這里我還忍不住想笑,我就把它留住了,也不管這“俗”或“雅”了。我得把我擱成一普通人吧,要不你怎么辦?大概經(jīng)過這樣的程序,留下了電影里頭的那些東西。其實我們拍攝部分,搞笑的比現(xiàn)在多,現(xiàn)在的一個笑點在現(xiàn)場能搞一串,因為嚴格要求,有些東西吃不準,就刪掉了。
張英:很好奇,拍《三槍拍案驚奇》你沒有用膠片,用的是數(shù)碼?
張藝謀:對,我用數(shù)碼這是第一次。我覺得現(xiàn)在是數(shù)字化的時代,想嘗試下新技術。加上我用的這個F-35機器是當時不久前出的,是當時最好的。我看過它的試驗,跟膠片很接近,幾乎可以亂真。這個機器生產(chǎn)出來,在亞洲我都是第一個使用的,所以他們免費給我使用,算是打廣告。這個機器后來火了,因為聽說我們用了,大家都用這個了。
張英:可以省下一大筆錢了。
張藝謀:倒不是錢的問題,積累一些新技術的經(jīng)驗吧。用這個機器拍電影還有好處,可以解放演員。再有經(jīng)驗、再有自信心的演員,當你拍到十五遍以上的時候,他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膠片嘩嘩地走著,他會覺得別人的眼光中有某種不滿,演員是脫不掉這個心理因素的。這一條拍了三十遍,演員還是有壓力。你再說,他都不行。這次,我就放開,我跟演員說,不是膠片啊。
電影重復拍得最多的部分就是程野和毛毛兩人斗嘴的那段脫口秀,將近拍了一百遍。我們夜拍就拍了七八十遍,再加上他們的練習,有一百遍。這在膠片時代是不可能的。我原先是鏡頭來分切,后來我在現(xiàn)場決定,一個鏡頭拍下來。這樣演員拍戲的時候,錯一個字都不行,動作錯了、節(jié)奏錯了,或者你接慢了、接快了也不行,因為那一段話要一字不差。哎呀,難死了。
像這樣的戲只有數(shù)字可以完成,排一百遍、八十遍,有這個好處。對于小沈陽這些演員,他不像紅雷那么有經(jīng)驗的話,就比較解放。所以我們在現(xiàn)場永遠跟大家說,隨便。還有一個經(jīng)常就是“不練”。因為這種搞笑不能練,練了演員都沒有新鮮感了。不練!直接來!有這個好處。
張英:從“二人轉”到電影,小沈陽、程野、毛毛這些演員有什么障礙需要跨越?
張藝謀:我覺得,需要引導,建立自信。第二個,需要發(fā)揮強項。我自己一開始很清楚,我知道,不可以讓他們按照我的方法做。這一定是兩邊都不討好。所以我永遠都是跟演員說,“你還能怎么樣”“你再送我們一條”“你還想怎么樣”“你都可以”“你隨便弄”。
比如說,沈陽他們演這個戲的時候,摔了很多跟頭。這個其實就是發(fā)揮了他們的強項。因為他們“二人轉”演員在舞臺上,經(jīng)常人“啪”絆了喇叭線摔一個跟頭,被麥克風磕一下腦袋,裝得很像,這種自嘲式的摔跟頭是一個活,人人都會,能夠取悅觀眾。
舉例來說,沈陽發(fā)現(xiàn)了閆妮殺人以后,他的驚慌失措。你想,讓這樣一個非影視演員去演驚慌失措,如果只是用臉來表演的話,你能拍多少時間?你拍十秒二十秒,你就拍不動,無非就是“啊——”驚慌失措。但是我讓他摔跟頭。你看他摔了多少跟頭?“啪”一下“啪”一下,他把那種跌跌撞撞和所謂的“深一步淺一步”表現(xiàn)出來,其實也呈現(xiàn)出了另外一種心理表演,就是那個連滾帶爬、腿發(fā)軟的狀態(tài)表現(xiàn)出來了。俗話講,誰腿發(fā)軟……我倒覺得在這個戲上,沈陽有一兩個鏡頭真的演出了那個“腿發(fā)軟”,這個不是影視演員可以完成的。影視演員摔一跤可以,他摔那么多跤都很像,挺難。沈陽給我摔一跤,他是要摔十五到二十跤讓我選的,真的假的一塊走。
程野有一個好處,就是他下臺階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噗通”撲溜一個,打一個趔趄一出溜。我說程野,你這個挺好,把這個作為你永遠的一個毛病,所以他在電影里總是“噗通”一出溜,很好玩。我覺得這樣也是讓角色向他們身上靠,發(fā)揮他們的形體表演。這樣的表演帶來另外一個生動,如果是那些影視演員,我們往往只集中在所謂內(nèi)心描寫、五官的刻畫上,說不定還很乏力、很單調。
比如說,我給沈陽安排的失魂落魄,從出這個門、出這個門、摔這個跤、進這個門、進這個門、進這個門,這樣一整套下來,需要十個鏡頭,需要四十秒鐘。我如果拍一個表演,倆鏡頭,五秒鐘,就演不下去了。因為“二人轉”演員的表演,把表演時間拖長了,增加了很多獨特的感覺。
張英:小沈陽摔跤很多,但感覺不重樣。
張藝謀:你感覺不重樣,當然你也要安排他在戲劇性上有一些東西。我就很喜歡毛毛那個笑,那個笑一開始沒人想到,她是那種粗嗓子“嘿嘿嘿嘿”,那么小一小女孩,發(fā)出老爺們的笑聲。一開始我們就生活中逗,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笑聲很特別,所以就給她安排在那個關鍵時刻笑一段。后來我看那段樣片,看多少次笑多少次——“嘿嘿嘿嘿”,很好玩。
二人轉演員不是叫“說學逗唱絕”?他們跟相聲演員不同的就是,除了“說學逗唱”,它要求每個人身上要有個絕活。我自己的體會,就是用演員身上的活兒,這也是我一個好的經(jīng)驗吧。
張英:閆妮這個演員的表演非常棒,《三槍拍案驚奇》給她提供了另外一種成功。
張藝謀:對,應該這么說吧,“能哭、能笑、能撒、能鬧”的女演員其實不是很多,尤其那些撒開了的女角色,不太好演。女演員,第一個有形象的問題;第二個,確實擔心灑狗血。有些很嚴肅的演員不一定那么能撒開。比如說張曼玉,很好的演員,不一定能在這狂喊亂叫,不怕灑狗血。
但是閆妮這個演員,我看過她的《武林外傳》,再接觸下來是我們陜西人,發(fā)現(xiàn)她挺能撒得開。她既然撒得開,就這樣演。最后拍她那場高潮戲的時候,我讓她看了一些恐怖片,那些恐怖片里的女演員,戲其實是不好演的,她要從頭叫到尾,驚恐尖叫實際上是個表演,但它總被正宗的學院表演派忽視,認為那不是表演??植榔?、鬼片里少了驚魂尖叫是沒有氣氛的。所以我要求,閆妮,你就負責給咱叫好,拼命地亂叫就完了。后來她挺能撒得開的,而且做得也很好。閆妮的空間和彈性都很大。沈陽中箭倒地那場戲,她過去扶他,三五個鏡頭,我從下午拍到晚上一點,拍了十七遍,她哭得已經(jīng)昏天黑地了,最后我有節(jié)制地要了一點點。這種表演實際上增加了演員的空間,在影視里很少有表演是讓你歇斯底里的。閆妮的表現(xiàn)讓我看到了很好的素質,所以我老跟閆妮開玩笑,說你二十多歲都干嗎去了,我說你應該早出來。
張英:這個電影多元、豐富。和《血迷宮》對照,《三槍拍案驚奇》不是特別地黑,人物不是特別地酷,有暖意在里頭,這種分寸是怎么考慮的?
張藝謀:首先,咱這么說吧,我們把它放在古代一個不可知的環(huán)境中、不可知的時代中,那種冷酷、冷峻就沒有對立的意義了?!度龢屌陌阁@奇》不像《血迷宮》是一個現(xiàn)實主義作品,科恩兄弟的作品是一貫地冷峻和疏離,這是他的藝術精神,有積極思考的意義在里頭。你把它擱到古代就沒有這個對立的意義了,也沒有這種思考了。你堅持這種冷峻,也不知道你要象征啥,沒有多大意義。
第二個是人性的溫暖,我還是喜歡的。我覺得讓電影里的每個人有一定人性,這種感覺是好的,不要完全是那種很麻木很冷的感覺。可能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說,像小沈陽這個人物,他的“擔當”和“不擔當”就是有意義的。之所以前面用了很多嘲諷說他這個小人物膽小、膽怯,那只是為了后頭瞬間的一個“擔當”。盡管這個“擔當”連滾帶爬吧,但是他畢竟擔當了。我是覺得這種溫暖感還是要的。中國人嘛,還是講究人情。也是這樣子,小沈陽才用得對。要不你用小沈陽的這些小人物的膽小、膽怯、連滾帶爬,你用99個連滾帶爬,99個膽怯,說到1%的一點“擔當”,一個人的轉變,還是能有刻畫的意義。
包括孫紅雷、閆妮等這些人物,我還是希望他們有一點“人”的感覺,所以就沒有堅持人家科恩兄弟的那種冷峻和疏離感。當然,當你用戲曲的元素包裝,再加上搞笑和幽默之后,可能那些東西就徹底地淡化下去,就沒有了。因為如果用冷峻和疏離的話,很難把搞笑搞起來的,所以也就算了,放棄原作的風格。
張英:你還是給每個人基本的理解和邏輯。你甚至還給了倪大紅演的麻子一兩滴淚。
張藝謀:對。倪大紅還很喜歡這樣的一筆。我自己是覺得,這個人決定要殺人,包括在前頭說他生不出兒子來等等,可能也未必那么輕松,不是一個視覺呈現(xiàn)的感覺,所以也可能是他心疼他那點錢吧。因為跟大紅討論的時候,他問為啥要流眼淚啊?我說那你就為錢不可以么,孫紅雷這家伙要了你十五貫(笑),就是加一點色彩。
張英:電影被娛樂了,但還是要有你原來的東西,有人物、有性格、有你想說的那句話。那在這個片子里,你想說的那句話是什么?
張藝謀:我覺得是某種不可控的命運感,甭管是好人、壞人。雖然很多文化、信息、色彩、造型的包裝,但我自己其實就是想說這句話。我們的故事就是一直在團團轉,我們把這種不可控制放大了,把這個錯誤放大了。每個人都在犯錯誤,其實就是看到人的這種或孤獨或無力,在命運前的一種感覺。觀眾會從另一個角度看到每一個人的錯誤,又是那么合情合理的錯誤,看著你要奔東邊就走到西邊去了。我覺得會強化這種意識吧,老百姓也會覺得,整個就是陰差陽錯。那也行,那也是個大白話。
其實要上升出來就是——咱要是文化人,說兩句咬文嚼字的話——就是說一種命運。這個跟我們過去拍的很多主題也許都接近,就是說我們在大時代面前,我們在許多事物面前,我們是隨波逐流地被擺布,是不可能控制自己的。因為一些小的細節(jié)、一些錯誤,我都不知道我們犯了多少錯誤,誰知道呢?錯誤地估計別人,錯誤地估計自己,錯誤地估計形勢,都可能犯錯誤。所以,也許這就是我想說的那句話。這句話用了《三岔口》強調式的包裝,你上我下,你出我進,就把它刻意地安排在一個戲劇性上,去強化它這種不可控。
張英:你給了每個人物理解,但跟你其他影片不同的是,這種理解不太刻意張大那個高潮。
張藝謀:對。這種故事類型由搞笑轉入懸疑之后,它要跟著故事走,它在人物面前不太能停得住。這倒也是這種類型的好處,就是它要跟著敘事走。它不大停得住,說停到這,給點小音樂、給點鏡頭,都沒時間,它會耽誤敘述。
再加上我當時拍就想到這個節(jié)奏,我希望把它控制在90分鐘內(nèi)。后來完成片是89分鐘,除了3分鐘的歌舞,整個片子只有89分鐘,這就是我的目標。我想把它控制在一氣呵成上,不讓它拖泥帶水,我不想把那個東西點出來。我就想這樣過去,在這個節(jié)奏中,保持所謂娛樂性。在這種通暢的娛樂性中,讓人家覺得,唉,這就是一個關于誤會的故事,也可以了。
張英:《三槍拍案驚奇》結尾的處理,一開始就是這樣的預設?
張藝謀:對,一開始就是這樣。演員練那個舞練了快兩個月了,練得苦不堪言,他們都跳不了還要在那跳。那段舞蹈我是一開始決定的,電影里有做面的鏡頭,后邊我們借了東北秧歌民間舞的舞姿,但他們不是拿的跳秧歌的手絹,拿的是面塊在那里跳,既是舞蹈又不完全是舞蹈。那樣一個舞蹈也反映了我的觀念,生活要繼續(xù)。簡單說,就是你還得吃吧,還得喝吧,住店不住店先來一碗面。人還得吃飯,還得生活。所以,那3分鐘的歌舞是從閆妮一邊哭一邊搟面開始的。
張英:電影結尾所有人復活,坐到一桌酒席上歡聲笑語,這是因為賀歲的緣故,還是為了沖淡一點電影主題帶給大家的思考和冷靜?
張藝謀:其實兩種都有。世俗一點講,這符合中國人賀歲的這個心理,也是我自己的一個觀念,跟歌曲最后兩句收尾是一樣的——“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鄙竭€是山,水還是水,生活就是生活。陜西這兩句俗語,在關中一帶應用很廣泛。這兩句俗語就只是告訴你,一切照舊,有你、沒有你都是這個樣。
電影的那個舞蹈、大家吃面,除了賀歲,可能還有這種感覺在里頭:我們的世界觀還是樂觀一點,這只是個電影,你讓人沉重到什么時候???你看中國的改革開放,我們中國人幾乎從過去的陰霾中走出來了。所以,電影就只是個電影,沒必要讓人老是處在你營造的那個氛圍中。
張英:電影里的歌詞都是你寫的嗎?
張藝謀:有一部分歌詞是我寫的,副歌的那個“只是個傳說”是我寫的。寫的時候也受了網(wǎng)絡流行語的影響,“寂寞”“傳說”。那一部分快節(jié)奏的,是劉娟寫的,就是那個rap,一大堆話。我也不斷地跟她切磋,給她一些意見。我說你這個一定就說一些,流行的、年輕人喜歡的,但是也說得寬泛一點,不要具體指啥,具體指啥就很不好辦。所以現(xiàn)在大概就寫成這個樣子。
張英:這歌可以在網(wǎng)絡上流行。
張藝謀:我們組的人說,我說的那段可能會做手機鈴聲。
張英:最早的時候,有媒體報道說,《三槍拍案驚奇》原先的結尾應該是小沈陽和閆妮終成眷屬,很中國式的結尾。
張藝謀:沒有,始終是現(xiàn)在這樣子。還是按照《血迷宮》的結尾,我覺得這個結局還是挺有力量的,它增加了那種“命運的不可控”、那種誤會,要是真的變成一個團圓結尾,主題就顛覆了。
張英:字幕占的版面很大,舞蹈占的畫面是不是應該更大一點?
張藝謀:原先做過一個版本,純粹就是舞蹈,但是有人持不同意見:變成大畫面,就是唯一性的話,有點強加于人,我覺得也有道理。另外有一些人看完電影結尾,還愿意沉浸在所謂誤會感里頭。我的態(tài)度是,你可以看作是附加的,也可以看作是不要的,都可以。
張英:江志強的介入,或者說外資介入,對你影片的各個環(huán)節(jié)有什么影響?
張藝謀:沒有什么影響,只是出錢而已了。從《菊豆》開始到現(xiàn)在,《紅高粱》全部是西安電影制片廠投資。到了《菊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日本德間出資了。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到現(xiàn)在,二十多年了,沒有什么影響。他們不會干涉什么,他們只是投資。那現(xiàn)在呢,當然就更是投資了。因為人家覺得你這個牌子已經(jīng)可以去經(jīng)營了,他就不會指手畫腳。
張英:《三槍拍案驚奇》這個片子已經(jīng)賣到什么程度?
張藝謀:海外的版權都賣得差不多了,預售的,它都是保底分賬。因為我自己的個人品牌,算是商業(yè)信譽吧,在海外已經(jīng)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戶,五大洲都有。通常就是你有一個劇本,有導演想要拍的一些東西,有一個演員陣容,就可以去賣了。
張英:張藝謀也開始拍賀歲片了,而且是喜劇+驚悚+懸疑,你對電影的作用和看法是不是發(fā)生了改變?
張藝謀:我總覺得電影說不了太大和太深的道理。我自己對電影的定義更傾向于流行文化——電影的功能很少不是發(fā)揮在今天、而是發(fā)揮在未來的,那都是研究用的。一個電影過了二十年,我們再猛然回首看它,覺得了不起,能有幾個人,能有幾個知音呢?所以好萊塢或者外國再好的電影、再大的導演,就這一個月就過去了,下個月就是新電影上了。
所以,電影它基本是沾著大量流行文化的痕跡和這種所謂季節(jié)性。這樣的話,對于電影我自己的理解是,要把這個姿態(tài)放低一點,要順應它的類型。咱們現(xiàn)在不是越來越多的導演都談論這個問題么,就是說你別端著,你別苦大仇深,一定要怎么怎么樣,慢慢地回到所謂娛樂精神。實際上,我覺得是漸漸地在接近藝術的某種本質性的東西。
因為電影的歷史只有100年,它太短了。這么短的一個藝術,固然媒體傳播很快,但實際上,它絕對是季節(jié)性的、時令性的。所以,不用承載太多責任。當然,你也不要俗到啥話都不說,只是一味地取悅觀眾,那當然是下等的,但是也不要太寄希望于多大的野心??赡埽疫@個電影就有我這個觀念在里頭。所以,我不寄希望于太大的野心,我先把它一把做下來,差不多是這樣子。
張英:電影可以分成三個層面來看,一個是創(chuàng)作,一個是娛樂,一個是生意。原先很多對你的批判僅僅把你當成一個創(chuàng)作者。
張藝謀:對,我還真沒像你剛才總結得那么準的。你剛才這幾句話,是有道理的。電影是什么?電影是創(chuàng)作、商品、娛樂,它這三樣其實都沾。這十年下來,評論界也罷,知識分子也罷,可能接受了這種多元化的定義——這實際上是個進步。因為過去中國人評價“創(chuàng)作”就是“萬般皆下品”,所以電影作為藝術,很高尚、很高雅,這只是一種思想意義和文化品格的定位。直到今天,我們還有很多人這樣習慣性地定位。
我們真的是應該用與時俱進的態(tài)度來看電影。那么作為一個導演,在這幾方面自覺和不自覺做的嘗試,都可以看作是合理的。以往評論界可能寄希望的,或者愿意,只做一個單向的定位。可是我不是很安分,所以我就這樣那樣,把大家概念也搞亂了。這實際上不是我有本事,是我們到這個時代的節(jié)骨眼上了,中國電影產(chǎn)業(yè)飛速提升,和我們自己對主流電影的培養(yǎng)已經(jīng)到了節(jié)骨眼上了。
我自己看,這個電影產(chǎn)業(yè),說每天多少塊熒幕,到了10個億、20個億,這都是數(shù)字;最重要的一條,電影是個產(chǎn)業(yè)的話——我們不講文化——它如果沒有主流電影,所謂市場電影,它沒有最大的這一塊做支撐的話,它的藝術就保不住了。那總要有人下地獄啊,那總要有人“墮落”,去做這個事啊。
何況你還要面對好萊塢。你要培養(yǎng)這塊的隊伍,那很簡單。你要有強大的這塊的創(chuàng)作隊伍。不怕流俗,敢于流俗,敢于在庸俗中學習、成長。你有了自己主流的產(chǎn)業(yè)的這一塊,你其實對另類的、另外的小眾的文藝片,才是最大的支持和保護。要不然,根本靠不住。
我們舉個例子來說,如果今天中國所有的年輕導演全部就是拍影展的電影——拍影展的電影,就是導演的功名嘛——拍影展、拍小眾,這個數(shù)字迅速會垮下來。年輕人就沒有了進電影院的興趣。最后,連你這幾百萬的投資都沒有了。導演不會花自己的錢拍電影。這是個產(chǎn)業(yè),花自己錢也不正常。所以,實際上,我們可能是觸及到了這一部分,是這個時代讓我們有了多元性的認識。
張英:你的電影在中國電影產(chǎn)業(yè)史上有里程碑的意義。現(xiàn)在回過頭,你怎么看《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這幾部電影?
張藝謀:《英雄》就趕上了這個時代的變遷。今天看《英雄》呢,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它都是中國大片的一個開端,是票房大賣的一個標志??墒俏耶斈曜鲞@個是無意識的,然后也帶來我拍這種電影的爭論。是做文化精英呢,還是做“墮落英雄”呢?《英雄》的這些爭論現(xiàn)在都過去了。那是一個時代的開始。那正好這個時代,讓我拿《英雄》起了個頭(不是我起頭,也有別人起頭),正好趕上了。
從《英雄》以后,我倒真的是有意識地做商業(yè)片。不管《十面埋伏》還是《滿城盡帶黃金甲》,成功不成功,但是我是有意識做的。第一,是我喜歡中國的動作片。我是天生地喜歡,我不像有些人、有些導演,他天生不喜歡,只是要做這件事,要跟上潮流。我是天生就是個武俠迷。我跟大家說,大家可能覺得我打扮自己——我中學就看這些書。我喜歡,我未來還會拍武俠片,我喜歡這種類型。
第二,那時候我有意這樣做的原因,是覺著需要這樣的電影,也有點覺得好玩,并沒有這種產(chǎn)業(yè)意識,只是覺得索性就把水攪渾吧,就有這點孩童心。既然大家都是一片批評,那我就再來一個電影,再拍一個電影。當然,《英雄》的劇本質量、故事等方面不是很到位,沒有做成所謂經(jīng)典,但它是一個過程。
這十年下來,我覺得確實已經(jīng)很難拿“第五代”過去的觀念和要求來看我們這些人。不是因為我們漸漸在老去,而是因為時代在進步?!?0后”“90后”,乃至“00后”,也許需要新的文化因素。那不是我們,我們可能生活在這個交界的地方。我總說中國會產(chǎn)生真正的好的商業(yè)導演,大導演會產(chǎn)生。有這么好的文化來做底子,中國年輕人將來會有流行文化的領袖。
當中國電影產(chǎn)業(yè)發(fā)展到全世界第二位,甚至咄咄逼人要做頭一位的時候,全世界都要刮目相看了。我現(xiàn)在不知道數(shù)字,他們今天告訴我,我們現(xiàn)在票房大概多少多少,大概全世界第十名第八名,我不知道。但是我們一定會到全世界第二。一定會到。
張英:基礎呢?
張藝謀:基礎在這,我們有十幾億的人口,這樣多的觀眾。所以,那么好的條件,我們光算數(shù)字到全世界第二,不行。要有大量的娛樂型電影、商業(yè)型電影,因為老百姓要看這些東西。你這些東西有了以后才能穩(wěn)住這個觀影的人數(shù),這很重要。
當然,我倒還沒有勇氣一直拍這樣的電影,怎么怎么的,我還是會搞點人文電影,但是我會時不時地拍商業(yè)電影。我不再把它看作是一個個人的事,我覺得我們需要商業(yè)電影。
張英:要能產(chǎn)生真能賺錢的電影。你的電影從來沒在賀歲檔放過,《三槍拍案驚奇》為什么選在賀歲檔?
張藝謀:《三槍拍案驚奇》是碼定賀歲檔才抓的題材,就是2009年賀歲檔有部戲。這個已經(jīng)是倒過來了,以前不是的(張英:以前是打“張藝謀的電影”)?,F(xiàn)在就是要打這個檔期。甚至你說的這個結尾部分,載歌載舞,都有這個考量在里頭。那就是我們受到這些影響了。
比如說,從張偉平營銷的角度來說,當然是要賣一個好價錢。但實際上,我自己覺得,把這個檔期做熟、做透,進而延展其他的檔期,也是一大快事。你干嗎不那么做呢?應該來湊熱鬧。所以我也是有意識這樣做的。我有這個資源,你為什么不去弄它?我實話實說,在中國導演當中,享有資源優(yōu)先的人并不多,所以我也可以去做一些事情。商業(yè)大于創(chuàng)作,也可以,是好事。因為你反正要拍一部電影。拍東也是,拍西也是,而且電影又是拍不完的。商業(yè)片、藝術片,《金陵十三釵》《三槍拍案驚奇》,拍哪個好呢?那就先拍《三槍拍案驚奇》,也不壞。
張英:你有優(yōu)先的商業(yè)資源,在某種意義上為你的電影提供了幫助。你能夠享受到的、實際的好處是什么?
張藝謀:其實沒有享受什么實際、具體的幫助。咱就亂說八說,你會享受到積累的人氣資源。資金,對我也不是問題。
張英:接下來你拍的《山楂樹之戀》,你為什么選擇它?
張藝謀:還是感情吧。《山楂樹之戀》寫我們這代人的故事,一段比較純美的感情,讓人向往,我被那個故事感動了,就覺得可以拍一個典型的文藝片。當導演就是這樣,有時候要變一下。要不然老了,怕膩,所以老變。那無非就是,文藝片也罷,類型片也罷,來回走嘛。
還有一個,有時候選擇題材,可選的很少,所以看中了,對方也愿意讓我拍,就可以了。我覺得《山楂樹之戀》這故事讓我有感覺,這種純真本身是一種很典型的東西。它恰巧是誕生在2000年以后的一個作品,它已經(jīng)不是我們這代人傳統(tǒng)的一個角度,是另一個角度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所以《山楂樹之戀》可能拍出來也不完全是過去的《活著》或者《我的父親母親》,可能和它們不太一樣。這個小說相對比較完整,也比較純粹,沒有更多需要你去添油加醋的地方,可以用樸實無華的、自然的一個狀態(tài),把它呈現(xiàn)出來。
張英:你早期的作品都是成熟小說拿過來改編的,現(xiàn)在等于又是回到那個狀態(tài)。
張藝謀:對。
張英:作為一個創(chuàng)作者,站在今天回望過去,你的《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這三部大片,分別給你留下了哪些經(jīng)驗和教訓?
張藝謀:如果往前算,我自己認為我對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題材是比較情有獨鐘的,因為那是我成長的年代。如果從《英雄》開始,往后一直到《滿城盡帶黃金甲》,實際上我覺得《英雄》可以拍得更好。我拍《英雄》的時候,沒太多想到那是一個分水嶺,我拍的時候只是希望它好看,在視覺上有很多創(chuàng)意。我認為《英雄》在視覺上還是有很多創(chuàng)意的。但是那個故事,或者說所謂的“人文寄托”,我沒有說好。
一個電影就兩手嘛,一部分是一個好看的娛樂元素,一部分也要有說的一句話,這句話可以說得結實一點,也許可以避免一些尷尬,可能會上升一個臺階?!队⑿邸愤@一手是硬的——視覺營造,那是我的長項。另一手呢,故事和人文性,我沒想明白(笑)。我自己現(xiàn)在就是后悔,那個時候應該把它想明白了再拍的。我那個時候就光想視覺了,覺得這是娛樂電影、打的電影,就不要太多想。誰知道大眾不這么想。所以現(xiàn)在我回過頭想,我要用點時間、用點精神把這一部分想透,到底要講什么話?或者說講得比較有意思,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日后就是希望,再碰上同類題材的,把這個遺憾補上去。
但要做到這一點其實很難,后來的《十面埋伏》和《滿城盡帶黃金甲》,它的視覺創(chuàng)意都趕不過《英雄》——它是我很多年想拍武俠,攢到那兒的一個厚積薄發(fā)。現(xiàn)在要再拍武俠,我還得攢一陣子(笑)。我不能馬上就來彌補這個遺憾,因為我不是個天才。再說,現(xiàn)在武俠也是一窩蜂,有大量的電影,很多創(chuàng)意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復,也還得再攢一陣子。
張英:武俠片還有哪些可能性呢?
張藝謀:不知道。我總覺得中國的古裝動作這一類題材是個很大的天地,是個框,可以承載許多東西。雖然它不那么寫實,更抽象一點,跟現(xiàn)實結合得不那么密切,但是它可以承載中國文化符號,也可以承載知識分子念念不忘的人文關懷。我就覺得這個題材還有許多空間,以后有機會,我還想拍。
我們現(xiàn)在就是時代背景、人物關系啊,各方面好像還都是沾了一點落地的東西。我覺得是個好的影響。因為武俠片或者說古裝動作片,其實是倆類型。武俠片純粹是創(chuàng)造,沒多少年歷史,如果你打金庸、古龍、梁羽生開始,沒多少年歷史;古裝動作片,范圍很大,你幾千年都可以寫到。我覺得這倆東西其實不完全一樣。
《英雄》就是很有野心嘛,想把這兩個東西糅一塊,所以又套上了一個“刺秦”的很寫實的背景,要做什么“俠”啊,還是做得不透徹。我認為我對“俠”的研究就缺少透徹性。這個“俠”到底是什么?它其實是一種知識分子的人文情懷——中國的這種“俠”是知識分子創(chuàng)造出來的。中國秦漢之后就沒俠客,只剩下門客,后來就成流氓、土匪了,所以是斷裂了的。后來再從小說家手里寫回的“俠”是一種想象。所以,現(xiàn)在就武俠而論,開研討會,學者們說啥是“俠”,都不能統(tǒng)一。
張英:《滿城盡帶黃金甲》雖然有動作的因素,但是更偏古裝。
張藝謀:對,《滿城盡帶黃金甲》算古裝動作片。它取了《雷雨》的劇本改編,所以實際上算是宮廷片,寫的也是一個宮廷里面爭權奪利等這些東西。那時候把它跟《雷雨》套過來,其實倒是蠻符合這個東西的,只是包裝成一個帶有動作的東西。
張英:你當年的《武則天》和你后來拍的《滿城盡帶黃金甲》之間的差異在哪里呢?
張藝謀:差異還是很大的?!稘M城盡帶黃金甲》不是按照《武則天》的風格拍的。《武則天》是我想了很多年的一個題材,一直沒有得到好的劇本。我這個人很無能,就是自己寫不了劇本,我得靠別人給我實施出來。我至今沒有得到一個好的劇本,所以還是我的一個夢想吧。但是,中國的這個女皇帝,我還是對她很有興趣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碰上一個這樣的好的故事,那我就拍了。
張英:關于你作品里的色彩,對你的作品有很高的贊譽,比如說《圖蘭朵》,西方評論家就認為你提著顏料桶往上撲。但有些評論家認為《滿城盡帶黃金甲》里面的廊柱、長廊,顏色用得過了,你現(xiàn)在怎么看這個問題?
張藝謀:我倒覺得無所謂,因為什么是“過”什么是“不過”,也不知道,因為首先沒有標準,那就是看自己接受吧。就像我們今天秦俑坑出土的都是彩俑,只是風化而已了,所以不知道他們的原貌。因為我自己認為,顏色不是什么大問題。就像《三槍拍案驚奇》里這次孫紅雷的顏色一樣,我們用了青色,孫紅雷渾身上下用的是青色。那我就認為古語中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有這句話就一定有非常漂亮的青色。那同樣,你仔細想,古代是沒有中間色的,因為它是礦物染料,它染出來就是深的。它不像現(xiàn)在可以用很多方法把它兌了,兌了以后變成各級灰色。
所以如果說某個皇帝喜歡鮮艷的顏色,他就會堆積出這些深的顏色。我們反正用的是五代十六國的背景,你也不能肯定,哪個小國它就是這樣的顏色。我倒覺著不存在歷史的真正的“真實”,所以你可以盡情地想象,標準也就因人而異了,你也就不要較真了。啥是“過”,啥是“不過”,它沒有標準。所以我倒覺得這是我當時創(chuàng)作的一個想法。
我當時拍《滿城盡帶黃金甲》是這么想的:咱不是金碧輝煌嘛?奢華嘛,那咱們就讓它奢華到極致。我自己當時還是要找個人文說法吧。我找的人文說法就是奢華到極致底下人性的扭曲,它還算是一個反差。我們當然可以拍一個暗調子、低調子,通常這種悲劇拍一個低調子,黑黑的、藍藍的。當然可以。我說干脆咱們反著走,極盡奢華,所以基本上也算是一種主觀創(chuàng)作,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