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楊吉
[美]盧卡斯·格雷夫斯:《事實核查》,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3年7月第1版,定價:88.00元
從英文書名來看,盧卡斯·格雷夫斯的《什么在決定事實》(Deciding What's True)似乎有意致敬他的前輩赫伯特·甘斯。后者在20 世紀70 年代撰寫了《什么在決定新聞》(Deciding What's News)一書,該作品連同蓋伊·塔克曼的《做新聞》、邁克爾·舒德森的《挖掘新聞》等,引發(fā)了那個時期“新聞社會學”的運動,學者們紛紛走進編輯室,“民族志”研究方法一度風靡。值得一提的是,格雷夫斯讀博期間師從舒德森,在書的“致謝”詞中他這般寫道:“舒德森是一位理想的導師,他耐心而睿智,總能準確說出研究所需要的,又比他所表達出的更為博學。希望本書內容能反映出他異常優(yōu)雅的思維方式對我的影響。”
這本書被引進至國內后改譯為《事實核查》,更加突顯作者的寫作意圖——什么是事實核查?如何核查?對當今新聞業(yè)又有何意義或影響?如果媒體以報道立場的不偏不倚、公信公義作為追求“客觀性”的價值準繩,那么,格雷夫斯的論述建立在一大隱含前提上:虛假消息、失實新聞,門檻低下又不加節(jié)制的網絡時代資訊生產系統(tǒng)正在劇烈地沖擊著當前的媒體業(yè),新聞的公共性、嚴肅性、準確性該何處安放?
結合格雷夫斯的作品,事實核查無疑是其中一項有力且有益的措施。但是,這種核查并非與比爾·科瓦奇《真相:信息超載時代如何知道該相信什么》和湯姆·羅森斯蒂爾《新聞的十大基本原則》中的指代相同。他們兩人側重的是新聞應當遵循的原則、程序和一些底線共識,竭力保證信息的真實與報道的品質;而格雷夫斯的事實核查有“查證”“驗真”的目標導向,著眼于被調查對象的某個可核驗的事實性宣稱。核查人員需要厘清其中所涉的關鍵概念和主要議題,通過不同信息源的相互印證、對因果關系鏈的邏輯推導,并且輔以一定科學研究方法,來判定該宣稱的與客觀真實到底有無出入。如格雷夫斯所言,這是一種“新型的新聞實踐”,包含了對“什么是新聞”“如何做新聞”“新聞為了什么”等基本問題的反思與新解,在此意義上,它既有別于“調查性報道”或“深度專題”,也不同于“解釋性新聞”或“建設性新聞”。
格雷夫斯繼承了社會學“田野調查”的路徑,和學界前輩們相比,有共通和差異的部分。共同點在于,他同樣強調來到一線、走進編輯部,近距離和細致地去了解“新聞如何生產”。比如,格雷夫斯選擇的調研樣本主要是三家,Check.com、PolitiFact和《華盛頓郵報》旗下的Fact Checker。然而與老一代學者們相比,格雷夫斯的研究中最大的不同是環(huán)境的變化。如今,社交媒體普遍使用,流量至上和娛樂主義盛行,有些媒體也毫不掩飾地劍走偏鋒,發(fā)表過激言論、表達極端立場。由于“說”比以前更容易、傳播面也更廣,所以一定程度大家搶著說,聲音要大、用詞要狠,至于說什么反而不重要。在此背景下,格雷夫斯重申事實核查的價值,無非是它能幫助澄清謬誤、消除謠言、建設一個盡量公開透明的公共空間。
格雷夫斯對事實核查最大的貢獻在于,他披露了事實核查三個相互關聯的工作:第一,編織事實性網絡,也就是辨別不同信源的認知權威所在的領域和相應專長,建立由各種有信譽的信源組成的網絡;第二,運用這個網絡中信源的相互佐證,選擇可核查的宣稱,探尋其中信源們共同認可或者同意的元素,據此做出認知的判斷;第三,堅持這種判斷的展示性和它所處的公共審議空間的開放性,隨時準備重訪已有的判斷,并再次核查、接受新的事實,以便修正早前的判斷。
這三步是格雷夫斯基于業(yè)內的發(fā)現,從絕對和完美的角度有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包括他本人也坦誠:“事實判斷和價值判斷是交織在一起的”“新聞記者(本身)對新聞客觀性的理解和實踐”“事實核查人員的客觀地位取決于他們在自己每天都要應對的媒體政治網絡中的地位”“如何找到原始數據和可信專家,如何達成決定性的裁決”……這些其實已涉及到更深層次新聞理論的元問題。
不管怎樣,格雷夫斯的書寫值得一讀并讓人思考。他考察的事實核查運動,關乎新聞如何推進社會進步。我們也得感謝投身事實核查的新聞工作者們,是他們的務實、專業(yè)、堅守和執(zhí)著,讓新聞業(yè)依然擁有著“無冕之王”的社會認同和職業(yè)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