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鑒堂主人

在傳統(tǒng)書畫鑒定中，鑒賞家除了要充分考慮筆墨、印鑒、書風(fēng)、畫風(fēng)、內(nèi)容、形式等因素外，對作品所用的材料也十分重視。這是因為在不同歷史階段，由于生產(chǎn)力與科技水平不同，生產(chǎn)出的材料（如紙、絹等）也帶有不同的時代特征；而這種特征對于判斷作品的年代與作者，常常具有決定性意義。

今天我們要說的兩件書法作品，通過簡單的目測判斷，它們均寫在泥金紙上，一件為方形紙，一件為羽毛狀隨形紙。這兩樣材料能為我們提供哪些信息？它們是怎樣影響鑒定結(jié)果的？

泥金紙的出現(xiàn)與使用是有時間性的。在歷史上，泥金紙的出現(xiàn)與大量使用，主要集中在明末天啟到清雍正年間。這是判斷作品年代的輔助依據(jù)之一。

當(dāng)時的泥金分赤金和青金。由于泥金紙表面吸水能力差，對于墨汁無法很好地吸收，因此用其作畫稍有難度，主要用于創(chuàng)作書法。而且泥金制作復(fù)雜，成本較高，大多是在宮廷和士大夫階層使用，靠這一點就可以幫助鑒定家判斷作者的身份。當(dāng)然，還有一種情況是后代人用前朝的紙、絹作書作畫，在此不作擴(kuò)展。

根據(jù)筆者經(jīng)驗，這兩件書作應(yīng)是明末清初寫本，距今近400年，曾被收藏家長久收藏。

圖1是一幅趙士英的書法，縱11. 5厘米、橫19厘米，書寫在方形泥金紙上。趙士英是明代陜西蒲城人，字季含，號激庵老圃，生卒年不詳。他是崇禎三年（1630年）舉人，曾任河北慶都（今望都）知縣，有《陶激庵行吟詩集》《揖石齋文集》《山居集陶》等著作傳世。

明末詩人盧世漼曾有《趙季含過訪詩》：“一見溫然君子儒，微言掌上出明珠?？v談太華登臨勝，天外三峰涌座隅。”盧世漼在序中說，季含本業(yè)之外，尤殫精于詩，兼工古文辭。

根據(jù)蒲城縣志記載：“明亡，趙士英改戴黃冠，隱居白水，裝瘋賣傻，和當(dāng)時權(quán)貴謝絕往來”。趙士英雖只是明朝一位知縣，但卻意志堅定，有與朝廷共存亡的決心，寧愿當(dāng)?shù)朗侩[居，也不為清廷效力。他曾于康熙五年（1666年）在《蒲城縣志跋》中，留有“公之心亦無我之心也”句?！盁o我”之心是一種忘我，為心中理想可舍去自己一切，可見其高尚的情操。在他身上表現(xiàn)出的，是關(guān)中秦人的忠貞和寧死不屈的豪氣！

他“不尊清制，后被處死”，其詳情不得而知。明朝最小的舉人12歲，不少舉人在20歲左右，由此我們可以推算，趙士英的一生至多活了五六十歲。

趙士英的書法流傳至今的非常少見。此書作為楷書，尺寸極小，是典型的明清館閣體，堂堂正正，字如其人。此作書道：“鳳闕煙霄紫，皇都二月天。日籠華影重，風(fēng)度鳥聲偏。佳氣晴翻潤，浮光暖更妍。莫言春色住，萬戶總星連?！焙苊黠@，這首五言詩是從唐詩中演繹而來的。唐代韓愈有句“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柳巖滿皇都”，晚唐詩中也有“風(fēng)暖鳥聲碎，日高畫影重”之句。

“鳳闕”指朝廷，“皇都”即國都。此詩內(nèi)容是歌頌朝廷國都的，可以推斷應(yīng)是其任明朝知縣期間所作。書如其人，難能可貴，可惜生于時局動亂之際，性命多舛，未及天年，一生事跡少傳。

圖2為一幅董訥書法，尺寸為27厘米×17.5厘米，書寫于隨形泥金紙上。董訥（1639年至1701年）的史料比較詳盡。他生于明，卒于清，字茲重，號默庵，山東平原人，自幼聰慧過人，讀書過目不忘?？滴踉辏?662年）舉人、康熙六年（1667年）探花及第，授翰林院編修。董訥能詩擅書法，工行草，一生著有《西臺奏議》《兩江疏草》《督漕疏章》《柳村詩集》。

董訥累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后遷升江南總督，不久出任兩江總督，是位高權(quán)重的九大總督之一。他為政識大體，有惠于民。在他離任兩江總督后，康熙帝曾在南巡時（康熙二十八年）看見百姓執(zhí)香，跪在董訥生祠堂前，請求皇帝為其恢復(fù)兩江總督職務(wù)。康熙還京后，還與董訥笑談：“汝官江南惠及民，民為汝建小廟。”董訥旋以侍讀學(xué)士復(fù)出為漕運總督。在他因病去世后，康熙皇帝下詔賜祭葬，追加正一品。

董訥曾于康熙十六年（1677年）因病請假回鄉(xiāng)，建成“柳村”一處。當(dāng)時柳村的規(guī)模是“十畝白云村”?？滴跞辏?694年）時，他因“符和于成龍言之”被削職，五年后又被撤職，回鄉(xiāng)隱居，擴(kuò)建柳村至20畝。在柳村的時候，他親自參加柳村亭臺水榭建設(shè)，就像是樵夫和漁夫一樣，自稱“野人”。他在《柳村詩集》卷《月夜園中閑步》中有詩曰：“探菊東籬開倦眼，披窗西閣照孤擎?！痹谠娭?，他稱柳村為東籬，頗有效仿東晉詩人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味。

圖2是用泥金紙裁剪隨形，類似樹葉，又似羽毛。其所寫為行草書，依著泥金紙順勢而為，大小相間，錯落有致，盡顯隨心所欲、輕松靈動之態(tài)。書作裝裱華貴考究，泥金紙與藍(lán)底背紙裝裱緊密，猶如一體。

董訥的行書筆者多有所見，如此小幅卻是首次得見，而且是草體居多，自由自在，變化多端。這幅書法為一首七絕詩：“十畝蒼苔繞畫廊，幾株紅樹過清霜。高情還似看花去，閑對南山步夕陽?！边@并不是董訥的自作詩，而是引自一首唐詩。

對董訥來說，引用此詩十分恰當(dāng)。他出身士宦家庭，曾高官厚祿、廉潔惠民，也曾惹怒君王、降職為民。他前后數(shù)度居于家鄉(xiāng)的柳村，得以像陶淵明“南山下采菊”一樣生活。

此書法未署年款，用印“墨樵”一方，似可判定為其撤職后居柳村時所書，系其晚年行草書精品。在泥金紙面上，他用淡墨勾出羽毛形狀，用心頗工。如此這般在泥金紙上描繪類似羽毛的圖案，自然讓人聯(lián)想到杜甫在《詠懷古跡五首》中，詠懷諸葛亮“三分割據(jù)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那般的深邃意味。

中國民間有“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之說。正如上面這兩件書作，一件借用唐詩詩意，一件直接書寫唐詩。從古至今，這并不是個別現(xiàn)象。

宋代以后，尤其是明清兩朝，由于大興“文字獄”，使得許多文人樂于引用或書寫唐詩宋詞表達(dá)自己的真實思想。不論是頌揚還是悲憤，不論贊嘆或詛咒，有感恩有懺悔，有別離有思念……都會從唐詩宋詞中獲得靈感，得到慰藉。不少人會“? ? 神遇”唐詩宋詞，引用、借喻、生發(fā)、創(chuàng)作，既可抒發(fā)真情，又不會受到壓抑；既可發(fā)出吶喊，又避免遭到迫害，同時還可顯出自己廣博的學(xué)識和深厚的文化修養(yǎng)。這或許是唐詩宋詞對后世意外的貢獻(xiàn)和影響。這兩件書法內(nèi)容就是例證。

罕見兩書法，泥金紙上呈。它們不僅展示了書法與載體的和諧、藝術(shù)與形式的統(tǒng)一，還揭示了文化的內(nèi)核，展現(xiàn)了唐詩深厚的內(nèi)涵與寬廣的外延，確是小中見大、美中見情，讓人遐想，發(fā)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