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立松
與千萬朵花共朝暮,是什么樣的體驗?從萬千種花香中辨識最獨特的一種,又是什么樣的體驗?
難以想象。
置身于花事盛大的春日花園中,端起青花茶盞,問花園的主人。
這個以花為名的女子,只淡淡一笑,目光投向一側(cè)的花架。風(fēng)車茉莉展開一襲綠風(fēng)衣,把整個花架遮蔽得嚴(yán)嚴(yán)實實,小小的白色的花蕾密密麻麻,似乎正在極力隱瞞一個呼之欲出的秘密。
一場香氣浩蕩的綻放也呼之欲出。
主人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柔情,仿佛老師面對一群調(diào)皮搗蛋的一年級新生,經(jīng)了許久的調(diào)教,她們終于學(xué)會了規(guī)矩,懂得了秩序??深B皮的性子又如何能輕易調(diào)教得過來? 一轉(zhuǎn)眼就又放飛自我了——而我們愛花草,愛的不就是她們的自由奔放、縱情恣意嗎!
生活在號稱“海上花園”的洞頭島,島礁、沙灘、海浪、鷗鳥,還有一條條跨海大橋,甚至輕如飛絮狂似奔馬的云霞,無一不美。只是海上的花,委實不多,即便是春山半是花的時節(jié),島上的花也極其有限,杜鵑花零零星星,婆婆納若有若無,桃花李花也難得一見,油菜花也得特意坐了船去到大門島,才能一飽眼福。因此,每年春來,心間隱隱約約地總有些許惆悵——畢竟沒有花事的春天,怎么著也是一種遺憾??!
這遺憾在我,只能無可奈何地喟嘆,而有些人卻付諸行動。
某日,無意中在抖音里刷到一個滿墻薔薇怒放的花園,幾個閨密立即約了周末去打卡。可惜天不作美,周末連日大雨傾盆,風(fēng)聲大作。擔(dān)憂花園的花,禁不禁得起這一場的風(fēng)雨,暗暗埋怨這不知所謂的春天,說好的“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呢? 說好的“潤物細(xì)無聲”呢?這大風(fēng)大雨,不成摧花辣手了!待風(fēng)雨稍定,顧不得天色將暮,匆匆地就出發(fā)去了。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那一堵獲贊無數(shù)的薔薇墻。幾個人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薔薇雖有些萎靡,但勢頭還在,仍興沖沖地在微風(fēng)中輕擺,含了雨水的花瓣更添幾分楚楚動人之態(tài)?!皾M架薔薇一院香”,濕潤的空氣滿是甜絲絲的香氣。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去。銀灰色的院門上,一株鐵線蓮把持著,纖細(xì)的身姿把幾朵淡綠的花輕輕托起,花蕾纖纖挺立,花朵微微下垂,幾個圓形的花瓣像張開的手掌,將一群密集而嬌弱的花蕊護(hù)在掌心,每一瓣都靈動得像一粒音符。這,應(yīng)是世間最妖嬈的門神吧?
推開門,腳步都放輕了,驚嘆也硬生生地被壓制在唇邊,怕驚擾了這一院的姹紫嫣紅。瑞典女王月季,名不虛傳,淡粉色的花朵很是典雅,花瓣像工筆畫似的,一片片交代得清清楚楚;魔法噴泉是穿紫衣的大家閨秀,漸變的紫也掩蓋不了的端莊,在眾多的花草中以高貴的氣質(zhì)攝人心神;大游行月季是一群鄉(xiāng)野里奔放的小姑娘,院墻上,她們或高或低,各自狂歡,位置在哪兒并不重要,只一門心思地盛放,恣意又昂揚;拱門上,一大群雀之舞月季紅得發(fā)紫,滴血似的,很有些驚心動魄,坐在拱門下的白色雕花椅上,生怕一不小心,頭頂會滴下一滴血來。深藍(lán)鼠尾草、香水百合、風(fēng)車茉莉棒棒糖,還有落跑新娘繡球,都蓄勢待發(fā)。假以時日,她們又會給我們什么樣的驚喜?
紅磚石小道盡頭是青石臺階,藍(lán)色陰雨月季是這一塊疆域的主角。她們在扶手上跳躍如兔,也在石壁上靜默如處子,拾級而上,每一步都是一幕藍(lán)色陰雨的獨幕劇。朱頂紅家族迎我們在劇終之際。這時,我們才算進(jìn)了主花園。
朱頂紅安吉拉并不純粹的白,讓被繽紛迷醉了的眼猛然一亮,厚實而嬌俏的花瓣,莫名地有了幾分貴氣??聪蛩齻儠r,身子不由地挺直了些,就像有些人無須多言,只那么靜靜站著,便是一身渾然的氣勢。臺階旁的水池里,幾條肥壯的錦鯉悠然自得,花瓣飄然落下,它們便紛紛撲上去。大而古樸的陶缸里蓄滿了雨水,撩一把水向水池,魚們或向石間,或向花影處,匆匆躲開去?;ㄤz和花勺都在缸邊放著,忍不住拿起花勺舀滿一勺,卻不知該澆向哪株——大雨剛過,也實在不是澆水的時候。滿院的花多不勝數(shù),問主人大概有多少株多少種,主人笑著搖頭?;▓@建成至今,也不過四年。疫情三年,她便把心力全放在花園上:從原來的家中搬來一些,采購了一些,培植了一些,自由生長了一些,當(dāng)然,也枯敗了一些,還有一些只開一季,所以,數(shù)量種類上,實在難以估算。我們也不在意,忙著掏出手機(jī),試圖將一處處美好盡收囊中,一時間“咔嚓”聲不絕。
在主人精心打造的玻璃花房里坐下,靜靜地任花香縈繞過來,捕捉細(xì)不可聞的花開的聲音?;秀敝校约汉孟褚沧兂闪似渲幸恢?,身體里涌動著綠色的血液,血脈里有木質(zhì)的暗香,發(fā)絲被露珠滋潤,長出長長的觸角,悄悄地伸向春天,抵達(dá)時間深處。這個黃昏是寧靜的,鳥鳴都不忍打擾。
主人的先生送了茶水來,青花的茶盞里斟上溫?zé)崆辶恋牟铚硽璧牟柘闱呷牖ㄏ?,讓素不喜茶的我,也忍不住輕抿了一口。于千萬種花香中細(xì)辨那最獨特的一種,就是在千萬人中遇見那一個不早不晚剛剛好的人吧?
“養(yǎng)這么多花,很累吧? ”我問?!安谎剑瑵菜┓始糁π奕~,看她們從枯敗中萌發(fā)新芽,看她們努力生長,努力綻放,心都是歡喜的。”主人低頭,繼續(xù)輕輕道來,“清晨或月夜,坐在花叢中,看她們悄悄打開花瓣,就感覺她們在跟我說話,知己一般?!痹瓉?,蒔花弄草,與千萬朵花共朝暮,于她而言,只是一種日常,一種有知己相伴的“樸素如泥土,卻奢侈如十萬朵花”的日常啊。
作家玄武在他的《種花去》一書中說:“千軍萬馬,不敵一顆種花的心。”在芙蓉花園,在主人淡然的笑意里,我讀到了明亮、明凈與明媚的靈魂香氣,也讀懂了種花人心中的灑脫和從容、優(yōu)雅與高貴。
去芙蓉花園,時間是唯一的行李。而這行李總在迷醉里遺落,也就使我找到了再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