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田
小學畢業(yè)之后,我進入縣里的第二中學實驗班讀書,可能是叛逆期剛剛到來,我越來越反感母親嚴厲、古板的管教。住校后,我似乎擺脫了母親,感受到一些新的、充滿吸引力的東西——“校園勢力”。這個東西充滿力量與誘惑,而我卻判斷不出好壞,只能被牽引著往前。
當時我的表哥正在這所學校念初三,一天課間操時,他正大光明走進我的教室,對我說跟他出去一下。表哥進來的那一刻,全班人都盯著這個高瘦卻毫無顧忌、直接走進別的班級的同學。除了他之外,他的一群哥們兒也聚集在教室門口。十來個人在教室外吵吵鬧鬧,言語間帶著一些成年人口中的“臟話”,惹得教室里的同學開始交頭接耳,紛紛議論他們都是些什么人。從我跟著他走出去開始,我就感覺我已經(jīng)和那些坐在前排好好讀書的同學劃開了界限。
事實也的確如此,從那次起,在校園里我不僅有一個表哥,還一下多了近十來個處處照顧、留意我的“哥”,我跟著他們在隱蔽的角落學會了抽煙、罵人,也參與他們的一些“群體活動”。
之后,不少跟著那些高年級“大哥”的低年級同學也聽說了我這號“人物”,課間十分鐘我在走廊常常能碰到和我主動打招呼的人,偶爾和一些不認識的人擦身而過,也能隱約聽到“誒,這就是誰誰誰的弟弟”。隨著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我在班級甚至年級上也逐漸有了進入“勢力”團體的“入場券”。
初一一整年,我靠著從表哥那里攢來的“底氣”在學校過得十分順利。雖然當時我只有一米六,身體也偏瘦,但只要受了些許欺負,也能得理不饒人,罵我一句我就能用拳腳還以顏色,但這些事情都只是我獨自行動,直到初二上學期,才發(fā)生了一件真正迫使我觸發(fā)“群體勢力”的事,也是一件后來讓我深感抱歉的事。
一天晚自習結束后,我拿著水壺去接熱水。推推擠擠的,好不容易排到我了,剛要頂著水龍頭往壺里灌水,旁邊突然橫移過來一個空水壺,直接懟走了我的水壺,不知對方是有心,還是天黑看不清并非有意爭搶。
我看了對方一眼,發(fā)現(xiàn)不認識,反手就把他的水壺給頂了回去,還罵了他一句。這個搶我水的人不服輸,又給我頂了回來。于是我們兩個人就開始在水龍頭那里推來推去,直至廝打在一起。周圍的人自覺讓出空間,但我們仍施展不開手腳,從站著打到躺著打,誰也不放過誰。
結束“戰(zhàn)斗”回到宿舍后我沒多想,對已經(jīng)“歷練”了一年的我來說,又沒吃虧丟人,這種小場面根本不用在意。直到室友回來,問我臉上怎么了,我才發(fā)現(xiàn)臉上多了四五條顏色鮮艷、被指甲劃傷的口子,整張臉“破相”了。我的胸口燃起熊熊烈火,開始盤算起自己的“復仇計劃”。
“復仇計劃”的加速推進是在第二天的早自習后,在班主任的“關愛”下,我被安排在第一排靠門的“V I P”位置。那天我從進教室,就沒怎么抬眼瞧過人,怕同學一進教室就看到我這張“花臉”。但那天在門口聊天的兩位老師卻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常,這兩位老師都是我喜歡并尊重的老師。一位在課堂上十分照顧我,很樂意和我交流,另一位是公認的負責任的老師,在教學上不放棄任何一位同學。
當我用“和班里同學鬧別扭”的理由搪塞了老師們的問詢之后,我感覺到老師習以為常的態(tài)度。這下我有點失落了,有一種“再次辜負了這兩位老師的期望”的羞愧。我雖然不是好學生,但我也希望得到兩位老師的愛護和尊重。
那時,我把這一切不好的、堵在心里的情緒,都歸因到搶我水的男生身上,心里想“這個場子我一定要找回來”。我的報復計劃也隨之而來,打聽是誰、集結人馬、狠削一頓……
我找了事發(fā)當晚在場的幾個認識的人幫忙找人,沒怎么費勁就找到了他在哪個年級、哪個班。接下來我集結了班內三分之一的男同學,吃完早飯就在他所在的班級等他。隨后就把他帶到了教學樓一樓的樓梯角落準備動手。還沒等到男生走完一樓的最后一級臺階,人群中不知道誰突然罵了一句臟話就動起了手,一腳踢過去,其他人就圍攏上去。十多個人把樓梯堵得水泄不通,那時候我不高還偏瘦,作為一名主角,我竟然被擠出了人群。
男生被圍攻完后,全身都是土,牛仔褲破了個大口子,臉上也有輕微受傷的痕跡。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我們才紛紛散去,這時我得意至極。
初中畢業(yè)成績下來后,我以最低檔、交最多學費的分數(shù)進入縣第一高中。
中考后的假期父親終于許諾給我買一部手機。我和父親去了鎮(zhèn)上的手機店,我打開門的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在初二被我叫人群毆的男生。他坐在進門靠右側的手機柜面后,佝僂著腰盯著窗戶外。他應該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們倆同時低下了頭。
父親老實、質樸的身影,和我在校內暴力的行為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我的心里涌起陣陣愧疚,既是對父母,也是對那個男生。我不敢道歉,也沒勇氣道歉,只想快點逃離那個現(xiàn)場。以至于父親問我想要什么型號的手機,我匆忙挑了一款主推的促銷手機就離開了。走的時候我也不敢看向那個男生的方向。
我上大學后,在一次初中同學的聚餐上,聽說他的家境并不是很好,學業(yè)似乎也沒有再繼續(xù)下去。
我讀書的地方在河北的一個縣城,初二、初三輟學的情況并不少見。一些學生因為成績不好,家里早早就放棄了他們走讀書這條路,商場售貨、工廠打工、汽修學徒,都是出路。
時間將每個人的十幾歲都帶走了,我想對那個男生說抱歉,但我也知道并不能挽回什么;我想在初中時再努力一點,贏得喜歡的老師的關注,也做不到了。每個人都走上了各自的路,也都在各自的路上走了下去。
陳佳言//摘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jié),陳卓今/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