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 吳冠中 林清玄 梁曉聲 [德] 托馬斯·曼
那是我頭一次干體力活兒。頂著毒日頭,用鐵锨挖出白薯,抖掉土疙瘩,裝進(jìn)麻袋。父親蹬平板三輪車,我坐在麻袋上,為勞動的收獲而驕傲,更為與父親平起平坐而自得。
堆在陽臺過冬的白薯變質(zhì)了,我坐在小板凳上啃爛白薯。父親剛買來牡丹牌收音機(jī)和電唱機(jī)。收音機(jī)反復(fù)播放《春節(jié)序曲》,和爛白薯的味道一起潛入記憶深處。
讀小學(xué)的時候,遇上大雨大雪天,路滑難走,父親便背著我上學(xué)。我背著書包伏在他背上,雙手撐起一把結(jié)結(jié)實實的大黃油布雨傘。
送我入學(xué)的時候,依舊是那只小船,依舊是姑父和父親輪換搖船,不過父親不搖櫓的時候,便抓緊時間為我縫補棉被,因我那長期臥床的母親未能給我備齊行裝。我從艙里往外看,父親那彎腰低頭縫補的背影擋住了我的視線。后來我讀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時,這個船艙里的背影便也就分外明顯,永難磨滅了。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父親常說:“寫作也像耕田一樣,只要你天天下田,就沒有不獲得收成的。”他常叫我多寫些于人有益的文章,少批評、罵人,他說:“對人有益的文章是灌溉施肥,批評的文章是放火燒山:灌溉施肥是人可以控制的,放火燒山則常常失去控制,傷害生靈而不自知。”
父親用農(nóng)夫的觀點來看文章,每次都是一語中的,意味深長。有一回我面臨了創(chuàng)作上的瓶頸,把我的苦惱說給父親聽。他笑著說:“你的苦惱也是我的苦惱,今年香蕉收成很差,我正在想明年還要不要種香蕉,你看,我是種好呢還是不種好?”我說:“你種了四十多年的香蕉,當(dāng)然還要繼續(xù)種?。 彼f:“你寫了這么多年,為什么不繼續(xù)呢?年景不會永遠(yuǎn)壞的。假如每個人寫文章寫不出來就不寫了,那么,天下還有大作家嗎?”
一天吃飯的時候,我喝光了一碗苞谷面粥,端著碗又要去盛,瞥見父親在瞪我。我膽怯了,猶猶豫豫地站在粥盆旁,不敢再盛。父親卻鼓勵我:“盛??!再吃一碗!”接著,用筷子指著哥哥和兩個弟弟,異常嚴(yán)肅地說:“你們都要能吃!能吃,才長力氣!你們眼下靠我的力氣吃飯,將來,你們都要靠自己的力氣吃飯!”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父親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真實的慈祥、一種由衷的喜悅、一種殷切的期望、一種欣慰、一種光彩、一種愛。
我將那滿滿一大碗苞谷粥喝下去了,還強吃掉半個窩窩頭。為了報答父親,報答父親臉上那種稀罕的慈祥和光彩。盡管撐得夠受,但心里幸福,因為我體驗到了一次父愛,我被這次寶貴的體驗深深感動。
那是春天,白天很長,陽光燦爛,我和中學(xué)同學(xué)在大門邊推撞著玩。突然間,在離家不遠(yuǎn)的地方,我看見一個熟悉的、個頭不高的身影。他看起來是那樣矮小,短上衣是那樣難看,褲子又窄又小,怪里怪氣地吊在他的腳踝上面,一雙老式的破靴子顯得特別大,有別針的新領(lǐng)帶像是窮人身上多余的裝飾品。這難道是我的父親嗎?
這一切都被春天的陽光暴露得如此明顯——父親身上的一切突然顯得如此灰暗、平庸和可憐。他們勉強忍住嘲笑,無禮地、默默地看著這雙又大又破、顯得很滑稽的靴子和那條特別刺眼的細(xì)管兒似的褲子。我滿臉通紅,又羞又惱,幾乎要哭出來,馬上就要大吼一聲去保護(hù)他,去為他那副令人不快的滑稽相辯解,去同他們進(jìn)行激烈的毆斗,用拳頭去取得神圣的尊嚴(yán)。
可是,不知怎么了,為什么我沒有去和自己的同學(xué)搏斗——是害怕失去他們的友誼呢,還是不愿自己在這種維護(hù)尊嚴(yán)的毆斗中顯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