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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苞米剛剛吐穗

        2022-12-28 10:38:32張港
        百花園 2022年4期

        張港

        這一片苞米剛剛吐穗,稈子粗粗的,葉兒黑綠黑綠,片片直挺挺的,向天空張著。一只“花大姐”,順稈子向上爬著,急匆匆、晃悠悠,但很慢,時(shí)不時(shí)還往下掉,又接著向上爬。

        李老漢的手臂讓葉子劃了一下,他往掌上啐口唾沫,攥住老鋤頭杠。李老漢這回感覺不會(huì)耍鋤頭了,耍鋤頭憑手感,可是現(xiàn)在拿不準(zhǔn)了,手老哆嗦。怕傷了苗子,他彎下腰,一手拄鋤,一手薅草。他抬起頭,看苞米的尖端。尖尖的大葉子,像一把一把大剪刀,把藍(lán)天剪出一個(gè)一個(gè)倒三角。多好的苗子??!再有三天,頂多五天,吐出的穗兒就能高過葉子,就挓挲開了,一碰,就見花粉了。再八天,頂多十天,玉米稈中部,葉子的“腋窩”那兒,就會(huì)鉆出細(xì)長的嫩苞米,再過不久就會(huì)伸出紅紅的纓。嗬,收成就見一半了。

        “嘿,老李頭兒!你這是干什么?”

        “薅草呀?!?/p>

        “明天,明天的事,你不知道?咋還這個(gè)——”

        “知道,哪能不知道?我的事,你甭操心了!”

        說話那人騎摩托走了。李老漢接著尋思自己的事。

        往前十步,有棵弱苗,得單加肥。往東二十步,有個(gè)鳥巢,住過一家“黃肚囊兒”。“黃肚囊兒”早飛走了,可是這巢不能動(dòng),說不定鳥兒還會(huì)回來。往西三十步外,土層就薄了,犁到那兒,就得抬高,要是翻上來生土,莊稼就難以長好。

        李老漢撂下鋤頭,坐在壟臺(tái)兒上,從下往上看這些微微搖頭的綠苗子,跟它們對(duì)上話——

        二虎子早進(jìn)城了。胖三呢,去了南方,聽說是在跟兒子過。正軍,正軍走了三年了,唉!六十剛剛出頭兒,可惜了。多老實(shí)一個(gè)人,一說一笑一臉紅……二虎子、正軍、我,臥倒在壟溝里,一人手上一支“沖鋒槍”——向日葵稈子,等胖三他們一出現(xiàn)就沖上去,嘴里“突突突”,喊:“繳槍不殺!舉起手來!”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晚上,傻小子們掰了嫩苞米。手指甲一掐,掐出白漿,一擰,下來一個(gè)。蒿子火忽閃忽閃,烤苞米的味打鼻子香。這幾個(gè)傻小子吃成了黑嘴巴,手也是黑的。那天,月亮白白的,村子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五十年了喲,老了,老了。

        李老漢將鋤頭杠子順順,伸開腿,就勢躺下,身子順壟溝,腦袋枕胳膊。李老漢想伸手撅一截玉米稈。小時(shí)候的味道!那時(shí)叫甜稈兒,真甜喲!一棵苞米四兩糧哩!李老漢住手了,接著跟苞米葉子說話——

        記得不?我是記得。那天,月亮白白的,村子里也有了燈亮。蘭花兒悄悄地來了,東瞅瞅西望望,像偷苞米的。她挨我坐下,又往我身上蹭了蹭。嗬,雪花膏子味,難聞。我脫下褂子,鋪在壟臺(tái)兒上,讓她坐。她擂我一拳頭,軟軟的,肉肉的。蘭花兒她給我一個(gè)嘴兒——這是頭一回,酥酥的,麻麻的,熱熱的,火火的。再往后,感覺就不這樣了。

        撂倒的苞米稈子,坐上軟乎乎的,動(dòng)一動(dòng),稈子就脆脆地響。我跟蘭花兒說:“大秋過了,咱也上趟城唄?!碧m花兒說:“美得你!”我說:“給你買大件!”大件真買回來了,是城里人穿的毛領(lǐng)呢大衣。左擰右擰,這個(gè)照——嘿,真是個(gè)大美人!比城里人腰身好。唉,她這個(gè)人,咋這沒福氣!不喝酒不抽煙沒吃大肥肉,咋就攤上這個(gè)?。堪Α?!

        月亮白白的,村子里的燈亮了。苞米葉子相互摩擦著嘩嘩地響,拔節(jié)聲嘎嘎的,脆脆的。李老漢對(duì)苞米說:“活得這個(gè)歡實(shí)——”

        “誰?干什么的,你?”兩個(gè)穿保安服的,用棍子指上李老漢。

        啥時(shí)來了人了?李老漢微微坐起:“沒干什么?!?/p>

        “沒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就是想在這兒躺著,我看月亮?!?/p>

        “咦,你這個(gè)人,精神??!”

        “你說誰!誰精神???”

        “你這老頭兒,你知道不,明天,天一亮,推土機(jī)就來。這兒就推了!推了修球場。痛快的,離開!”

        “明天是明天,今天,這塊地還是我的。我就要躺到天亮!我非得躺到天亮!”

        李老漢一扭頭,又躺下了,臉貼著地,呼出的氣吹得嘴邊的牛筋草微微地晃著。那土黑黑的,那苞米壯壯的,那月亮也更白亮了。

        [責(zé)任編輯 王彥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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