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翔

(南京師范大學(xué) 中國古代文學(xué)，江蘇 南京210000)

元豐七年，時被貶監(jiān)筠州鹽酒稅的蘇轍終于收到朝廷調(diào)令，即將離開筠州，往任歙州績溪令。此次調(diào)任在北宋整個官僚體系的運作中，顯得無足輕重，但對于蘇轍本人及績溪這座山城小邑而言，卻有著重要的意義。

一、貶謫之因與十年流落

蘇轍于嘉祐二年(1057)登科，歷任商州軍事推官、大名府推官等職。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為變法設(shè)立制置三司條例司，命蘇轍為屬官。后因王安石欲在全國推行青苗法，蘇轍上書極力反對?！鞍彩?，將加以罪，升之止之，以為河南推官。會張方平知陳州，辟為教授?！盵1](P10833)蘇轍迎來了人生中的首次貶謫。所幸變法之初，新黨對于保守官員的打壓相對溫和。無論是河南推官還是陳州(今河南省周口市)教授，蘇轍貶地仍在京畿附近。

外放地方長達十年的蘇轍，在元豐二年(1079)又被卷入“烏臺詩案”。為營救兄長蘇軾，蘇轍上《為兄軾下獄上書》：“軾居家在官亦無大過惡。惟是賦性愚直，好談古今得失?！盵2](P623)懇請朝廷罷免自己官職以保全兄長：“臣欲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非敢望末減其罪，但得免下獄死為幸”[2](P623)拳拳手足之情流露于字里行間。然而，“轍上書乞納在身官贖兄罪，不報?！盵3](P24)是年十二月，蘇轍被貶監(jiān)筠州鹽酒稅。

筠州(今江西省高安市)與蘇轍先前任職州縣不同，它地處南方，去汴京甚遠?！拔迥瓴坏谜{(diào)”的嚴苛處罰更令有志匡政報國的蘇轍心灰意冷。是年除夜，蘇轍作《四十一歲歲暮日歌》，詩中“少年讀書不曉事，坐談王霸了不疑”“歸來掩卷淚如雨，平生讀書空自誤”[2](P169)等句處處體現(xiàn)出他對于出仕的后悔，對險惡政治斗爭的憂懼。且監(jiān)鹽酒稅一職只是地方上主管征收稅務(wù)的小官，事務(wù)繁重卻無甚實權(quán)。而筠州地處偏僻，環(huán)境惡劣。蘇轍《東軒記》稱自己到任之時筠州適逢水災(zāi)，官舍“敝不可處”[2](P405)，只好向州郡長官申請暫住于使者館舍。此外，監(jiān)稅官下屬本有三吏，其中卻有兩人罷官，唯蘇轍與剩余一吏共同應(yīng)付差事。每日“坐市區(qū)鬻鹽、沽酒、稅豚魚，與市人爭尋尺以自效?！盵2](P405)

“微官終日守糟缸”“夜深唧唧醅鳴甕”[2](P192)，日日與酒販、酒糟相伴，滿面塵灰、一身酒氣，蘇轍自然疲憊不堪。因此，蘇轍在筠州任職五年，期間雖有如《東軒記》等文章以表曠達灑脫，但惡劣的貶謫生活使蘇轍長期感到勞苦疲倦，難免哀怨自傷。

二、量移績溪與題詠交游

績溪位于皖南山區(qū)，自中唐大歷年間便隸屬于歙州(今安徽省歙縣)?！对涂たh圖志》卷二十八載：“歙州下管縣六，歙、黟、休寧、婺源、績溪、祁門?！盵4](P686)其中“績溪”條下有釋：“績溪縣：中下西南至州六十六里。本梁大通元年于此置梁安縣，武徳中廢。大歷二年，刺史長孫全緒奏分歙縣置此。”[4](P688)

縣因“績”得名。《說文解字》解“績”為：“績,緝也。從糸,責(zé)歷切?！盵5](P277)本指搓麻成線?！对涂たh志》釋縣名曰：“縣北有乳溪，與徽溪相去一里并流，離而復(fù)合，有如績焉”[4](P688)?！短藉居钣洝肪硪话偎氖幸嘤涊d了縣名的另一淵源：

臨溪石在縣北三里，臨溪岸方圓二丈，其平如砥，溪水甚宜浣紗。數(shù)里內(nèi)，婦人悉來浣紗，去家既遠，遂于石上績而守之，每春花如布，桃柳交映，多艷妝麗服群績于此，雖不浣紗者，亦有從而會績焉，又曰其縣名績溪[6](P2065)。

量移一事在史料中一筆帶過，但對于監(jiān)鹽酒稅已五年有余的蘇轍來說，這一道任命卻是意義非凡的朝廷恩赦。因為相較筠州，歙州更接近汴京。更為重要的是，蘇轍登科后，任職多為地方推官、屬官以及州郡長官之幕僚，在地方上并無主導(dǎo)實權(quán)，政績乏善可陳。而其兄蘇軾及第后，先后出守密州、徐州、湖州等地，政績斐然，深為百姓愛戴。相較之下，蘇轍的仕途經(jīng)歷卻要遜色得多。

因此，量移績溪對于蘇轍有利無弊，他理應(yīng)感到喜悅。但蘇轍接受任命后所作《將移績溪令》一詩，卻表現(xiàn)出喜憂參半的矛盾心理。在蘇轍看來，所遷之地是貧險“嚴邑”,這似乎不足以寬慰他內(nèi)心的政治失意。績溪本位于皖南群山之間，地勢險峻?！都螒c績溪縣志序》稱其“勢居宣歙之脊，為入徽之衢，山高泉美，土田足耕”[7](P334)。《淳熙新安志》亦云其“由徽嶺以南，壤瘠賦重而民貧；其北，壤沃賦平，人有余，則柔循。”[8](P7604)盡管如此，蘇轍仍以“他年貧富隨天與，何日身心聽我閑”寬慰自己，又在詩末極力夸贊績溪物產(chǎn)豐饒，亦為一方佳處。全詩包含謝恩、自寬等要素，但在首聯(lián)的“稍”字、頷聯(lián)尾聯(lián)的故作曠達中，仍可見蘇轍的惋惜與悵然。昔年登科意氣風(fēng)發(fā)的才俊、直言上書得罪宰執(zhí)的諍臣，雖蒙寬恕，卻仍無力左右仕途不能還京。此后，蘇轍又感慨“深羨安居樂，誰令志四方”[2](P249)，直接表明自己對于仕宦的失望以及對于歸隱安居的翹盼。要之，蘇轍在赴績溪任前，確有歡喜之情，但這種情感在與多年的貶謫生涯以及遙不可知的未來命運碰撞之下，很快就被消釋沖淡。

經(jīng)宣入歙到達績溪后，蘇轍當(dāng)即適應(yīng)了新身份，有志于保一方水土，令轄境內(nèi)物阜民安。辦公之余，他也會與當(dāng)?shù)匚娜擞卧L名勝。只是他心中半生無成的悵惘與樂于山水的心態(tài)長相抵牾，內(nèi)心矛盾始終存在。這在他《初到績溪視事三日出城南謁二祠游石照偶成四小詩呈諸同官》中有所體現(xiàn)：

梓桐廟

行年五十治丘民，初學(xué)催科愧廟神。

無限青山不容隱，卻看黃卷自憐貧。

雨余嶺上云披絮，是淺溪頭水蹙鱗。

指點縣城如手大，門前五柳正搖春[2](P259)。

據(jù)《淳熙新安志》卷六：“梓山廟，在東南一里?！盵8](P7664)是蘇轍出行首到之處。蘇轍半生仕宦至此方為一縣長官，故云“五十治丘民”。半百之年歲才“初學(xué)催科”，又有一層對比，更體現(xiàn)出蘇轍仕途之寥落。頷聯(lián)的“不容隱”“自憐貧”又有歸去無依、生活窘迫之意。尾句更用陶淵明“五柳”典故，亦可見蘇轍心底遠離仕宦歸隱山林的愿望。

汪王廟

石門南出眾山顛，沃壤清溪自一川。

老令舊諳田事樂，春耕正及雨晴天。

可憐鞭撻終無補，早向叢祠乞有年。

歸告仇梅省文字，麥苗含穗欲蠶眠[2](P259)。

“汪王”，即汪華，《輿地紀勝》有小傳：“汪華，績溪人。大業(yè)之亂，保據(jù)邊境，幷有宣、杭、睦、饒、婺五州，帶甲十萬，建號吳王，凡十余年。唐武德四年，納款于唐，就拜持節(jié)總歙、宣、杭、睦、饒、婺等六州諸軍事，歙州刺史，封越國公……土人祠之，號為汪王神?！盵9](P934)在這首詩中，蘇轍很自然地描摹景物，并以一地父母官的口吻表達對縣邑風(fēng)調(diào)雨順、田事豐收的祝愿。

石照二首

其一

行盡清溪到碧峰，陰崖翠碧盡杉松。

故留石照邀行客，上徹青山最后重。

其二

雨開石照正新磨，鳥度猿攀野老過。

忽見塵容應(yīng)笑我，年來底事白須多？[2](P259)

石照又名“石鏡”，是績溪名勝，至今猶存。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云：“吾鄉(xiāng)乳溪有石崖，亦光能鑒物，與浯溪石正相類，人因呼為石照?！盵10](P235)《輿地紀勝》卷二十云：“石照山在績溪縣東五里，有石高二丈，光可以鑒?！盵9](P920)面對光可照人的巨石，蘇轍以二絕分別描寫找尋石照之過程以及自己見到石中塵容后的錯愕與自嘲。侯體健先生曾說：“宋人覽鏡詩常常以鏡為媒，審視病衰老丑的容貌，將肉體的衰病直接作為審美對象?！盵11]“忽見塵容應(yīng)笑我”正是蘇轍對石照中自我人像的審視，仕途寥落與半生倥傯都化為石照中的憔悴人像，“年來底事白須多”的反問也正是蘇轍的自我懷疑，亦是對十余年貶謫遭遇的自傷。

上述詩中體現(xiàn)的是首次出任縣令的蘇轍對于轄區(qū)收成的祝愿、百姓的關(guān)懷及山水的熱愛；是素有雄心壯志渴望被重用的政治家蘇轍，對于自己半生不得志、長期處于貶謫生涯的自我懷疑甚至否定；也是作為文人的蘇轍在面對山水、懷想前賢時流露出的渴望歸隱的消極心態(tài)。

這種復(fù)雜心態(tài)還體現(xiàn)在蘇轍與績溪官員的唱和詩作中。元豐八年三月蘇轍巡縣，作《次韻汪法曹山間小酌》：

高情不奈簿書圍，行揖青山肯見隨。

綠野逢花將盡日，清樽迨我正閑時。

檐間雙燕欲生子，葉底新梅初滿枝。

笑殺華陽窮縣令，床頭酒盡只顰眉[12](P1125)。

南宋績溪詩人汪晫《康范詩集·附錄外集》云：“宗臣字漢公，熙寧間任將作監(jiān)主簿?！盵12](P1125)汪法曹或為汪晫祖汪宗臣。蘇轍此詩依舊是以樂寫哀，前六句反復(fù)鋪墊陽春風(fēng)景，雙燕生子、新梅滿枝，已渲染了盎然生機。然而，正在氣氛歡洽時，蘇轍卻以“窮縣令”自嘲，調(diào)侃自己的身份與生活的窘迫；又以“只顰眉”表明內(nèi)心長懷憂慮，詩情立即衰颯。

據(jù)孔凡禮《三蘇年譜》卷三十六：“時張慎修為徽州守，江汝明為交代，江汝弼為法曹，郭愿(惇夫)為尉，汪琛為監(jiān)簿?！盵13](P1570)蘇轍在績溪與同僚郭愿交往密切，有《郭尉愿惇夫以琳上人書詩為示次韻》一首。詩中“勉強冠裳”有不得已而勉強為官之意，頸聯(lián)“官供五斗未應(yīng)無”也充滿為求微薄俸祿以維持生計而不能歸隱的無奈。實際上，結(jié)合蘇轍這幾首詩中的部分牢騷語，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他所產(chǎn)生的自傷避世心態(tài)，一是久遭貶謫、所受勞苦折磨過甚導(dǎo)致，二則是他內(nèi)心深處不滿足于出守偏遠小邑，卻又無力左右自己的政治命運而引起的。

然而，郁郁隱憂的蘇轍，才在績溪度過不到三個月的安穩(wěn)生活卻又突然病倒。

三、多病之秋與峰回路轉(zhuǎn)

蘇轍所患為寒熱病，病情惡劣且常反復(fù)，持續(xù)五十余日。《年表》載：“五月，轍臥疾，至秋良愈”[3](P28)，蘇轍在《全禪師塔銘》一文中稱：“五月辛亥得疾寒熱，癸丑益甚?！盵2](P420)在蘇轍患病期間，郭縣尉登門探望，蘇轍作《病中郭尉見訪》一詩答謝，頸聯(lián)“勞公強說修行漸，顧我方為病垢纏”[2](P263)可見病情纏身所帶來的痛苦。其后不久，蘇轍病愈，賦《病后》詩，以“兵戈過室”為喻，又以“柱木”形容，突顯出大病初愈后的筋骨疏松、百般無力。因病來病愈較快，蘇轍心態(tài)并無明顯變化，詩中紀實也多于感慨。但當(dāng)病情再次反復(fù)時，蘇轍的情緒卻越發(fā)壓抑。他在《復(fù)病三首·其一》中寫道：“山深足氛瘴，俗儉少肴蔬。藥亂曾何補？心安當(dāng)自除?！盵2](P264)以寥寥數(shù)語形容環(huán)境惡劣，點出平日朝齏暮鹽、布衣蔬食的窮困生活，卻又轉(zhuǎn)而安慰自己只要放寬心態(tài)很快便可痊愈。在飽受疾病折磨的蘇轍眼中，績溪類同于嶺南蠻荒之地，這與他初到績時所描繪的秀景形成鮮明對比。盡管在尾聯(lián)有“朝廷閔流落，已是脫遷居”句，但對于蘇轍而言，這只是安慰之語，他并不能安于現(xiàn)狀。在《復(fù)病三首·其三》中，蘇轍又以“不才歸亦樂，無食去猶難”表明自己只是為了微薄俸祿以維持生計而迫于為官，進一步表現(xiàn)出厭倦仕宦渴望歸隱的心態(tài)[2](P264)。

“疾病”本就是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大題材，對于疾病的書寫以及病中個體情緒的抒發(fā)在唐宋之際頗為常見。蘇轍謫績之初，心情頗為矛盾，但表現(xiàn)得相對含蓄。而在染疾之后，蘇轍的情緒加劇惡化。他的牢騷、不滿悉數(shù)爆發(fā)出來。

另一值得注意的現(xiàn)象是，蘇轍患病后所作詩歌頻繁使用佛教典故，如“卻問藥王求妙劑，慚非摩詰已虛圓”“舊師摩詰老，把卷靜中看”等。蘇轍本就信佛，且佛理造詣頗高，連蘇軾都稱“兄自覺談佛不如弟”[3]。在貶謫逆境中，蘇轍常借佛法以求內(nèi)心寬適，臥病時也想從佛經(jīng)里尋求治病之方。而佛教向來“特別關(guān)注緊貼色身而帶來的各種病苦，即在累世輪回業(yè)報中由貪嗔癡三毒引發(fā)在身體和心靈上的疾病”[14](P3)，也處處于佛典之中告誡世人應(yīng)“以苦為師”。正因現(xiàn)實難以面對，蘇轍只有借佛理自慰。他認為疾病的痛源也是來自于心，倘若心性清凈，便無所謂外在疾病的疼痛，病來無須在意，治病也不必藥方，故有“此間本靜何須洗，是病皆空豈有方”之嘆。

總之，這一場重病令蘇轍越發(fā)厭倦羈宦生活，在佛理的感召下也進一步加劇了他的避世心理。相較于此前詩作，蘇轍的病中詩更為真實且直接地反映了他在績時的真實心情。

元豐八年三月，宋神宗駕崩，因甫即位的哲宗趙煦尚年幼，太皇太后高氏把持朝政。高氏政治態(tài)度保守，不滿新法。故在其臨朝聽政之初，便“召司馬光、呂公著，未至，迎問今日設(shè)施所宜先”[1](P8625)，已有恢復(fù)“祖宗法度”之意。元豐八年五月，司馬光、呂公著等奉詔入京，并“上疏乞開言路”[15](P8508)。同月，宰相王珪病故，朝廷以司馬光為門下侍郎，舊黨的靈魂人物一躍為相，也標(biāo)志著新舊兩黨新一輪政治角逐的展開。而得到了太皇太后支持的舊黨，無疑有著巨大的政治優(yōu)勢。

同年六月初四，呂公著上劄子云：“乞陛下廣開言路，選置臺諫官，誠得忠正之士，布在要職?！盵15](P8551)并列舉了忠直可用的官員名單，其中便有蘇轍之名：“承議郎蘇轍、新授察官王巖叟，并有才氣，可充諫官或言事御史?！盵15](P8552)次日司馬光亦上疏云：“朝請大夫范純禮，知登州蘇軾，知歙州績溪縣蘇轍，承議郎朱光廷，或以行義，或以文學(xué)，皆為眾所推伏……伏望陛下紀其姓名，各隨器能，臨時任使?！盵15](P8553)

在高氏的許可下，一批舊黨官員升遷還朝。元豐八年八月初六，“承議郎蘇轍為校書郎。”[15](P8579)《宋朝事實》卷九記載，宋秘書省下設(shè)“著作郎一人，著作佐郎二人……校書郎四人，正字二人，掌校讎典籍、勘正訛謬”[16](P147)。校書郎一職并不顯要，但對于久宦他鄉(xiāng)的蘇轍來說，能夠回京任職已是莫大的恩賞，何況此時舊黨漸已掌握了政治話語權(quán)。一向?qū)φ屋^為敏感的蘇轍，自然能夠敏銳地捕捉到政局的變化。故而在得知校書郎任命后，蘇轍一改病后頹態(tài)，作《初聞得校書郎示同官三絕》。在第一首詩中，蘇轍對比了自己昔日的狂放與今日之蕭索，雖未直接抒情，卻傳遞出無限悲愴滄桑之感。既有欣悅，也有感傷，正是此時蘇轍心情的真實寫照。二三兩首絕句則專為辭別績溪而作：

其二

百家小邑萬重山，慚愧斯民愛長官。

粳稻如云梨棗熟，暫留聊復(fù)為加餐。

其三

病後濁醪都少味，老來歡意苦無多。

臨行寂寞空相對，不作新詩奈客何？[2](P266)

病愈又逢朝廷施恩，蘇轍心中唯有喜悅。且此時又逢秋日，正是豐收時節(jié)，故而蘇轍筆下的績溪已不像病中所寫那般荒蕪，而是呈現(xiàn)出稻米如云、百姓合樂的豐年氣象。對于即將辭別自己首次牧守的小城績溪，蘇轍心中也頗為不舍，“慚愧斯民”“臨行寂寞”二句便是為離別而發(fā)。在離績前，蘇轍與同僚好友再次出游，登山題詠，臨亭賦詩。

由于貶謫生活已進入尾聲，萬般心事皆已落定，蘇轍此次出游心情大好，興致頗高。《豁然亭》一詩有“南看城市北看山，每到令人意豁然。碧瓦千家新過雨，青松萬壑正生煙”句[2](P266)，便是蘇轍因亭名而設(shè)意，抒寫自己此時的豁然心胸。句中所寫之景也頗為清新秀麗，時雨瀟瀟、淡煙繚繞，有如仙境?！洞涿纪ぁ酚小俺铞抻攴鍘n濕，笑卷晴云草木閑”這般快意悠然的風(fēng)景吟詠[2](P266)，蘇轍內(nèi)心之歡喜于詩中鮮明可見。

通過對蘇轍謫績生活的梳理，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其心態(tài)始終隨政治得失的變化而沉浮。初來績時，因朝廷恩赦且首次出任地方官，蘇轍尚懷熱情。但長久貶謫又使他心中不可避免的存有牢騷，并在詩作中含蓄體現(xiàn)。生理病情加劇了蘇轍的心病，使他的消極情緒更為極端。對于外在環(huán)境和自身所處的窘迫遭遇，他表現(xiàn)出強烈不滿，時時自傷自憐。也于此時，蘇轍試圖通過佛經(jīng)緩解內(nèi)心的積郁，以排遣自適，獲取一時心安。而獲知校書郎任命的蘇轍，好似從泥濘中掙扎走出，他對于未來仕途又有了新的期望，心態(tài)才真正積極起來。

四、人生轉(zhuǎn)折與地方意義

元豐八年對于蘇轍來說意義重大。在這一年里，蘇轍首次出任地方長官，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感嘆“某結(jié)發(fā)學(xué)問，今始為邑”[2](P445)。同時，這一年也是他十余年貶謫生活的終結(jié)。自他離績赴京后，短短五六年間青云直上，最終于元祐六年任中大夫、守尚書右丞，又于元祐七年任太中大夫、守門下侍郎，雖未宣麻，卻已有宰相之實。

然而，元豐八年作為蘇轍人生的重要節(jié)點，卻并未給他帶來太多人生觀念上的蛻變。通過前文對蘇轍謫績前后的心態(tài)分析，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無論是貶謫中的自怨自艾，還是還京時的欣悅快意，蘇轍始終不能看淡外在得失。與之相比，蘇軾被貶黃州后便完成了心境升華，從此能以更為曠達的心態(tài)坦然面對宦海浮沉。而蘇轍雖然崇佛，卻不如乃兄那般能夠真正做到超然于外、忘我自適。陸游的《老學(xué)庵筆記》云：

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相遇于梧、藤間。道旁有鬻湯餅者，共買食之，粗惡不可食。黃門置箸而嘆，東坡已盡之矣。徐謂黃門曰：“九三郎，爾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聞之曰：“此先生‘飲酒，但飲濕法’也?！盵17](P16)

宋哲宗紹圣年間，新黨得勢，發(fā)起了對舊黨的政治打壓。作為元祐年間舊黨領(lǐng)袖的蘇轍，多次反對呂大防、劉摯所提出的“調(diào)?！敝鲝?，又在紹圣元年極力反對新法，自然成了新黨首要攻擊對象，一貶再貶。在貶謫途中，同樣面對路邊湯餅，蘇軾已然拋開口腹之欲，飲酒、飲食果腹，正是其曠達胸襟的體現(xiàn)。而蘇轍卻郁郁寡歡，停杯投箸，嘆而不食。不論是難以面對貶謫之苦，還是難以咽下粗惡湯餅，都在側(cè)面反映出蘇轍內(nèi)心并不如他所說那樣“深羨安居”。因此，也遭到蘇軾的揶揄玩笑。

蘇轍謫績對地方而言亦有重要意義。正如《淳熙新安志》所說：“少蘇公謫為令，與民相從，為社民甚樂之?！盵8](P7604)蘇轍出任績溪令不過半年光陰，卻頗受績溪人民愛戴，乃至得到百姓世世的仰慕與追頌，這得益于蘇轍在績溪任職時親身所為政績。

據(jù)《淳熙新安志》記載，當(dāng)時朝廷令江東諸郡縣向廣西輸送戰(zhàn)馬或民馬，而地方官吏多趁此謀取私利，頻頻擾民。蘇轍與縣尉根據(jù)馬簿記錄及馬販提供的文書，明確掌握了城中馬匹情況。在此基礎(chǔ)上，蘇轍并不因上方命令而對百姓強買強賣，而是明確保證只有取馬使臣到達后才會將馬匹售出，否則不會征用百姓馬匹，極力維護百姓利益。正因蘇轍在地方為政處處以民為先，從而贏得縣中百姓發(fā)自肺腑的尊敬。

此外，在他初至績溪時所作《績溪謁城隍文》中，有“神亦時節(jié)風(fēng)雨，驅(qū)除癘疾，以祐相我治”之禱告[2](P445)。當(dāng)夏秋之際城中出現(xiàn)疫病時，他又往祭汪王廟，作《祭靈惠汪公文》，其中“寒熱為虐，下逮兒女。更相播染，臥者過半，乞茲痊損。自夏及秋，中間禱禳”之句[2](P445)，雖有祭文之程式在，但字里行間的確表現(xiàn)出蘇轍作為一方父母，對治下百姓的深切關(guān)懷。南宋韓元吉在《蘇文定公祠碑》中有贊：“公之為令，僅以半載，而邑人至今乃不忘，則其道德所加，必有未施信而民信之者矣?！盵18]

蘇轍守績半載，于縣中名勝多有題詠，留下不少佳作名篇，前文已有論及。即便是鄰縣名勝，也會請他賦詩作文。如元豐年間歙縣所修歲寒堂，便由蘇轍作詩、蔣之奇作賦。此后數(shù)百年間，徽州居民及來守官員仍會追慕蘇轍，如南宋績溪詩人汪晫多次步蘇轍詩韻作詩。為紀念蘇轍，縣民為之興建祠廟。地方上也多建樓臺，以懷念曾在此為官的蘇轍。如績溪“景蘇樓”，據(jù)《(弘治)徽州府志》記載便是為追思蘇轍而建：“景蘇樓：在縣舊秋風(fēng)堂。宋紹興間邑宰曹訓(xùn)慕前令蘇轍之賢，摹其遺像及所為詩鐫于石，建此樓?！盵19]

及至明嘉靖年間，時任績溪縣令的趙春建潁濱書院，院名便取自蘇轍晚年所號“潁濱遺老”，以示懷思并以此教化百姓。當(dāng)?shù)匕傩找矊⑻K轍等來績有善政的官員編入歌謠傳唱，如“前有蘇黃門，后有葉令君”等[20](P34)，以示不忘之義。

可見，績溪的半年謫宦之于蘇轍一生而言，雖只是一瞬之光景，卻見證了他人生中的一大轉(zhuǎn)折，有著重要的政治意義。同時，蘇轍的到來也為績溪、歙縣等皖南小邑增添了一抹亮麗的文化風(fēng)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