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海婧 圖/小河
一
初夏的山坡,雛菊和虞美人次第開放。一條小路彎彎曲曲通向山底,穿過山間青草與山下麥田,綿延向遠方。孩子們光著腳丫在坡上坐成一排,視線追著小路的方向不斷延伸、拉長。
忽然,一個挑著擔子的身影搖搖晃晃出現(xiàn)在小路盡頭,眼尖的孩子已經(jīng)跳了起來:“來了!來了!”
孩子們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鴿子,嘰嘰咕咕飛跑到山下,把來人里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
“橡子哥哥,今天帶什么好東西來了?”
“有變色雨衣嗎?”
“有云朵織的手絹嗎?”
……
被稱作橡子的年輕貨郎笑吟吟地放下扁擔,從擔子里取出一只圓圓的小陶罐來,輕輕一敲,一陣悅耳的風鈴聲就從罐中飄了出來。
“孩子們,你們不總是想知道遠方的世界是什么樣嗎,我就把它裝在這些小罐子里帶了過來?!彼麖澭鼜呢洆腥〕鲆恢恢晃孱伭奶展?,遞到孩子們手中,“來,聽聽看。”
孩子們稀奇地接過罐子,小心翼翼放在耳邊,一張張掛著汗珠的小臉漸漸綻開笑意。
“我聽到了海浪聲,好像就站在海邊一樣,還能感覺到海風在吹我的臉,濕乎乎的?!?/p>
“我這個罐子里是小草發(fā)芽拔節(jié)的聲音?!币粋€梳蘑菇頭的小家伙叫了起來。
“那么小的聲音你也聽得到?”
“我還聞到青草香了呢?!毙∧⒐筋^得意非常。
橡子笑著聽孩子們嘰嘰喳喳,一抬眼,卻看見人群外頭遠遠站著一個小男孩,眼巴巴地望著這邊,卻不靠近一步。
橡子認得他,那是村子里最淘氣的小家伙麥芒兒。每次他來賣貨,麥芒兒都是最早沖到他身邊的。
橡子放下扁擔,走過去問道:“怎么了淘氣鬼,今天怎么不來哥哥這兒湊熱鬧?”
麥芒兒看著腳尖支支吾吾:“再過十天就是媽媽的生日了,我想著你這總有些意想不到的新鮮玩意兒,就一早爬到山上等你過來。沒想到,你帶來的卻是聲音……”
橡子不解:“聲音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可是誰也離不了。跟哥哥說你媽媽喜歡什么歌,什么琴,什么時候的風,什么鳥兒叫,哥哥幫你調(diào)一個,保證她會喜歡?!?/p>
麥芒兒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水:“媽媽她—聽不見?!?/p>
橡子沉默了,一時想不出有什么話來安慰他。
麥芒兒突然目光殷殷地抬起頭:“哥哥,我知道你跟別的貨郎不一樣,在你那什么不可能的事都可能發(fā)生。你那里有沒有一種聲音,是給聽不見的人聽的?”
橡子愣了愣,沒有接話。
麥芒兒伸過沾著泥土草屑的小手,攤開手心,幾個汗津津的銀幣在夕陽下發(fā)著光:“哥哥,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錢,你就幫我想想辦法好嗎?”
橡子苦笑:“麥芒兒,你要我做的事實在不容易。這樣吧,你跟我回家一趟,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麥芒兒使勁點點頭。
二
麥芒兒跟著橡子,兩側(cè)的麥地,河流,草坡,花田……走馬燈似的向后飛去。
“到了?!苯K于,橡子在一座小木屋門前停下了腳步。
麥芒兒一個屁股蹲兒坐在地上,再也沒力氣說出一個字。
五月的天氣,爬山虎還是嫩嫩的青,卻也大喇喇一路爬到屋頂,像一群無聲的精靈,靜靜掩住一屋子的秘密。
麥芒兒走進屋中,窗前方方正正的黃木桌上,散著幾本夾著樹葉書簽的線裝書,歪歪扭扭的花瓶里插著一枝柳條。
橡子搬了兩張板凳,招呼麥芒兒坐下,笑著問道:“累壞了吧?”
麥芒兒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累,只要讓媽媽聽到聲音,再跑多少趟都沒問題。”
橡子贊許地拍拍麥芒兒的肩膀,起身來到壁櫥前,拉開最上面一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圓圓的玻璃瓶,回身遞給麥芒兒。
一顆半透明的種子在玻璃瓶里滾動,在它經(jīng)過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熒光。
“這是布谷山里的牽牛花籽,只要把它種在土里,再用特殊的聲音澆灌,花開的時候,它就會把這聲音送到看花人的心里。”他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不過這可是我收藏多年的寶貝……要想拿到它,你得幫我個忙才行?!?/p>
麥芒兒握緊了玻璃瓶:“行行行,什么忙都行?!?/p>
“這顆種子有它自己的脾氣,它愿不愿意接受你澆灌的聲音,我也不敢保證?!毕鹱宇D了頓,“也就是說,你很可能會白忙一場,這樣—你還愿意嗎?”
“?。俊丙溍河悬c蒙,不由得低下頭,手中的花籽像一團小火苗,灼灼地照亮他的眼睛,“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就想試一試—這是我能送給媽媽的最好的禮物?!?/p>
橡子打開腳邊的抽屜,取出一只捕蟲網(wǎng),交到麥芒兒手中:“現(xiàn)在剛到五月,萬物復蘇,正是山林里最熱鬧的時候,我需要你幫我收集一百種聲音。當然,等到收集完畢,你可以挑選其中最美的一種作為你澆花的材料?!?/p>
麥芒兒接過捕蟲網(wǎng),小心地伸出兩根手指拽了一下。
“嗷—”捕蟲網(wǎng)突然尖叫一聲,嚇了麥芒兒一跳。
“它、它會說話?”麥芒兒結(jié)結(jié)巴巴地盯著手中的怪家伙。
“要捕捉聲音,當然要帶上個有靈氣的伙伴才成?!毕鹱舆f過一張便箋,“這上面寫的是要收集的聲音和跟它打交道的方法,明天就讓它帶你出發(fā)?!?/p>
麥芒兒接過便箋,舉起手中的玻璃瓶,問道:“那這顆花籽呢?”
“這個我先幫你保管,等到你把聲音帶回來,我再教你怎么播種它?!毕鹱臃畔虏A浚至噙^一個陶甕遞給麥芒兒:“收集來的聲音就倒進這里,貯滿了再回來找我。時候也不早了,快回家去吧?!?/p>
麥芒兒到家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一個瘦削的身影籠罩在橘黃色的燈光里,翹首張望。
“媽媽—”麥芒兒趕忙跑過去。
媽媽眼中全是焦急,兩只手飛快地比畫著:“你去哪了?”
麥芒兒低下頭,把捕蟲網(wǎng)和陶甕背在身后。
媽媽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屋了。
堂屋正中的餐桌上,熱騰騰的晚餐正冒著香氣。
三
“泥鰍泥鰍,盤旋溪頭。五月花開,莫再夢游。”借著窗前晨光,麥芒兒輕聲念起便箋上的字句。
“呼—”像是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捕蟲網(wǎng)忽地在陶甕里“站”了起來,支棱著網(wǎng)兜甩了甩,“小不點兒,你叫我?”
“你叫—泥鰍?”麥芒兒覺得好笑。
“少見多怪?!本W(wǎng)兜在晨曦里發(fā)著淡淡的光,“泥鰍靈巧,來去自如,可不就是我嗎?看你呆頭呆腦的,說了你也不懂,快點說說讓我?guī)湍悴妒裁绰曇??捕完了我還要睡覺呢?!?/p>
麥芒兒趕忙舉起便箋,把上面的清單念給泥鰍:“蜂鳥振翅,金魚擊水,竹葉剪風……”
好不容易念完了,泥鰍的網(wǎng)兜已經(jīng)攪成一團:“這么多,別發(fā)呆了,趕緊收拾收拾出發(fā)吧,我知道一個好地方?!?/p>
“哎!”麥芒兒笑起來。
麥芒兒背起陶甕,踩著厚厚的松針前往“好地方”。伴著腳下松針窸窸窣窣的輕響,有水聲穿林而來,漸漸清晰。
撥開最后一條枝椏,一條小小的瀑布出現(xiàn)在眼前。清冽的水流淙淙擊打著水底石塊,幾條逆流的魚兒被驚出水面,又急急忙忙趕往下游。下游岸邊,一片小小的竹林在晨光中招展,遠遠融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綠意。幾只不知名的小鳥越過溪水,翅膀像是沾染了水氣,撲撲作響。
“瀑流擊石聲?!蹦圉q提醒。
麥芒兒舉高竹竿,面向瀑布輕聲念道:“發(fā)嗦拉,哆來咪,請跟我回去。”
網(wǎng)兜一沉,一團銀白色的霧氣已經(jīng)在網(wǎng)中暈開。麥芒兒輕輕將耳朵貼在網(wǎng)兜上,泠泠水聲就在耳畔了。
陶甕里裝進了第一個聲音,似乎重了一點點,麥芒兒背著陶甕趕路的腳步卻更加輕快。風在水面上打了個旋,悠悠拂向河流下游的竹林。
麥芒兒握緊了泥鰍,向下游奔去。
月亮升到半空了,麥芒兒才邁進家門。
他躡手躡腳地挪過堂屋,剛想推開臥室的門,燈忽然亮了。
“媽媽—”麥芒兒愣在原地,不知該怎么解釋。
媽媽一臉的擔憂和疲憊,她抬起雙手無力地比著手語:“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我—”麥芒兒只打出這一個手勢,就不知該怎么接下去。僵持半晌,才再次伸出雙手:“媽媽,對不起?!?/p>
媽媽摸摸麥芒兒的頭,示意他早點休息,轉(zhuǎn)身熄滅了堂屋的燈,留下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這點委屈不算什么,媽媽一定會明白的?!丙溍涸趬抢镙p輕抱住陶甕,聽回音徐徐敲打著甕壁。一旁的泥鰍,早已酣睡沉沉。
接連七天,麥芒兒每天都在林間穿行,從清晨到日暮。
腳掌磨起了水泡,荊棘刮破了衣裳,正午的陽光曬破了柔軟的皮膚,連泥鰍都開始埋怨這趟差事真是麻煩透了。
麥芒兒不委屈也不抱怨,唯一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這炎炎的天氣。
沒有雨水,這“雨打花瓣”的聲音該怎么捕捉呢?
99種聲音已經(jīng)入甕,背著陶甕走路已經(jīng)有些吃力。麥芒兒和泥鰍倚在甕旁,仰望著林間圓形的天空。
“我問過你家房下的燕子了,它說今晚肯定會下雨,你就放心吧。”泥鰍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終于要大功告成了?!?/p>
麥芒兒輕輕敲了敲陶甕,99個聲音在甕中翻滾游弋,像一曲蕩氣回腸的交響樂。
哪個聲音才是最美的呢?
“泥鰍,你跟聲音打交道最多,你覺得什么聲音才是最美的?”麥芒兒問。
“那太多了。像你收集的這一百個聲音,有的悠揚,有的婉轉(zhuǎn),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性格,怎么好放在一起比較?!蹦圉q甩甩網(wǎng)兜,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不過你要是問我,我會說,是紡錘轉(zhuǎn)動的聲音?!?/p>
“紡錘?”
“沒錯,因為那是我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正是那時紡出的線編織出了我的網(wǎng)兜。其實,你這個問題可能有無數(shù)個答案,對于一個人來說,什么聲音最重要,什么聲音與他的生命和感情相通,那個聲音就最好聽?!?/p>
麥芒兒似懂非懂,定定看向眼前的河水。
幾個小小的水渦忽然在河心蕩漾開來,伴著細細的沙沙聲,一股涼意驅(qū)散了午后的燠熱。
下雨了。
四
“你可回來了?!毕鹱痈绺缧Σ[瞇開門迎接,“黑了,還瘦了,連泥鰍都打蔫了,快先坐過來喝杯茶?!?/p>
麥芒兒遞過陶甕,趴到桌邊,鼻尖貼在玻璃瓶上,牢牢盯住了那顆久違的花籽。
橡子已經(jīng)拎出了一箱子的瓶瓶罐罐,把陶甕里的聲音一一分裝。看見麥芒兒那副樣子,他不禁笑道:“看來,你已經(jīng)選好你要的聲音了?”
麥芒兒點點頭。
橡子擺弄著手中的陶罐:“讓我猜猜,是木槿花吐蕊?黃鶯啼?五弦琴?……”
“都不是?!丙溍盒α?,“哥哥,我想明白了,媽媽最想聽到的,其實是我的聲音。那一百個聲音我一個都不要,請你幫我把我的聲音灌進這顆花籽里吧?!?/p>
橡子愣了愣,也笑了。
……
雨后的泥土格外松軟,麥芒兒跪在花園一角,輕輕把花籽放進剛挖好的小圓坑。一旁的新土上壓著一只靛藍色的小陶罐,幾絲粉白色的霧氣棲息罐中,緩緩游走。
媽媽站在窗前,看著麥芒兒趴在地上挖坑布籽,填土澆灌,忙得滿頭大汗,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孩子,要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呢……
如果說有什么事是每個媽媽都最容易忘記的,那一定是她自己的生日。
麥芒兒的媽媽也不例外。
這個早晨也的確平常,除了床頭那張字跡稚拙的留言條:“媽媽,請打開窗戶。”
媽媽皺起眉頭,嘴角卻浮上一抹笑,也不知道這個搗蛋鬼又在玩什么花樣?
走到窗前,推開窗子,晨風裹著露水的清香撫過媽媽的頭發(fā)。
媽媽探出身子向外張望,清晨的花園里一片寧謐,連最愛早起的麻雀都沒來串門。怕是那個搗蛋的家伙還在夢里呢,媽媽笑著搖搖頭,伸手打算把窗戶關上。
一只尖尖的花蕾就在這時探上了窗臺,隨著藤蔓的蜿蜒搖搖擺擺,像是在跟媽媽道早安。
是牽牛花。
媽媽愛憐地伸出指尖,輕輕觸碰花蕾。
嘭—花蕾倏然綻放,圓圓的花瓣沾著五月的晨光和露水,宛如一支漂亮的小嗩吶,吹奏出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樂章:“媽媽,我愛你?!?/p>
又一陣晨風漫過,小小的花朵漸漸化作一團粉白色的煙霧,頃刻間不見了蹤影。
媽媽仍保持著剛剛那個指尖觸碰花蕾的動作,良久,才收回手來,輕輕抹去臉頰上的淚水,甜蜜地笑了。
麥芒兒趴在墻垛后面,靜靜看著媽媽的窗戶。
媽媽抬起頭,看見了墻垛上面的小腦袋,笑著抬起雙手,輕輕打起手語。
她的手指仍在顫抖,手勢也打得有些凌亂,但麥芒兒看懂了。
媽媽說:“這是五月里最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