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偉（白族）

博物館本身也是無盡的寶藏，我在里面徜徉了數(shù)個小時，感受著這城市和國家的歷史。

—— 【荷蘭】賽斯·諾特博姆《流浪者旅店》

那個空間里，沒有真實的燭火。燭火曾經(jīng)很普遍。記憶中燃燒著無盡的燭火。當我在冬日回到故鄉(xiāng)的話，燭火一直燃燒著，會燃燒到夢漸漸冷卻之時。有個朋友來到了我的老家，他一看就說，這很像他老家山上的彝族，他們也一直讓燭火燃燒著。燭火照亮了一些人的夢。如果出現(xiàn)一個關(guān)于燭火的博物館，我將不會覺得奇怪。那個博物館，最適合放在一座還燃燒著燭火的山谷里，建筑的形狀也應(yīng)該是燭火的樣子。我想象著那些燃燒著精神燭火的眾多少數(shù)民族，他們有著自己的精神圖騰，圖騰不一，那是能穿透夜間濃黑的燭火。有些圖騰出現(xiàn)在這個博物館，我們將看到一些人對于世界與自然的一些認識。

一些人出現(xiàn)在一片松林里，去收集一些松脂，為了照明。我出現(xiàn)在那些人中間。我拿出斧子砍著其中一些松樹，不是整棵砍下來，松樹的傷疤上會掉落一些樹脂，那是松樹的眼淚。我們把砍下的拿回家，用來引火，或者是在沒有電燈時，放在鐵架上燃燒，它們?nèi)紵?，一些松脂被燃燒，嗤嗤燃燒著，一些松脂掉落在地，松脂在地上嗤啦一聲燃盡熄滅。

燭火轉(zhuǎn)瞬熄滅。那個空間開始變得有點點幽暗有點點冰冷。我們都意識到在火星明滅中也該睡覺了。我們會談?wù)撝谀切┖谏袝l(fā)生的夢魘，一些逝去的生命會回來。我們在睡夢中聽到了家里的那條狗一直叫著，叫著叫著，開始發(fā)出嗚咽的哭泣聲，聽得人毛發(fā)直豎。世界在暮色中變得濃黑凝滯時，當燭火再次燃燒，燭火就會讓黑色的空間變得不再那么詭異和壓抑，還有一種可能，燭火的出現(xiàn)，會讓氣氛變得更為凝滯，也讓空間之內(nèi)的蒼白越發(fā)突顯而憂傷，至少我將憂傷不已，至少我內(nèi)心深處的詩人也將憂傷不已。燭火的光，會讓那個空間不再是單一的，身處其中的人們也不再是單面的人，我不想成為單面的人，那我想成為多面的人嗎？單面與多面，在此刻的貶義色彩很強烈。

燭火沒有，火塘沒有，電燈沒有，冰冷的空。畫上有燭火嗎？畫上有，一些燭火還燃燒著，其中一個透明人的心是燭火，其中一個透明人的腦子里放著燭火。你可以認為燭火的出現(xiàn)，讓那些畫有了靈魂，燭火之外的東西是軀殼?，F(xiàn)實中，燭火燃燒著，火塘燃燒著。只是夜色中，這些燭火暫時熄滅了。一切的燭火都熄滅了。那個空間里，適合有一個火塘，還有一個記憶中的火炕，但溫暖的火塘出現(xiàn)，那些墻畫將會在煙熏火燎中，過早地失去迷幻的色彩。墻畫會褪色。沒有墻畫的時候，我們只能靠火塘做著一些有神秘色彩的夢?，F(xiàn)在我們依靠著那些畫做著夢。

在那個小城里，是需要火，一個火塘，可以不斷地加木柴。木柴都是山上砍伐下來的粗大的櫟木，燃燒的火焰，嗶啵的響聲，在男孩和女孩的記憶里，燃燒著，直至夜深，直至木材燒完。我們會在火塘中重新回到童年，我們也會在火塘中重新回到故鄉(xiāng)。當火塘熄滅，我們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很難真正回到記憶與故鄉(xiāng)。

熄滅的火塘，被擺放在了那個博物館。火塘邊，有著一些蠟像，或立或坐，或昂首或低頭，或談?wù)摶蝰雎?。文字解釋著那是過往馬鍋頭的形象。我希望那遠不只是過去的馬鍋頭形象。主題突出后，那些塑像的意義反而被簡化了。我的思想抵達了另外一個世界。我回到了記憶與故鄉(xiāng)。猛然間，我竟覺得回到記憶和故鄉(xiāng)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難。其實很難。一些東西遠去了就遠去了，一些東西改變了就真改變了。我們回到的是它美好的部分，現(xiàn)實遠不只是美。我看到的是一群人，是記憶中的一群人，我就是其中的一個小孩。圍坐著的小孩有好幾個，他們很像，在那個光有些微弱的空間里，他們之間沒有多少區(qū)別。我知道那只是對于過往的一種幻象。那時的博物館，給我們保存的就是一些記憶與形象。

如果是冬日進入那個博物館，一切給人的感覺將是冰冷的。即便是其他季節(jié)進入其中，給人的感覺依然是有些冰涼。熄滅后的火塘，讓那個世界的冰冷感增強了不少。那時，那個空間的作用便是讓我們無比懷念燃燒的火塘，以及火塘背后溫暖的一切。是這樣，又似乎不是這樣。真實的空間，是為了突出那些馬鍋頭形象，與我的想象完全不同。我意識到一些東西已然流失，已經(jīng)很難再回來了。博物館里面的一些東西，存在的意義便是提醒我們它們存在過。

小城里的這個小小的博物館，那是與那個民間博物館不一樣的空間。很小的空間，我經(jīng)常去往那里。里面還有著一些壁畫，讓人印象很深。有些博物館給人留下印象深刻的東西很少，馬鍋頭和火塘的形象很快消失了淡化了，壁畫用它纖細的線條與斑斕的色彩把別的東西覆蓋了遮蔽了。那些壁畫里有陽光有黃昏中的牧人，牧人踩著黃昏回家，有一些羊從山的埡口回來，羊的上面是逡巡的鷹，有在大地上行走的僧侶，僧侶目光的盡頭是一條大河，有踩著云朵的老虎，有一匹鍍銅的馬，馬鞍馬鐙馬嚼韁繩都有，一匹被束縛著的神色凝重的馬。當我們把目光從這些上面移開后，我們看到了那個正在長出來的翅膀，當翅膀長到一定程度，那匹被束縛的馬就會飛騰起來。另外一個怪異形狀的生命，人的面孔上有著尖利的鳥喙，同樣有著翅膀，在光線的作用下，翅膀變暗成為影子，飛翔的影子，模糊的影子，不只是鳥在飛翔，還可能是人，還可能是其他動物。一切都將是飛翔的，一切的物都將失去原來的重量。面對著那些飛翔的形象，作為觀看者，對飛翔充滿了渴望，至少是希望自己的思想能沖破現(xiàn)實的沉重與僵化，可以在曠野中自由飛翔，真正在曠野中搜集同樣是飛翔著的落日與河流。生命的力量感，從線條開始的力量感。那些在空中輕盈地飛升的生命，它們成了代表生命與想象的符號。在那個博物館中，一切變得輕盈，一切變得色彩斑斕。這一切明明是靜止的，但置身其中后，它們便開始動了。有時候的靜并不是真正的靜。生命的靜物開始在那個空間里蘇醒復(fù)活，作為觀賞者，最重要的是想象力與感受力。我分明感受到了一切所具有的飛翔感。這個博物館應(yīng)該取名為“飛翔博物館”，而不是原來它被命名的那般真實和僵化，原來的命名太寫實了。那些壁畫，就是在原來的現(xiàn)實基礎(chǔ)上，把現(xiàn)實往空中扯了一小點。當那些東西和生命懸置于空中后，竟先后飛升了起來。在博物館中，最重要的就是想象力，至少在那個博物館中是這樣，不然面對著那么多怪異的形象時，我們的內(nèi)心將是無感的。這只是我個人的體驗。

博物館對小城很重要。對我很重要。對一些人很重要。那些壁畫的存在，會把我們引向?qū)徝赖哪撤N高度，也會把我們引向時間緩慢的那個維度。當?shù)谝淮螐哪抢锘貋?，我早早就躺了下來，我知道那一夜里壁畫上的一切色彩會從畫中脫落，匯成一條色彩的河流，在夢境的上空流淌。果然，那個夜晚，真有這樣關(guān)于色彩的夢。一切先是黑白的，然后就像有個人用畫筆開始涂抹，簡單的黑與白慢慢消散，色彩開始豐富龐雜，色彩繼續(xù)繁衍。我想把那個夢跟女兒分享。女兒說色彩是不是比她的彩筆還多。當我跟她說色彩不只那么多時，她感到詫異不已，直到有天她隨意調(diào)著色，發(fā)現(xiàn)了新的色彩，那是她的那些彩筆無法涂抹出來的色彩。女兒說她懂了，一定是有人給夢調(diào)了色。

我發(fā)現(xiàn)了還有一些像我一樣的人，也經(jīng)常進入那個博物館，把目光放慢，故意慢慢挪動腳步，同樣想把那些色彩一絲一毫地捕入眼中。先是色彩，那些絢爛的色彩刺激著雙目。我們成了異常貪婪的人，面對著看似數(shù)量貧瘠的博物館里的物。我們發(fā)現(xiàn)貧瘠的空間，開始變得豐富起來。我意識到我們這些人終將有一天會聚集在一起，談?wù)撈鹉莻€博物館和關(guān)于博物館的記憶。關(guān)于記憶的講述，太重要了。我成了捕蝶者，我成了捕虎者，我還成了捕夢者，我還生起了一個火塘。仔細凝視它們后，它們成了標本，成了無生命的東西，它們暫時又失去了生命的溫熱。如果火塘燒起，它們是否會突然再次擁有生命，再次從火塘上飛過，化為夜色中一縷青煙似的影子。一個廣闊的藝術(shù)空間，藝術(shù)空間里有著一些宮殿，宮殿里出現(xiàn)了一些人的塑像，一些英雄與平民，既有著關(guān)于英雄的歷史，還有著平民的歷史。這與我們所熟悉的歷史都是大人物與英雄不同，我們看到了一些不同，我們看到了小人物在歷史粉塵中的卑微與悲壯。小人物進入歷史中的那種難度，超乎想象，小人物在歷史中似乎永遠就是草芥與微塵。我們不想只是看到那些大人物與英雄的人生與命運。我們也不想看到那些卑微之人在艱難時日里做著英雄夢。有些畫是在呈現(xiàn)一個很遙遠的世界，一些生命從遙遠中走出來，或者反觀的話，是一些生命去往很遙遠的深處，越過畫中的那個沙丘就能到達。

我想約著一些人進入那個博物館。那樣的話，我們之間可能就會有著一些關(guān)于博物館的對話?；氐接洃浥c現(xiàn)實中，往往是我一個人進入那個博物館。我一個人面對著博物館里面的那些物。在博物館制造的安靜中，我的思緒沉浸于博物館本身，而忽略了博物館管理員。與無法忽略圖書館管理員不同，我竟無法在記憶中想起任何有關(guān)博物館管理員的樣子。每當想起圖書館，腦海中首先閃現(xiàn)出的是一個面部清癯的中年男人，面色平靜，或者面色凝重，雖然很關(guān)心像我一樣的閱讀者，會讓我們來到那些書架前挑選要借閱的書（其實這樣的行為已經(jīng)違背了圖書管理的條例，我看到了墻上掛著的條例。我竟會想那是因為沒有太多借閱圖書的人，當圖書管理員看到我時，他感到有了幾絲安慰，那些條例是他以為會有很多人涌入圖書館才制定的，結(jié)果現(xiàn)實并沒能如他意，條例暫時成了擺設(shè)。他索性無視那些條例，讓我直接進入其中。當時的我，在面對著那么多的書，敬畏感油然而生，我在那個空間里盡量輕聲輕氣地翻閱著那些書，只有自己能感覺到心跳的加快），一直很嚴肅的樣子，就像是那個圖書館里面很多的書所寫的主題都是嚴肅的。

那是在一座藏于半山的房間里，我們談起了關(guān)于藝術(shù)的嚴肅與審美問題。我們就兩個人，天氣異常煩悶，很容易會影響我們的對話。眼前的他，是一個作曲和后期制作者，我算是一個寫作者。我們都有些擔憂地說，現(xiàn)實是大眾的審美能力在下降，許多的人在當下的現(xiàn)實里，無法真正得到審美的訓(xùn)練，太多的媒介太多虛假信息的充斥，很容易讓很多人失去判斷力。他說自己一直是寫嚴肅的音樂，他不寫酒歌，也不寫宣傳的歌曲，他說那些很多人都在寫，他還是想寫自己內(nèi)心想寫的東西。圖書館管理員給人的感覺一樣。一個用直接的講述，一個用沉默，卻是同一的有關(guān)藝術(shù)的嚴肅與高雅。一些人終究會消隱于某處。一些人與物的消隱，是為了讓另外一些人與物突顯，我們只能這樣解釋一個博物館管理員的莫名隱身。其實，那些在博物館里工作的那些友人中，有好些就是管理員，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生與命運，早已經(jīng)出現(xiàn)。

博物館餐廳里的一個人說，親自站在一幅原畫前的那種巨大滿足感是無與倫比的。他還堅稱，世界上的復(fù)制品越多，原畫獲得的力量也就越大，有時甚可堪比圣物所擁有的神圣偉力。

—— 【波蘭】奧爾加·托爾卡丘克《云游》

那些石窟，我們總覺得它們將一直存在，石窟之內(nèi)的那些塑像同樣會一直存在。恒久的力量，將在它們身上得到呈現(xiàn)。事實并不如此，一些美感與力量，一些夢想同樣會在我們毫不在意之時消散。我們進入其中之時，就發(fā)現(xiàn)了那已經(jīng)是一些不完整的石窟。

進入石窟，目的就是去看那些塑像，那些被時間與暴力侵蝕的石像，找尋時間的氣息，感覺它們被放在黑暗中，或者在烈日炙烤下的微妙變化。無論在什么時間，它們同樣在呈現(xiàn)著這樣普遍的主題（工匠要呈現(xiàn)的也是我們?nèi)祟惼毡橐鎸Φ拿}，一些工匠不曾想到過的，交給時間，時間會把很多東西清晰地呈現(xiàn)給我們，時間會替那些早已離世的工匠詮釋一些意義。我捕捉到了那些普遍又嚴肅的主題，我不敢輕易肯定自己的捕捉能力，我總是懷疑自己）：懲罰與受難（那些雕像受到了一些人粗暴的破壞，它們在受難，藝術(shù)在受難，而懲罰，是對于我們此刻出現(xiàn)在它們面前的懲罰，我們想要感受到那種藝術(shù)的完整而不得，想看到一個平和寧靜的景象而不得，我們只能帶著唏噓和遺憾的心情離開，并長時間受困于這樣的情緒折磨。如果我們真想認真看看這些雕像，真想付出我們的情緒與感覺，面對著破碎與剝落時，痛苦與不適，唏噓和感慨總是無法避免），痛苦與狂喜（我們看到那些雕像時，所感受到的痛苦與狂喜，為藝術(shù)的不完整痛苦，為藝術(shù)的永恒之光狂喜。痛苦與狂喜，完成了某種程度的對等，有多少源自那些雕塑的痛苦，就有多少來自它們的狂喜。它們喚醒內(nèi)心對藝術(shù)的感覺，我在這之前是沉睡著的，在這之前，我的一些感覺是關(guān)閉著的。一些雕像本身就是痛苦的，還有一些雕像本身就是狂喜的，那是雕像所要表達的主題。怎么表達那些主題，讓一般的工匠與藝術(shù)家之間有了區(qū)別。藝術(shù)在任何時代里要面對的困境與現(xiàn)實，很相似，無法被我們輕易解決。當意識到自己的平庸時，我也只能很無奈。那些雕像以我們一眼就能感受到的神色存在著，神色會在時間與風雨侵蝕下，變得斑駁陸離，痛苦和狂喜開始變得怪異，痛苦被減損，狂喜也在簡化，一切又似乎平靜了下來。我們有時會希望自己真正平靜下來。有時，也希望能盡情地宣泄和釋放自己的情緒，只有釋放，現(xiàn)實的壓迫感才會有所淡化），寧靜與喧嘩（雕像所處的自然環(huán)境是寧靜的，一些雕像的面部給人的感覺是寧靜的，那些眼睛里釋放出讓我們一直驚嘆的純凈。驚嘆是我們意識到了那些純凈的稀缺與不可思議。我喜歡眼前那些安靜的目光。其中一些目光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是在與我們之間進行著對視。建造雕塑的人，設(shè)定了那樣無處不在的對視，你會想起與一些生命之間所完成的對視。與那只暫時關(guān)在保護所籠子里醫(yī)治的小熊貓是曾近距離對視過的，它開始表現(xiàn)出了對我們那群人的信任，與那只在樹上迷糊地睜了一下眼的蜂猴也是曾對視了那么一眼，蜂猴緩緩睜開了眼又緩緩閉上不再睜開，那可能已經(jīng)不是真實意義上的對視了?；氐降裣?，一些像蜂猴的眼睛，或者是褐林鸮的眼睛，睜得很大，里面裝滿了寧靜，同樣也裝滿了喧嘩。它們成為我們的鏡像，我們是它們現(xiàn)實的鏡像，一些人安靜，一些人躁狂不已。還有像我們一樣出現(xiàn)在那里的人群，制造著不合時宜的喧嘩，我們淺薄無知，卻依然高聲喧嘩，有時我們甚至會無知地高聲談?wù)撝切┑窨痰乃囆g(shù)。有人朝我們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們才會暫時靜默，突然間，我們又開始提高了嗓門，又開始滿嘴關(guān)于藝術(shù)的荒唐之言語）。

失明的雕像，天生的失明者，雕刻者就是為了雕刻一個失明者。還有的是后天的失明者，有人有意鑿掉了那些即便過了幾百上千年，依然清澈明亮的目光。放置在大自然中的目光，在自然清風的輕柔撫觸下，在那些燕子輕輕地雕琢下，在與其他一些自然生命的對視下，那些目光竟越發(fā)明亮。當它們被圍起來，并標有“禁止觸摸”字樣，那是一種拒絕，也是一種防備，同樣也是避免它們受到侵擾的方式，它們曾受到了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真正撫平的驚擾。那是別處，那個失明的雕像，因為戰(zhàn)爭而失明，一個在呼吁和平的雕像，與有意破壞后的失明不同。那時需要一個失明的目光，一個似乎從藝術(shù)價值而言顯得有些平庸的雕塑，該如何來表達“戰(zhàn)爭與和平”的主題總是很難。塑像失去了遙望的目光，塑像還將失去聲音，我們看到了其中有個塑像的耳朵消失了。在自然清音的作用下，耳朵將變得越發(fā)敏感，耳朵將能捕捉到自然界中最輕微的聲音，燕子搭巢的聲音，鳥類之間相互喂食的聲音，一只野兔酣睡的聲音，一些冰雪消融的聲音，甚至是落日墜落的聲音。那樣的失去，是一個沉重的過程，當我們假想塑像塑的是一個音樂家，音樂家無比依靠聲音，雕塑的嘴巴破損了，意味著的就是聲音的變形。

一些東西會消失，一些東西又會在像博物館一樣的空間里，重新被我們拾取，并再次融入我們的生命。一些殘毀的雕塑，你把目光放在了那些雕塑上面，惋惜感是必然會有的（惋惜的是一個完整的藝術(shù)品，不再是完整的，只能以殘片的形式展現(xiàn)著藝術(shù)之美的一部分。至少于那些雕塑而言，藝術(shù)上的美學意義應(yīng)該是最重要的），疼痛感也必然會有的（這里的疼痛感與面對著那些呈現(xiàn)失明的雕塑時的感覺還是有些不一樣，這里是因為藝術(shù)的殘缺是藝術(shù)美感的喪失帶來的，而失明的雕塑是雕塑背后沉重的主題，就像“戰(zhàn)爭與和平”“理性與狂熱”同樣也是永恒的主題一樣）。面對著它們，你并不能真正解決什么，你只能在那些塑像上獲取一些東西，你獲得了精神上的對于美感的真實理解，你獲得了精神上的一種滿足與寧靜。長時間面對它們，你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對你的影響。

你再次肯定，那將是與宗教沒有聯(lián)系的，一些人肯定會反駁你，怎么可能與宗教無關(guān)呢，那些雕像本身就是宗教的一部分。我沒把它們與宗教聯(lián)系在一起，我想收獲的只是它美學意義上的部分，在那個空間里，同樣可以去宗教化，讓雕像回歸純粹的藝術(shù)，讓雕塑家回歸到純粹的藝術(shù)家。你與雕塑家不同，你們對于雕塑的認識很可能是不一樣的。有個雕塑藝術(shù)家就在你面前，你完全可以和他談?wù)劦袼芩囆g(shù)，你猛然意識到自己對于雕塑的陌生，你意識到自己將是以完全不同于雕塑的角度進入雕塑的世界。你們之間的對話，將無以為繼。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聽雕塑家給你講述，你成為一個聆聽者。

眼前的雕塑家與雕刻那些石窟的人不同，他們身處不同的時代和空間，雕塑藝術(shù)在不同的時空里呈現(xiàn)的樣貌往往也是不同的。眼前的雕塑家對那些雕塑贊不絕口，一種膜拜者的姿態(tài)，那是對于自己難以企及的藝術(shù)的膜拜。我提到了“膜拜”，雕塑家深表同意，藝術(shù)上的一些東西是你無法通過勤奮來抵達的，你永遠只能觀看學習?！芭夥抛约骸?，在那個空間之內(nèi)，一些雕刻者正做著這樣的努力。從那些雕像中，看到它們朝著天空，朝著夢幻伸著的手與力，它們可能是與命運抗爭的一種隱喻。那些雕刻，無法避開隱喻，一些藝術(shù)無法避開隱喻。一些東西已經(jīng)變得很不清晰，神態(tài)上面輕覆著的色調(diào)，在不斷模糊著曾經(jīng)的涇渭分明，我們已經(jīng)分不清那些雕塑上的眼神與微笑，我們無法判斷出其中曾經(jīng)流過的淚水與曾經(jīng)釋懷的微笑。當神態(tài)凝固起來，卻不是嚴肅，卻是各種神色的混雜與多義。

我們會失去藝術(shù)鑒賞的能力。我們以為自己多年以來，已經(jīng)有了自己對于美的鑒別力，已經(jīng)擁有了較好的藝術(shù)修養(yǎng)。突然之間，我們（應(yīng)該是我）發(fā)現(xiàn)自己藝術(shù)鑒賞的力并沒有增加多少。存在的慢慢消失，當那個被掏心的塑像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我們發(fā)現(xiàn)雕刻者完成了那個掏心的行為，塑像完成了自我掏心的行為。雕刻者在把雕塑心的位置鑿開了一個洞，洞是黑色的，心已經(jīng)消失了。雕塑是一個曼妙的女子，從她的面部再到整個的身形，都曼妙無比，但我們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她被掏空的位置，我們都意識到了那確實是心靈的掏空，是塑像的自我掏空。當意識到如此之后，一些深意開始真正出現(xiàn)了。你總覺得越接近年老，肉身才會越發(fā)被掏空，眼前的塑像是年輕的，是遠未到被掏空的時候，塑像開始了自我掏空，雕塑者開始了自我掏空。雕塑者的用意，我們要深究其雕像以那樣示人的用意。雕塑者早已遠離，不只是遠離那些石窟，而是早已遠離了整個世界，早已成為那些無名雕塑者的一員。那些無名卻技藝高超的雕塑者，他們沒有留下任何關(guān)于自己姓名的暗示，他們可能留下了，在雕塑的某一角，只是雕塑破損了，還有可能是在雕塑者所處的那個時空，人們一眼就能認出那是誰的杰作，雕塑上早已留下了顯性的指紋，一些雕塑上還留下了自己的身影。只是這些可能的東西，都已經(jīng)消失，認識和記住雕刻者的那些人都已經(jīng)消失。無名的杰作，有時就是這樣以一個群體的力量和時間的流逝完成的。你在那之前，還不曾見到過這樣一個雕塑。你在面對著這樣的雕塑時，那些血腥殘忍的東西都在淡化，神話傳說會賦予這樣一個沉重的雕塑一種輕盈感。你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雕塑與神話傳說之間的聯(lián)系。我們感受到的震撼無以言表，那是從心開始的掏空，一種被解讀為奉獻的掏空行為，還是從精神的掏空，從個性的掏空，心已經(jīng)不在了，只剩下那個曼妙的身形，一個美麗的皮囊。我們還可以以別的角度去解讀那個雕像。那個雕像也可能反對闡釋，只是那些保持沉默的雕像，似乎很難反駁我們對它們的誤解。

雕像一直就在曠野中。雕像的照片會出現(xiàn)在博物館。我就在那個博物館里，先看到了那個雕像。然后，我開始涌向曠野，朝那些真實的雕像奔去，把那種行為當成是一次鑒賞力的訓(xùn)練，也是對于思考的一次又一次訓(xùn)練。有時，我們已經(jīng)不知道如何進行思考了。那些雕像的存在，會讓我們在慢慢停駐腳步后，學會重新思考。我們開始再次慢慢發(fā)現(xiàn)了一些嚴肅的主題，那些散落在大地之上的嚴肅主題?！叭祟愃械膯栴}都源于人無法獨自安靜地坐在房間里?！保ú既R斯·帕斯卡）雕像是沒有生命的，特別像沙雕，水一碰觸就消失，但藝術(shù)是有生命的，藝術(shù)感讓那些雕像有了恒久的意義。我們面對著那些雕像時，它們并不是石雕，也不是沙雕，也不是其他物質(zhì)制造的雕像，而是藝術(shù)，我們會把物質(zhì)忽略，我們就不曾有過那是物質(zhì)的概念，我們先想到的那些雕像背后精神的意義，我們想到的是藝術(shù)在那些雕像上的呈現(xiàn)與表達。沙雕消失了。石雕也破損了。它們都很難對抗時間。當它們以破損的面貌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時，我們會哀嘆，會感喟，有時又會釋然，那些被擱置在自然世界中的雕像，早晚會損壞，我們看到了它們損壞的那個讓人心痛的過程而已。它們會毀于時間浩渺中的自然之力，它們還會毀于人手，眼前的那些雕像更多是毀于人手。

當它們存在于那個天然的博物館里不斷供一些人觀看時，我們希望那些人關(guān)注的是塑像即便已經(jīng)殘損還依然存在的美。我們還希望人們會關(guān)注的是人的破壞力，同時也能遏止內(nèi)心的破壞欲。在博物館里，我們肯定的是藝術(shù)能對抗時間。在博物館里，宗教意味變得很淡。如果是在廟宇里，或者在天然的石窟里，它們本身的宗教意味還無法淡化，依然是有一些人賦予了它們宗教意味，我們看到了一些老人進入廟宇，進入天然的石窟，跪拜祈禱，那時它們的宗教意味很濃烈。在博物館里，它們也不再是原來的雕像，它們成了照片，每幅照片下面配有一些解說性的文字，我們需要那些文字，我們又不需要那些文字。那些文字，可能會把我們引向其他地方。我們會忘記，至少我們會覺得它們與宗教之間的那種聯(lián)系不是很密切。其實我們依然無法肯定。雖然我們一直堅信藝術(shù)的那種永恒的美，以及永恒的對于人類精神的喚醒。我們很自信，在面對著眾多的殘片時，我們又變得不那么自信了。

一個完整的雕塑，如果把它放在那個連接物質(zhì)與精神的空間時，它同樣會多少給人帶來不安感。在面對著它的時候，如果讓人想到的是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卑劣與脆弱，不安就會更強烈。它們不是完整的，也不是被放置在那個特殊的空間，思想上的壓力似乎就稍微減弱了不少，但同樣讓人產(chǎn)生不安感的是那些色彩黯淡卻很明顯的不完整。黯淡的不完整，我們已經(jīng)多次強調(diào)它們的不完整。在光與影中的不完整，有時也會因為光的光線，給人一種完整的錯覺。完整感，讓人內(nèi)心猛然一顫。當發(fā)現(xiàn)那只是錯覺后，又是猛然一顫。激動與失落，就在毫厘之間。我只能把它放在內(nèi)心那個很特殊的角落里，里面已經(jīng)有著太多的東西放置其中，一切開始顯得蕪雜而混亂，一切急需被內(nèi)心重新排列和安置，只是我并沒有沉下心去重新完成它。我也真正嘗試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才能把它們擺放得很好。有時，藝術(shù)本身并不需要齊整。藝術(shù)既是有規(guī)矩可依的，又完全超乎了我們的想象。藝術(shù)的超前總是怪異的。

那個辭職專門給建筑墻體制作彩繪的人，他說自己的一些東西就是超前的，至少超前了三五年，三五年過去，一些人開始習慣，一些人開始意識到那個藝術(shù)門類就應(yīng)該那樣繼續(xù)往前發(fā)展。我一直想要強調(diào)的是雕塑的那種藝術(shù)感，那種美感。即便美感不是藝術(shù)的唯一標準，美感同樣有著各種各樣的標準，只是雕塑的作者已經(jīng)深陷于無名，我們想象著那將是怎樣的一個工匠，一個被迫無名，還是一個早就想無名的工匠。無名的工匠意識到自己必將無名之后，開始出現(xiàn)這樣的諸多可能，可能會因沮喪而隨意，雕塑被草草完成，現(xiàn)實是我們在面對著那些雕塑時，并沒有感覺到藝術(shù)力的減弱，也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因沮喪會產(chǎn)生的一些敗筆，敗筆可能有，只是被破壞力所覆蓋和掩藏了，敗筆都被鑿落，鑿落的碎片消失不見，那是一個專門有人來蓄謀完成的破壞。破壞那些雕塑的也有可能就是工匠本身，我們能想象一個沮喪的工匠，在情緒失控之時，所會產(chǎn)生的不顧一切的想法與破壞，只是在面對著工匠情緒失控的猜測，沒有任何道理和可能性。那些工匠，早已適應(yīng)了當時的情景與氛圍，他們即便是在無名的困擾下，依然在平衡著自己的內(nèi)心，并讓自己對藝術(shù)的那種孜孜以求，雕塑才會展現(xiàn)出了那種驚人的美，那是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多年，它的美感卻依然。我們在那些雕塑上，看不到工匠受情緒折磨時產(chǎn)生的波瀾，又真是如此嗎？

當我們面對著每個雕塑，以及每個雕塑背后的工匠時，我們都會對自己的感覺產(chǎn)生一些懷疑。當我們成為懷疑主義者似乎就對了，至少我們要隨時對自己的存在存疑。雕塑，應(yīng)該有著一群無名之人在那個空間的相互合作，他們成了同一種人，一群對藝術(shù)有著一樣認知與激情的人。他們早已沒有為聲名所累，他們變得更純粹，他們只需要靜靜地雕刻著那些雕像。我的情感更加偏向于他們的無名。

在隨后的一些年月里，基本上每次去倫敦，我都要到奧斯特利茨那個離不列顛博物館不遠、位于布盧姆斯伯里區(qū)的工作場所拜訪他。

—— 【德國】溫弗里德·塞巴爾德《奧斯特利茨》

小酒館成為一個理想的空間。發(fā)現(xiàn)那個小酒館時，我剛剛從博物館里走了出來，一些思緒還未平復(fù)。博物館離那個小酒館很近。小酒館里有著諸多陷入生活庸常的人，在疲乏中，人們需要借著酒來解乏，同時借著酒和喧鬧對抗孤獨。有時，我們進入那個小酒館是為了像赫拉巴爾一樣為了交談，小酒館是最適合交談的空間，我們可以在里面談?wù)撛诂F(xiàn)實生活中小小的幸福帶來的興奮萬狀，也可以談?wù)撋钪械囊恍┑统僚c感傷。我們進入小酒館。我們經(jīng)常光顧小酒館。我們都明白小酒館中有著我們普通人共同的平凡故事，有我們一起分享的小幸福，也有著我們急需相互傾訴紓解的情緒。我們成了眾多平凡之人中的一個。

咖啡館也成為一個理想的空間。那是我看到自己喜歡的作家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咖啡館后，一種情感依附上的喜歡。博物館同樣離咖啡館很近。那時，擺放在我面前的是在二者間選擇一個空間，來安放自己的內(nèi)心?？Х瑞^與小酒館多少有點點不一樣。小酒館需要一些人，一些人需要借助酒來緩解和釋放疲憊，小酒館的氛圍適合放松，可以無拘無束。在小酒館中，我們更多時候能看到自己，在咖啡館中，一些東西還是被隱藏了起來，我們會在那種氛圍中成為另外一個人，變得嚴肅而認真，變得安靜且專注。雖然是這么想，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咖啡館。那時，博物館給人的一些感覺還未消散，咖啡館成了接續(xù)那些感覺的空間。博物館適合安靜，咖啡館同樣適合安靜，適合回憶，適合一個人品味著孤獨，也適合一個人的閱讀、寫作與思考。

我又想到了那些存在主義作家，出現(xiàn)在了咖啡館，開始寫下對于世界與現(xiàn)實的理解。那時，就只是我一個人。沒有人與你完成對談。一些人會在咖啡館里思考存在主義，一些人會在咖啡館里寫著用想象對抗現(xiàn)實主義的小說。是有那么一些人，不知道他們對存在主義有著怎樣的認識，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對存在主義的認識總是模棱兩可。

無論是小酒館和咖啡館，有時它們都是藝術(shù)的空間，布局講究，出現(xiàn)在里面的除了年輕人外，還有一些老人，他們的身影里多少有著一些藝術(shù)的因子在飄蕩，它們從那個古舊的街道上緩慢地飄蕩著，它們在那個古舊的街道上像人們手中擎著的燭火，在風中搖曳，隨時會熄滅，幸好有燈罩，那是馬燈。人們拿著馬燈，在那里停駐很久，他們中的一些人熟悉那個空間，他們中的一些人不熟悉，在不熟悉環(huán)境里往前走著，穿過了那個城樓。那個空間很隱蔽，人們在那種古舊的氣息中嗅著咖啡的味道，嗅著酒的味道，只是一些花的氣息把這些味道掩蓋了，剩下濃烈卻淡雅的桂花香，花的氣息背后是季節(jié)的信息，進入其中的人們其實并不在意桂花的氣息，真的能不在意嗎？桂花的氣息太濃厚了，覆蓋了其他各種花的氣息，也覆蓋了那些喧鬧的市井氣息，下水道刺鼻的氣息，不遠處河流里刺鼻的氣息。

人從城樓里往回走?；氐搅四莻€很容易就會忽略的咖啡館。我忽略了，在那條街上來回走了兩趟后，才找到了咖啡館?？Х瑞^是在一個老舊的房屋里。藝術(shù)的空間，理想主義者的空間，有時更是那些小資情調(diào)之人的空間。我進入那個空間，只是短時間的進入，里面放著一些我喜歡的書，保羅·奧斯特的書，近乎不可思議的存在，里面的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但在那個很小的空間以及很少的書里，竟有著好幾本保羅·奧斯特的書，他最有名的那幾本書都有，關(guān)于知識分子，關(guān)于身份，關(guān)于消失，關(guān)于城市中的孤獨與孤獨所制造的一切，關(guān)于太多值得思考的事物。如果你內(nèi)心深處有著與保羅·奧斯特相契合的東西，那條大街是不是也可以叫“第五大道”，那條大街上是不是也彌漫著一些布魯克林的氣息，至少在大街上行走著相類似的一群人，被生活擠壓著，不斷變更著自己的住址與工作，不斷與焦慮不安對抗。一條古老的街道，上面生活的氣息濃郁，一些小食館，一些把菜放于地上賣的老人，你從一個老人前面經(jīng)過，你又從另外一個老人前面經(jīng)過，菜的價格便宜，讓人莫名心痛，你從一個小食館前經(jīng)過，又一個小食館，你要經(jīng)過那個古老的城墻與門樓，歷史的斷片與聯(lián)想。

你想起了曾經(jīng)有個作家寫到了那個門樓附近有個畫家，畫家的蹤跡全無，畫家可能隱藏到了街道的更深處。畫家已經(jīng)不知去向。出現(xiàn)在那條街時，我先想到的是那個不曾見過的畫家。畫家可能就不曾在那里出現(xiàn)過，很可能只是那個作家的虛構(gòu)。有時，虛構(gòu)會誘惑著作家，作家也無法拒絕虛構(gòu)。那種虛構(gòu)的沖動，我現(xiàn)在深有體會。那些古舊的建筑里，也確實適合放入一個極具藝術(shù)感的人。那就放入那么一個人。咖啡館里也適合放入一些藝術(shù)家，那就放入一些藝術(shù)家，還是一些中年或者老年藝術(shù)家。當我掃視著咖啡館內(nèi)的人群，都是年輕人，情侶居多，你無法肯定里面就沒有藝術(shù)家，藝術(shù)并不分年齡。你觸摸著那個城墻與門樓，攝影師還叫你把頭仰起些，看城墻與門樓，你看到的是湛藍的天空。博物館里會有著關(guān)于這個城墻與門樓的文字與圖片，一些古老更具時間性的黑白圖片，生活的氣息淡化些，古老的城墻與門樓突顯些。

你想起了在博物館里看到的作為城墻與門樓背景的天并不是湛藍的，因為黑白而變得潮濕，因黑白而變得不可捉摸。城墻與門樓，又一次成為背景，成為在那里生活的人的背景，成為地理坐標，多少人已經(jīng)無暇顧及那些城墻與門樓所在時間中的風雨飄搖，一切都將是淡化的，一切都將是輕的，歷史的輕與重，人類命運的輕與重，多少感同身受的命運讓人唏噓。我們是把那個殘存的城墻與門樓看得很重時，它們成了殘存的文物。我們再不把它們看得重的話，它們就會消失，太多的拆除發(fā)生在了看世界的輕之上。有時，我們無法把握世界的輕與重。我們不同的人對于輕與重的認識都是不一樣的。當我一次次出現(xiàn)在那個城墻與門口前時，我似乎只是看到了城墻與門口對于我的重，其實在那里我還將看到一些現(xiàn)實的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們中會有很多與我相似的人，我們生活在這座城市的邊緣，我們讓自己的生活在平庸中變得越發(fā)普通。你就在城墻與門樓附近徘徊，想以自己的方式建造一個由城墻與門樓為中心蔓延開來的空間，你的身份意識開始變得無比強烈。為了歷史與記憶，似乎不是。你是單一的。你是簡單的。這同樣也是值得讓你羞愧難當?shù)?。為了其他，為了人的身份的單一與復(fù)雜。在那樣的情境下，你找到了那個咖啡館。一個古老低矮的房子改造出來的咖啡館。房子上面低矮茂盛的草沒人去打理，有意不去打理，為了營造某種氛圍。如果那個空間里還放一本約翰·契弗的書，那將會更符合你對于一個藝術(shù)空間的想象。

只是保羅·奧斯特與約翰·契弗不同，保羅·奧斯特應(yīng)該喜歡那個咖啡館，而約翰·契弗喜歡，或者嚴格來說習慣的是監(jiān)獄。這樣的不同也只是我的猜測。要說約翰·契弗與監(jiān)獄之間的聯(lián)系，只可能是工作上的聯(lián)系，說是喜歡，他只能喜歡那個工作，但我們現(xiàn)在想想都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在我們的現(xiàn)實中，很難想象會有人去給犯人們講授如何寫作。我們會覺得這是對現(xiàn)實的諷刺。除了約翰·契弗，我們還將看到寫《清潔工手冊》的露西亞·伯林，同樣也曾是監(jiān)獄寫作教師。監(jiān)獄寫作教師身份的存在，不再是一個黑色幽默式的身份，它是要實實在在面對著那些身處迷茫困惑的普通人，當面對著那些迷失的靈魂時，這個身份的存在恰是對文學于人的喚醒柔化作用的肯定。只是我無法肯定他們在面對著犯人時，是否對自己的職業(yè)感到自信。監(jiān)獄是堅硬和冰冷的。至少他們兩個的寫作又往往是溫暖的是色彩斑斕的。

無論是保羅·奧斯特，還是他們，都需要一個寧靜的咖啡館。當眼前的這個咖啡館里擺放了那么多保羅·奧斯特的書時，我們能感覺到咖啡館與那些書之間的奇妙聯(lián)系，那些書太適合安放于那個位置了。我隨手拿起一本，是《幻影書》，然后又放下。其實那里也適合放一本約翰·契弗的書。咖啡館就不會是冰冷的嗎？咖啡館也會冷清和冰冷，當陽光還未照進咖啡館，當人們還未進入咖啡館時，就是這樣。

店主打開了冬日咖啡館的門，一股冷空氣從店主的腳邊卷裹進去。當陽光從房檐上的雜草中掉落在局促的天井時，咖啡館給人的感覺慢慢溫暖了起來。我們暫時不去考慮這些作家，你想成為他們一樣的人，并不是希望擁有像他們一樣的人生，而是像他們一樣寫出一些真正的作品。咖啡館背后是蒼山，蒼山上已經(jīng)堆積著厚厚的一層雪，蒼山上已經(jīng)下了至少兩場雪。一些人在咖啡館外面談?wù)撝n山上的雪。人們進入咖啡館之中后，那種談?wù)摰穆曇?，似乎已?jīng)消失了，人們從關(guān)注外部又轉(zhuǎn)換為關(guān)注自己的內(nèi)心。只有一些人在咖啡館中拍攝著短視頻，應(yīng)該是電視臺的采訪，拍攝者不斷讓那個人走出咖啡館，又重新進入咖啡館，不斷讓他拿起保羅·奧斯特，又不斷放下。我真希望那個人能注意到那是保羅·奧斯特的書，但從那個倉促的行為中，他應(yīng)該沒有真正注意到那些書。他們?nèi)ネ?，繼續(xù)進行著拍攝。

我不去關(guān)心他們談?wù)摿耸裁?。我繼續(xù)享受著在咖啡館中寧靜的時刻。即便對面有人，即便還不止一個，但大家都意識到那個空間需要的是寂靜，蒼山上的寂靜，蒼山上的那些雪所給人的寂靜感覺。依然是“冷寂”的感覺。監(jiān)獄同樣是建在一個山頂上，與蒼山遙遙相對，監(jiān)獄上很少會有一場雪的下落。我與監(jiān)獄里的人談起了蒼山上的一場雪，我們同樣也談起了蒼山上的一場火災(zāi)，許多人去參加滅火，直升機從洱海里拉來了好些水，一桶一桶朝蒼山澆著。我們面對著蒼山時的感受，還是不一樣的。蒼山，更多是在心理和情感上對我們產(chǎn)生影響。我們需要一座蒼山?！白詈蟮囊徊繒鴳?yīng)該是寫 —— 山。山：一個包羅萬象的對象；一個像宇宙一樣空無的對象 —— 一座山 —— 它最能挑戰(zhàn)一個寫作者的野心?！保ü⒄即?，詩人，評論家）

與在咖啡館給人的感覺一樣又不一樣，在咖啡館和在監(jiān)獄的內(nèi)部，在建筑的內(nèi)部，在以建筑為強烈的空間的內(nèi)部，很難見到蒼山，更難見到的便是蒼山上的雪。那些出現(xiàn)在咖啡館的人與教犯人寫作的約翰·契弗不同，他們拿著手稿，選擇那個空間，保羅·奧斯特式的面孔，他們那時只對著自己，而不像是約翰·契弗一樣，面對著的是犯人，嚴肅與荒誕。其中一些人陷入沉默，一個又一個人拿著手稿進入咖啡館后，竟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中，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我在那里時，他們默默不語，他們用緩慢變化著的神色交談，我只是聽到了他們把手稿撕碎的聲音。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關(guān)于手稿的博物館。那些手稿被放入櫥窗。

我想起了另外一個關(guān)于手稿的空間，那是“退稿圖書館”，里面放滿了無法出版的手稿，一部被出版人精心挑選出的手稿，書出版后用的是異名，成了暢銷書，一個被賦予某個看似可能的作者，那是一個生活普通得與文學與文字完全扯不上聯(lián)系的人，一些人開始陷入這部本不可能出版卻已經(jīng)出版的書中，一些謎慢慢被揭開，一些人人的生活被打亂，一些家庭與愛情被這部書扯碎。最終，我們才發(fā)現(xiàn)那只是一次精妙的策劃而已。

我們在博物館里看到的并不是類似的書稿。那都是名人的手稿，里面有好些就是杰作。我們看到了一封在獄中寫給自己兒女和妻子的信，里面飽含的深情與絕望讓人心碎。我試著讀了幾句，才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段是寫給自己父親的，要讓自己年老的父親保重身體，并堅信父親會支持他理解他，自己終要為國為民的前途而義無反顧地犧牲自己年輕的生命，句句啼血，不忍卒讀。我們一些人會在那里不禁哀嘆的同時，也會忍不住讓眼淚滑落。我們再次變得柔弱而敏感。那些失去多時的敏感再次在那個空間回來，一些東西被那些手稿喚醒，干澀的眼睛因淚水的涌現(xiàn)舒服了一些。我們要有意掩藏著淚痕。

如果手稿是基羅加的《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書稿里面將充斥著太多的死亡，讓人憐惜讓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里面同樣充盈著一些詩意化的溫情，特別是那些擬人化寓言化的動物故事，那些發(fā)生在森林中的故事，那些發(fā)生在熱帶叢林中的關(guān)于動物的故事，它們既是動物性的，它們又不是動物性的，反而是人類的殘暴充滿了動物性。一些深受愛情折磨的人，經(jīng)歷了四季，多少的四季，一些戀人已經(jīng)老去，一些愛情還在存留，而一些愛情終究是有始無終的，留下遺憾的。熱愛自然與森林的人，只有在自然中，人才能被治愈，人與別的生命之間的互相慰藉，特別是那些寫給女兒的童話，人與動物，動物與動物之間的相互關(guān)系，一切善良的東西消解了人與動物之間的緊張與相抗衡的關(guān)系?？臻g對于人的作用，白色所帶來的寒光與冰冷。生命，死亡，感受死亡。沼澤，熱帶，蜜蜂，食肉蟻，昆蟲，死亡，麻痹，荒誕，殘忍的故事。這只是那段時間，剛好在閱讀基羅加留下的印象。我能肯定的是在那個手稿博物館里，不可能會遇見到基羅加，要遇到基羅加，只能去往圖書館或者書店，或者是書房，書房里的人喜歡基羅加。書房里的人，也可能是無意間買了基羅加，在書房里擺放了很長時間，上面落了一些塵埃，他輕輕地拭掉塵埃，開始閱讀，他重新發(fā)現(xiàn)了基羅加。還有一些手稿，是書信，書信出現(xiàn)在很多空間之內(nèi)，書信里攜帶著的情感濃度與書信的數(shù)量對等，信里談?wù)摰氖俏膶W與藝術(shù)，是人生與命運，是理想與信念，是理性與狂熱，是思考與獨立，他們近乎狂熱地談?wù)撝@些話題，一些人用這些話題來抵抗饑饉，來相互把對方從迷茫與絕望中拖拉出來。他們可以談?wù)撝@些貌似很大很空的話題，他們是活在一個可以讓大詞擁有真正意義的年代。

看手稿和看印刷物是不一樣的。在幽暗的博物館與在明亮的敞開的空間里是不一樣的。面對著那些手稿，我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認真讀它們，那些手稿的內(nèi)容就像是一面又一面的鏡子，把我內(nèi)心幽暗與陰冷的部分投射出來，我看到了卑微渺小的自己。但我知道無法克制住自己不去看手稿。我無數(shù)次一個人偷偷出現(xiàn)在那個空間里，我知道自己就是為了那些手稿，以及那些手稿背后一個又一個高貴的靈魂。那是我個人的秘密。當在那個空間里，還看到了另外一些人時，我才意識到被那些手稿著迷的不只是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