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裕亭

說 合

那個女人是誰？

九奶奶恍惚地看到月牙塘對面獨自坐著個女人。

那個時候，天快黑了。九奶奶忙著在塘邊剖魚、洗魚吶。漁船上剛捕撈來的狗腿子魚，條條都是亮晶晶的白肚皮——新鮮的魚。

九奶奶顧不上去看水塘對面的那個女人。但她擔(dān)心那女人可別掉進塘里。

這塘里的水可深，九奶奶蹲在塘邊洗魚、剖魚時，極為小心。

“滋，啦——”

九奶奶打魚鱗時，如同木匠推刨花似的，將刀刃傾斜著，從魚尾到魚頭，逆著魚鱗的花瓣，一下一下刮得“滋啦啦”響。

說也怪呢，那種灰背、白肚皮的狗腿子魚，別管個頭大小，魚鱗一概像是細(xì)小的黑芝麻、白芝麻，還緊貼在魚皮上，每刮一條魚，都要翻來覆去地打理半天。幸虧九奶奶有耐心，她“滋滋啦啦”地在那一下一下刮得認(rèn)真。

狗腿子魚，又名辮子魚。它頭大尾細(xì)，乍一看，還真是有點像清朝男人腦后的那根獨辮子。但它周身長著扎人的刺。

好在，九奶奶剖魚有技巧。她先用剪刀把魚鰓兩邊的燕尾刺給剪掉，再剪腹部、脊背上兩排像小梳子一樣尖利的魚鰭長針。然后，刮鱗、破肚。

九奶奶給魚破肚子也有技巧，她先用剪刀找準(zhǔn)了那魚的屁股眼，并將剪尖輕巧地伸進那“眼”里，隨即用力往前一推，就聽“撲——”的一聲悶響，那魚兒煞白、柔軟的白肚皮，就像是布店的掌柜扯布匹一樣，瞬間被撕扯開來。隨后，取腮、拽腸，留其肝臟和它吞食在前半部分胃囊里的小魚小蝦，那也是上好的美味，連同洗干凈的魚腸子，一同放在魚鍋里燉熟以后，軟糯而又清香。期間，還要把扇面一樣的魚尾巴留下來。魚尾巴雖然不能吃，但擺在盤子里，好看！

當(dāng)天，九奶奶拎來半籃子狗腿子魚，她一條一條地在水塘邊洗呀、剖地收拾干凈，耗費了大半天的時光。

回頭，等九奶奶拎起籃子里的魚，準(zhǔn)備回家汆湯燉煮時，抬頭一望，水塘對面的那個女人，還坐在那棵倒伏在塘邊的枯柳段上。

那時間，天已經(jīng)黑了。

誰家的女人？怎么還坐在那兒呢？莫不是與公婆慪氣，或是與自家男人吵架了不成。

九奶奶那樣想著，便拎著籃子里洗得亮汪汪的魚，擰著一雙小腳，繞到水塘的那一邊。感覺不認(rèn)識眼前的那個女人，但她還是試探著問人家：“天黑了，你一個人坐在這兒干什么？”

那女人低著頭，緊擰著衣角不吭聲。

九奶奶伏下身，打量了那女人的眉眼兒，似乎不是這村里的人，再看她臉上的淚痕，隱約覺得這婦人心里有事情。于是，九奶奶就問她：“你是哪村的？”

那婦人仍舊擰著衣角不吭聲。

九奶奶知道，這小婦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難處了，她便扯她的衣袖，如同召喚自家的親閨女一樣，跟她說：“走吧，跟我回家熬魚吃?！?/p>

婦人搖搖頭，且輕輕地掰開九奶奶的手。好像她就要坐在那水塘邊，死活都不需要九奶奶管。

九奶奶呢，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想起這水塘里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兒，她告訴那婦人，說這水塘里可淹死過人——

九奶奶絮絮叨叨地說，抗日戰(zhàn)爭那會兒，有個日本人的“狗腿子”（漢奸），趕在一天晚上喝多了酒，一頭栽進這黑咕隆咚的塘里了。當(dāng)時，那人還騎著一輛新嶄嶄的洋車子（自行車）。等人們把他從塘里撈上來，發(fā)現(xiàn)他正光著腚。

當(dāng)時，大伙都議論那個壞人是到某戶人家偷女人被人打死后，連人帶車給扔進塘里的。

后來，上面來人查實，是他騎車路過這塘邊時，一條褲腳纏進“牙盤”里，將他連人帶車地拽進水塘里了。人們推測他在水下時，可能想脫掉褲子，光著屁股爬上來，可他沒有想到褲腳被纏住，褲子都脫到他腿彎那兒了，還是被淹死在這塘里了。

婦人聽九奶奶那樣一說，果然就不敢在塘邊坐了。

接下來，也就是九奶奶領(lǐng)上那婦人，一同回家燉魚吃的時候，那婦人告訴九奶奶，說她姓梁，娘家就在前面不遠(yuǎn)的小梁莊上。但她不想回去丟了娘家人的臉面——她是被婆家那邊驅(qū)逐出家門的。

舊時，鹽區(qū)這邊，好多年輕的漢子外出打魚時，趕上風(fēng)浪(遇到臺風(fēng))，淹死在海里，撇下家中一個個俊巴巴的小媳婦。守不住婦道的，往往會被婆家那邊給逐出門戶。

眼前這小梁，是不是也是那樣的？她自己不說，九奶奶也就沒有細(xì)問。

過了一夜，九奶奶得知小梁的生辰八字正攥在她自個的手上（類似于當(dāng)今的《離婚證》）。想必婆家那邊真是斷了她的“回頭路”。九奶奶便試探著跟小梁說，她娘家那邊，有個叔輩侄子，年歲嘛，可能要比小梁大一些（其實大很多），左邊的腳踝子那兒，還有一點歪歪著（瘸子）。若是小梁不嫌棄，她想從中搭個嘴兒，說合說合。

小梁低著頭，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九奶奶這就兩邊拉扯（兩邊說好話）。先是讓她那瘸腿的侄子，騎著一頭通體灰白的小毛驢來相親。緊接著，對方送來八尺大花布。一件親事，就這樣定妥了。

趕小梁掏出自己的生辰八字，讓對方去找個識字的先生，推算大婚的良辰吉日時，九奶奶這邊卻像嫁閨女一樣，開始給小梁張羅碗筷呀，臉盆子呀，還有夫妻間夜晚要用的小碼子（尿盆）等陪嫁物兒。

大婚那天清晨，小梁一大早起來幫九奶奶燒火煮飯時，將額前的劉海兒纏繞在滾燙的挑火棍上，烙燙出一圈一圈俏眼的彎彎兒。隨后，她還往臉上涂了一層雞蛋白（雞蛋煮熟后的蛋白兒，被她當(dāng)作雪花膏來用了），緊接著，又找來一片紅紙銜在口中，“吧唧吧唧”連抿了幾口，將上下兩片嘴唇染得紅紅的，再一照鏡子，還真比原來俊了呢。

回頭，趕迎親的隊伍，在九奶奶家的小巷口“噼噼啪啪”地燃起一掛小鞭時，端坐在里屋炕沿上的小梁，眼窩一熱，“撲簌簌”地滾下淚來。

戲 匣

張康能從縣上捧回一臺會唱歌、會講話的戲匣子，也是經(jīng)過層層舉薦和篩選的。先是村子里的坊長(保長)把張康的名單報到鄉(xiāng)里。鄉(xiāng)里認(rèn)可以后，又把他推舉到縣上?？h上組織多方面的人士進行評估與論證，感覺張康的條件還可以，這才把那臺戲匣子當(dāng)作獎品獎賞給他。

張康在縣上登臺領(lǐng)取那臺戲匣子時，場面應(yīng)該是很壯觀的。他本人也應(yīng)該感到很榮耀。但那場面村上人沒有看到。村上人只看到張康從縣上回來時，前胸后背斜挎著一條巴掌寬的紅飄帶，胸口那兒還墜掛著一朵碗口大的大紅花。坊長組織起敲鑼板在村頭迎接他，張康走到人群中散煙卷。

那場面，同樣也是很光鮮的。

接下來，村上人都很好奇地想聽到那臺戲匣子里唱歌、說話的聲音?？蓮埧导业拈T臺高，并非是什么人都可以隨便邁進的?？h上、鄉(xiāng)里來的干部可以；村里的治保長、坊長也可以。還有鹽區(qū)幾家大戶人家的老爺、太太、姨太、二當(dāng)家的（管家），他們也都很受張康家歡迎。再者，就是本地教書的賈先生，他同樣也是張康家的座上賓。

不過，賈先生那人有些格色，他是前清的秀才，很少與外界交往，整日在家閉門教授幾個學(xué)童。偶爾，鄉(xiāng)鄰們有事找到他，他會像個判官一樣，把事情這樣那樣地問明白了。然后，再告訴你這樣辦，或那樣辦。但是，賈先生那人懶得求人——他不會為五斗米而折腰。譬如張康從縣上捧回的那臺戲匣子，賈先生應(yīng)該是早就知道的。但他跟不知道那回事一樣。直到張康請到他門上，跟他說了那個洋玩意兒如何會唱歌、會講話，他這才很是驚訝的樣子，說：“呀！那是個什么洋貨？等我抽空，到貴府去瞧瞧?！?/p>

當(dāng)時，鹽區(qū)這邊的香煙、火柴、煤油，包括布匹，都屬于“洋貨”，市面上統(tǒng)稱為：洋煙、洋火、洋油、洋布等等。以至于，幾十年過去了，仍然還有人把香煙叫洋煙、火柴叫洋火呢。

那么，張康從縣上抱回來的那臺戲匣子，用當(dāng)今的電子器物來推測，它應(yīng)該是一臺收音機。每天只在規(guī)定的時間段（晚間），才可以聽到它里面的聲響。這就是說，當(dāng)時的廣播電臺，并非是全天都在對外廣播。

張康呢，他把那臺戲匣子當(dāng)作寶貝一樣，擺在自家正廳的條案上。并請來縣上的專業(yè)人士，在院子里架起一根高過房頂?shù)奶炀€，裝上了兩個牛蛋樣大的干電池，這才把那戲匣子里的聲音調(diào)當(dāng)出來。

最初，被張康請到家中來聽?wèi)虻娜?，都是鹽區(qū)的頭面人物。他們接到張康的請?zhí)院?，如同到張康家去赴酒宴一樣，提上四色禮盒，且禮帽、長衫地穿戴整齊，各家太太、姨太們臉上也都施了胭脂、撲了香粉。等張康請到賈先生時，那應(yīng)該是大伙兒在聽?wèi)驎r遇到什么難以破解的問題了。

因為，張康來請賈先生時，說：“戲匣子里面有好些話語，大伙兒都聽不明白?！毖韵轮猓Z先生讀書多，學(xué)問深，請賈先生過去給破解一下。

賈先生嘴上說：“好！”

可他心里面并沒有拿那個戲匣子當(dāng)回事兒。在賈先生看來，什么戲匣子？無非就是一臺留聲機。早年，賈先生在縣上做參事時，見過那玩意兒，放上唱片，就可以聽?wèi)?。賈先生甚至想到，張康家可能把不同戲種的唱片放在上面了，譬如越劇、滬劇、蘇州評彈，那種江南人卷起舌尖兒說唱的地方戲，鹽區(qū)這邊的人，確實是聽不習(xí)慣。

可賈先生沒有料到，張康從縣上抱來的那臺戲匣子，并非是他想象中的留聲機。而是一臺比留聲機更加先進的洋玩意兒，不用唱片，就能聽到里面唱戲、講話的聲音。

賈先生頭一晚來聽那戲匣子時，他幾乎是一句話沒講。當(dāng)時，張康還把賈先生的幾位在鄉(xiāng)里做事的高徒也一同請來陪著賈先生。同時被張康邀請來的還有村上的坊長和鹽區(qū)的吳家、沈家、謝家、楊家?guī)孜焕蠣敽退麄兊奶?、姨太?/p>

那天晚上，張康把戲匣子一打開，里面確實是“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隨后，便是一個女人嬌里嬌氣的講話聲。那或許就是張康聽不明白，或是大伙兒犯疑惑的原因——大家猜不透那里面怎么還會有一個女人同大伙兒嚓呱（談心）呢。

但賈先生聽出了門道，那戲匣子里面半生不熟的中國話，應(yīng)該是一個日本女人講的。也就是說，張康家的那臺戲匣子，是鹽區(qū)淪陷以后，日軍使用的輿論宣傳工具。

那個晚上，賈先生如同小學(xué)生一樣，端坐在張康家的客廳里靜靜地聽，臨到散場時，大伙兒想聽聽他的高見，賈先生卻一句外話沒有多講，起身向大伙兒打了個拱手，便告辭了。

第二天晚上，賈先生又來聽那戲匣子時，其間到院子里抽了兩袋煙?；貋砗螅匀皇且痪湓挍]講地坐了坐就回去了。到了第三天晚上，賈先生聽到戲匣子里面又開始講話時，他立馬喊住張康，說：“慢著，慢著！你把那女人說話的聲音再給我重放一遍?！辟Z先生好像要研究一下剛才那女人在戲匣子里面講了什么，他讓張康旋動那個旋扭，把剛才那個女人講話的聲音重播一遍。

張康愣住了！他想不明白，那是人家戲匣子里面?zhèn)鞒鰜淼穆曇?，他張康能有什么辦法讓那女人再講一遍呢。

賈先生卻儼然是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他教給張康說：“你這樣，把那旋扭往回擰一擰，那女人剛才講話的聲音，自然就會出來啦！”

賈先生還跟張康說，留聲機就是那樣的，聽過的戲曲，要想再聽一遍，把唱盤上的支架重新調(diào)回原來的位置上就可以了。敢情這戲匣子也是可以那樣的。他讓張康試著旋動那旋扭試試。

張康呢，他按照賈先生教給他的辦法，轉(zhuǎn)動那個旋扭，戲匣子里面隨之傳出“滋滋啦啦”的一陣亂響，并沒有找回剛才那個女人講話的聲音。

賈先生為張康著急，他甚至認(rèn)為張康轉(zhuǎn)動旋扭時不夠得力，隨起身走到那戲匣的跟前，捏住那個旋扭，用力一擰，只聽“咔叭”一聲脆響——旋扭斷了，里面“滋滋啦啦”的聲響也隨之沒了。

剎那間，在場的人都為賈先生的舉動而尷尬。

賈先生可能也意識到那戲匣子被他擰壞了，一時間，他很是專注的樣子伏在那戲匣子上左右擺弄，仍然聽不到里面有聲響。期間，陸續(xù)有人起身到院子里去說話、抽煙、望星星，還有人感覺時候不早了，干脆與張康的家人打了聲招呼便提前退場了。

那個夜晚，賈先生是最后一個走出張康家的，他可能留在后面與張康說了些歉意的話。但賈先生的那幾個門生，一直都在院門外候著他。

末了，也就是賈先生從張康家出來時，大伙兒也都不好問他有關(guān)那戲匣子的事，一個個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踢踏踢踏”的腳步聲，響徹寂靜的街巷。忽而，賈先生抬高了嗓音，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混賬東西！”

賈先生那話，不知是罵張康的，還是罵日本人的。但有一點，大伙兒心里是明白的——當(dāng)晚賈先生擰壞那臺戲匣子，是他故意的。

新 婚

大川結(jié)婚了。新媳婦是梁家河子的。

鹽區(qū)這地方，溝灣河汊子多，水泡子多，堤壩也多。依水而居的人家，多以姓氏和所居住的水源，來給自己的村落起名字。譬如朱家溝，王家壩，梁家河子，都是因為村子里面朱姓人家多，或是王姓人家落居得早，就周邊的溝河堤壩而取名朱家溝，王家壩，或是梁家河子。

集市的地攤上，買賣雙方，往往會因為三五分錢的零頭，在那兒爭執(zhí)不下。臨到最后付款成交時，相互間的語氣自然會和氣許多，甚至還會敘起家常，一方問：“哪個莊上的？”

另一方回答：“梁家河子的。”

“姓梁？”

“姓梁?！?/p>

“呀！我們還是親戚呢！俺家侄子媳婦，就是你們莊上的，姓梁?！?/p>

“是嗎，誰呀？”

“……”

他們說的是大川的媳婦梁小良。

剛剛還在為那三五分零頭錢，一個不買，另一個不賣呢，這會兒都謙讓起來。

新中國成立以后，大川的媳婦梁小良做過鹽區(qū)識字班的隊長，周邊幾個莊上的人都認(rèn)識她。她嫁到大川家這個村子里以后，這個村子里仍然推選她當(dāng)婦女隊長。

那媳婦做事情利落。新婚第二天，大川領(lǐng)她給爹媽磕頭，給伯父、大娘、叔叔、嬸子們磕頭（認(rèn)宗親）。臨到給姑、舅、姨磕頭時。小良私下里問大川：“怎么沒見到咱老姑？”

大川開始不言語。

趕到晚間，小兩口熄燈上床以后，小良又想起大川老姑的事情來，她扳過大川的肩膀，問：“咱老姑呢？我怎么一直沒見著？”

大川看事情不好再隱瞞，便如實告訴小良說：“咱家與姑家，幾十年都沒有來往了。”

小良問：“為什么？”

大川略頓了一下，說：“為氣窮！”

趕小良再往深處問時，大川就不說了。

小良覺得奇怪。怎么為氣窮，與老姑幾十年來就不上門了呢？話再說回來，那些年（指新中國成立前），鹽區(qū)這邊的土地、鹽田都掌控在地主老財和鹽商們手中，做佃農(nóng)的、打鹽工的，哪家不窮哈哈的？可再窮，也不能割斷了親情呀！

大川看小良滿臉疑惑，便跟媳婦亮出實底，說：“為了一雙鞋?！闭f完，大川又補充說，就是那種東北人帶回關(guān)內(nèi)來的棉焐兒鞋。

大川的姑夫是東北客。

鹽區(qū)這邊所說東北客，是指水鄉(xiāng)窮苦人家的男兒們，到了討媳婦、娶老婆的年齡時，仍然還沒有媒婆登門，那就要咬緊牙關(guān)，握緊拳頭，去東北闖蕩幾年了。混兩身好看的新衣裳，再帶回一些積蓄，或東北的貂皮、人參、黑木耳，就可以招引到鹽區(qū)這邊的大姑娘、小寡婦們的喜愛。

可大川那老姑夫，在東北闖蕩了幾年以后，只混得一身好皮囊（帶回幾件好看的新衣裳），外表看，挺光鮮的！可他手頭并沒有多少積蓄，以至于大川的老姑嫁過去以后，還要娘家來接濟些糧草度日月。

那個時候，大川的爺爺、奶奶還在。老姑娘回到婆家來，明著是看望爹娘，暗中卻是瞞著哥嫂，帶走些食物與用物。一來二往，大川娘便有所察覺。有一回，大川的老姑用一件破舊的外衣，遮蓋住半籃子玉米往外走，正好被大川娘給堵上了。

當(dāng)時，大川娘的懷里正抱著大川。

姑嫂二人，一個門里，一個門外。

嫂子想知道姑子臂下的籃子里裝的是什么，而姑子卻不想讓嫂子看到她將要帶走的那半籃子玉米。

那個當(dāng)口，姑嫂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因為年代久遠(yuǎn)，不好再去對證。但是，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姑嫂二人各執(zhí)一詞（各說各的理兒），讓兩家人相互怨恨了對方幾十年。

其一，是嫂子，也就是大川娘，她把懷中的大川遞給姑子，謊說她的褲腰帶要開了，她讓姑子幫她抱一下大川，她要緊一下腰帶。可等姑子把她手中的籃子放在地上去接抱大川時，做嫂子的卻彎腰掀開了她籃子里那金燦燦的玉米粒兒。

當(dāng)時，大川姑的臉，就“騰”地一下，羞紅到了脖子。

鹽區(qū)這邊，嫁出去的姑娘，回到娘家來倒騰財物，是極為不光彩的事情?？勺龅鶍尩模吹焦媚锛蘖藨羧思页圆簧巷?，寧愿自己少吃一口，也要給姑娘留一口食物，十指連心呀，做爹媽的，哪個兒女都疼愛。

而大川娘要張羅這一大家子的吃喝，她哪能容得下小姑子倒騰走家中保命的糧食。大川娘不冷不熱地說姑子：“俺家里也快斷頓啦！”言下之意，那玉米是不能拿走的。隨后，她便拎起那半籃子玉米，倒回自家的缸里了。

其二，也就是大川娘把姑子那半籃子玉米給斷下來以后，大川的姑惱羞成怒，就手把大川腳上的一雙棉焐兒鞋給扒了下來。那是大川的姑夫闖關(guān)東時帶回來的。當(dāng)初，大川的老姑是為了討好娘家的哥嫂，才送給大川的。而今，嫂子連半籃子玉米都不肯給她。那雙棉焐兒鞋她也要收回了。

那年月，那種膠皮底的棉焐兒鞋，都是東北客從關(guān)外帶回內(nèi)地來的，它的前頭有膠皮包住鞋尖，后頭還有塊半圓的膠皮兜住鞋跟兒，里面是棉毛絨的，穿在腳上，防水又暖和，大人、小孩子都非常喜歡。大川姑夫當(dāng)初把那樣一雙小巧而又暖腳的鞋子送給大川，也算是一件很貴重的禮物了。

而今，姑嫂二人，為了半籃子玉米，將怒氣直接轉(zhuǎn)嫁到大川的身上了——大川的老姑，硬生生地從大川的腳上，把那雙棉焐兒鞋給扒下來帶走了。

這件事情，在大川記事以后，曾多次聽娘在他耳邊絮叨過。以致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川每當(dāng)在街上看到誰腳上穿著那樣的棉焐兒鞋，他心里就像捂上了一把鹽一樣不舒服。在大川看來，那樣的棉焐兒鞋，如同一粒怨恨的種子，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扎下了根兒。也就是說，大川在不知不覺中，也同母親一樣，怨恨上了他的老姑。

當(dāng)然，這里面最為怨恨的，還是大川的母親與大川的老姑。那一對姑嫂，為了那半籃子玉米，或者說是為了一雙棉焐兒鞋，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沒有來往了。尤其是大川的爺爺、奶奶相繼過世以后，大川的老姑，再也沒有回過娘家，更沒有登過哥嫂的家門。

大川的新媳婦小良走進這個家以后，想到去叩拜姑、舅、姨，這才知道婆母與姑婆（老姑），還有那么一段難解的恩怨。小良思量再三，跟大川說，當(dāng)初，咱娘與老姑之間，無論是因為那雙棉鞋，還是因為那半籃子玉米，都不是沖著咱們晚輩人來的。要說這里面誰對誰錯，那是她們老一輩人的事情。咱們做晚輩的，不應(yīng)該順延他們的仇結(jié)。

小良跟大川說：“你還是領(lǐng)我去認(rèn)認(rèn)咱們的老姑吧！”

大川說：“這事情，就怕俺娘不認(rèn)可。”

小良說：“那咱們先不跟娘說?！?/p>

大川想了想，媳婦的話在理兒。或者說，大川在媳婦的勸導(dǎo)下，以領(lǐng)著新媳婦認(rèn)姑婆為借口，趕在新婚蜜月里，提上他們新婚的糖果，前去拜見他們的老姑。

老姑一見娘家侄子領(lǐng)上新媳婦登門，一時間喜淚相迎，第一句話便問：“是你媽讓你們來的嗎？”

大川與媳婦，異口同聲地說：“是。”

剎那間，埋在老姑心里幾十年的恩怨，如同一堵不堪重負(fù)的老墻，在一場酥潤的春雨到來時，轟然倒塌了。

第二天，天還沒有放亮，老姑便嚷嚷著喊起了兒子。她讓兒子用獨輪車子推上她，回到了她幾十年來魂牽夢繞的娘家。

姑嫂二人，再次相見時，誰都沒有說什么，上來就抱在一起，“嗚嗚咽咽”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