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格

有些事總讓人意外，比如每當(dāng)回想起那條老街，我就會意外于它的面龐已經(jīng)模糊，氣味卻依然濃郁。

那種濃郁的氣味如同窖藏的老酒，經(jīng)久不散，以物質(zhì)不滅的定律，穿越我過目即忘的雙眼，沉淀在隨波逐流的心里，飄蕩在人到中年的鼻翼。

如果確認(rèn)香味也是一種物質(zhì)，那么酒水就可以升華為一種精神。只要踏上這條老街，就能感知物質(zhì)的辯證和精神的統(tǒng)一。

無論在街頭還是街尾，你都逃脫不了那股香味的勾引和撩撥，它跟蹤追擊、如影隨形。即便是行云流水、健步如飛的匆匆過客，也欲罷不能、難逃誘惑。

在酒鋪門前，聞香下馬、知味停車，這并非夸大其詞，而是實況記錄。那些喜歡悶兩口的人，總是變著法子鬼鬼祟祟地往酒鋪靠近。面對酒鋪這個“公共情人”，人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賊眉鼠眼的偷飲者、有呼朋喚友的赴約者、有大搖大擺的提壺者、有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澀者。尤其是夜幕下，慶春酒鋪更像秘密接頭的情報站，那些雙眼發(fā)亮的酒徒，風(fēng)一樣飄了進(jìn)去。量寬者，海碗沽酒，開杯痛飲；量窄者，小口輕抿，啜飲淺酌，享受的是那個歡愉的過程，那金子般的片刻時光。

如果說慶春酒鋪是誘捕酒徒的陷阱，那么我父親就是資深的戰(zhàn)俘。他根本用不著任何的威逼利誘，聞到酒味就會投降繳械，束手就擒。由于無法抵制撲面而來的糖衣炮彈，酒一度成了他身體的依附和精神寄托。對他來說，能成為酒鋪的俘虜是一件榮幸的事。不管日子如何困窘，哪怕舉家食粥酒常賒，他也有勇氣靠近酒鋪的柜臺，成為影子一樣的?？?。

潦倒的日子，父親利用酒精來麻醉自己，以此來忘卻人世的煩惱。帶著情緒的身體，往往不勝酒力，父親幾乎每喝必醉。讓人無奈的是，他酒醒之后不僅毫無悔意，而且還能為下一次醉酒編造出荒唐的理由。

父親在酒桌上說過幾籮筐的大話，沒人記住一句，但醉酒之后篡改的詩句，卻成了難忘的酒話：酒中自有千鐘粟，酒中自有顏如玉！這就成了他喝酒的借口。他喝酒不是為了酒，而是為了尋找酒里的千鐘粟，遇見酒中的顏如玉。

好酒的父親飯量極小，有時甚至可以兩頓不進(jìn)一粒米飯。酒醉真君子，飯撐死膿包。父親嘴里盡管沒有這樣說，可他心里一定是這么想的。只有酒友才能彼此欣賞，酒讓他滋長出一種傲慢和豪氣。

那些年，識文斷字的父親和所有的酒鬼一樣，在酒水中沉陷不起，丟盔棄甲，迷失方向。酒不斷瓦解著父親的尊嚴(yán)和體面，他隔三岔五就醉倒于途中，一頭一臉的嘔吐物，被路過的野狗舔得一干二凈。狗伸著靈巧的舌頭，每舔一下，父親就喊叫一聲：莫吵我！再舔一下，還是莫吵我。后來這場景被鄉(xiāng)村的口頭文學(xué)家添油加醋、渲染潤色，經(jīng)過二度創(chuàng)作，成了流傳甚廣的經(jīng)典段子，變?yōu)槿藗儾栌囡埡蟮恼勝Y笑料。

無法想象，沉默寡言、生性靦腆的父親，會因貪杯好酒、天天買醉，落下厚顏無恥、不顧臉面的形象。他常遭母親的指責(zé)數(shù)落，讓滴酒不沾的祖父怒火中燒，至死無法原諒。

父親喝酒最大的危害，是我們幾個孩子竟然也開始模仿，逐漸靠近酒瓶。高中時瘦弱體寒的三姐，每到冬天就因寒冷而引發(fā)支氣管炎，持續(xù)咳嗽。為了御寒，三姐竟然到慶春酒鋪偷買了白酒，躲在宿舍，不時拿出酒瓶喝上兩口。三姐說，那種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部，頃刻之間，如火燃燒的灼熱感就會彌漫全身。不敢想象，偷飲白酒這樣的不雅之舉，成了三姐高中時代的防寒利器。

三姐當(dāng)時正值一字開頭的年紀(jì)，遇事只求痛快，不顧后果。在別人眼里，女生偷喝白酒是一種難以啟齒的劣跡，像小混混一樣糟糕透頂。同寢的舍友不想讓三姐這樣自我糟蹋，更不愿認(rèn)可“有其父必有其女”的說法，趁三姐不注意時把酒瓶藏了起來。三姐找不見酒瓶，焦躁不安，罵罵咧咧?？梢娙绮患皶r遏止，以三姐這種跡象必定會對酒成癮。后來在大伙苦口婆心的勸導(dǎo)下，她終于迷途知返，不管多么陰冷的冬天也不再以酒御寒。

好酒之人必定固執(zhí)，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隔世的知音。父親最欣賞的酒中奇人是竹林七賢中的劉伶，那是他心中的偶像。他在信筆涂鴉的本子上摘抄過《世說新語》中的描述：有一天，劉伶酒癮發(fā)作，向妻子索酒，妻子一氣之下，將家里的酒悉數(shù)倒盡，甚至連酒具也全部砸毀，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勸說：“你飲酒太過，非攝生之道，必須戒掉?！眲⒘嬲f：“好吧，不過要我自己戒掉恐怕不行，只有求助神靈幫助后再戒?！彼拮有乓詾檎?，趕緊準(zhǔn)備了酒肉。于是劉伶立馬跪下來發(fā)誓：“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祝禱完畢，他抱起酒壺，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直至醉得不省人事……

嗜酒不羈，縱酒避世的劉伶，真乃好酒如命，隨時做好了“死便埋我”的準(zhǔn)備。怪不得父親只接受批評，不同意悔改。幾十年一直醉眼蒙眬，家人都不指望他此生能戒酒，可誰知突然間他來了個緊急剎車，在酒水飛濺、酒旗飄蕩的跑道上戛然而止。

當(dāng)然一切皆事出有因。那年53歲的母親意外身亡，突遭喪妻之痛的父親，幾乎一夜之間滿頭霜雪，從此與酒一刀兩斷。

多年以后，當(dāng)看到孤苦無助的父親面朝香案，獨坐堂前，作為兒女，我們頗有悔意。真想勸他痛飲一杯，酒后可以潑墨揮毫，也可操琴弄弦，用他喜愛的胡琴，拉一段西皮流水，在唱腔中找回昔日的桀驁不馴。

好幾次我都動了給父親買酒的念頭，希望曾經(jīng)深愛的酒可以消解他心中的塊壘，令他忘卻滿懷的憂愁?？墒菍τ谝粋€冠心病、高血壓患者而言，煙酒無疑是危及生命的警報。

戒酒之后的父親像一條干枯的河流，迅速衰老。晚年的父親，患上了腦萎縮，所有的過往經(jīng)歷都被悉數(shù)清空，變成了一物不剩的失憶老人。人生不容假設(shè)，疾病如同天意，面對成因復(fù)雜的生老病死，我還是想做一種推測。假如當(dāng)初母親沒有早逝，父親沒有戒酒，是否癡呆就不會侵襲老人？

那些年，慶春酒鋪遠(yuǎn)近聞名，像個風(fēng)騷的女人，用特殊的氣味勾引著四面八方的男人。為此酒鋪成了一個復(fù)雜的場所，一個欲說還休的去處。人們對這個“家家扶得醉人歸”的酒鋪，既愛又恨，有時盡量遠(yuǎn)離，唯恐避之不及；有時又朝思暮想，渴望靠近。

說不清有多少衣冠楚楚者，酒后失態(tài)，在這條街上胡言亂語、大哭大鬧。如若適逢墟日，只要往前走個百十米，準(zhǔn)能看到步履踉蹌、瘋瘋癲癲的酒鬼，砰然倒地，仰面朝天，醉臥街頭……

認(rèn)識慶春酒鋪的人，都說老板這輩子為酒而生。釀酒、賣酒、喝酒，他樣樣不尋常。別人欣賞他的大氣豪爽，夸贊他家風(fēng)優(yōu)良。

慶春酒鋪的老板叫來福，慶春是他祖父的字號。老輩人說起他的祖父，無不稱他是酒中菩薩、酒中神仙。這話聽起來很夸張，但老人們說起他的生前往事卻心生溫暖，無比敬佩。

慶春酒鋪是一條街的熱點，每到寒風(fēng)刺骨的冬天，酒鋪就成了眾生取暖的去處。墻根下蹲著流浪的小貓小狗，屋檐下棲息著疲倦的飛鳥。那一盆盆燒旺的炭火，一堆堆續(xù)火的茶殼，就像迎候久別的親人。當(dāng)炭火上沸騰的酒壺傳遞過來時，撲面的溫暖使寒風(fēng)中煎熬的人熱淚飛濺，如入天堂。

有一年冬天，氣溫驟降，讓一些衣著單薄的外鄉(xiāng)人猝不及防。那天清早，慶春剛拉開鋪門，抬眼一望，大街小巷，白雪皚皚，路上不見一個行人。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突然看見門前的臺階上倒著一個中年男人，身上被白雪覆蓋。慶春嚇了一跳，趕緊上前，用手試了試那人的鼻息，發(fā)現(xiàn)還微微有些反應(yīng)。于是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立即喚來伙計，把男人抬進(jìn)了酒鋪……

次日，這個瀕死的男人，精神抖擻、面色紅潤地從慶春酒鋪走了出來。人們不知道慶春使了啥法術(shù)，竟然讓這個男人完好如初地走了出來。像這種凍僵的人，皮肉受傷、內(nèi)臟受損，即便不死，也會殘廢。這事落到醫(yī)家身上也難有回天之力，何況是一家釀酒的店鋪?？墒遣欢t(yī)術(shù)的慶春竟然創(chuàng)造了奇跡，讓人起死回生，這事說起來還真有幾分神奇。

有人猜測這是一個爛醉如泥的酒鬼，慶春干脆來個以毒攻毒，給他灌了半壺還魂酒。酒鬼昏昏沉沉，繼續(xù)酣睡，直至次日方才醒來。醒來后張開四肢，伸個懶腰，一骨碌爬了起來……

昏睡中如何灌酒？這顯然不合邏輯。真實的經(jīng)歷并非如此，很多年過去，那個在酒鋪干活的伙計才道出實情。其實凍僵的漢子是個滴酒不沾的人，他由于那幾天當(dāng)差勞累過度，天氣突變，身體不適，半夜歸家，竟然暈倒在慶春酒鋪門前。偏偏那天夜里突降大雪，慶春發(fā)現(xiàn)時，他已經(jīng)奄奄一息。慶春知道時間緊急，更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墒窃撊绾问┚龋壳榧敝?，慶春想起了小時候聽大人講過熱酒泡澡令人起死回生的故事。他把凍僵的漢子泡在一桶熱酒內(nèi)，然后再從上往下給漢子做全身按摩。

昏迷的漢子像一團(tuán)冰塊，最初泡在熱酒中沒有任何反應(yīng)。慶春有些著急，酒冷了接著加熱，加熱后再接著按摩。來來回回，一共換了三次溫?zé)岬木扑Ｑ劭粗煲逊鲿?，雞也開始啼叫了。此時，再看泡在熱酒中的漢子，終于有了變化。凝固的身體像一塊泡醒的面團(tuán)，漸漸變得松弛舒展，不再像開始那樣僵硬，烏黑的臉龐也紅潤起來。

看到這樣的效果，慶春有了信心，他吩咐伙計再換一桶熱酒。第四桶熱酒才泡到一半，漢子醒了……

雪后初晴，陽光普照，樹冠和屋頂?shù)姆e雪像一面鏡子，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從慶春酒鋪的大堂往前望去，周圍錯落有致的群山像一群蠟染的大象，天地澄明，視野寬闊，整個小鎮(zhèn)都有了下雪之前不一樣的氣象。

一陣鞭炮炸響，那個被救的漢子帶著家人，備著重禮，上門報答救命之恩來了。他進(jìn)屋就“撲通”一聲，跪在慶春跟前。

慶春見狀十分驚恐，趕緊一把摟起漢子，連說：“折煞我也！折煞我也！”漢子也知道大恩不言謝，可是這種救命之恩不道一個“謝”字，會讓他終生負(fù)疚，心神難安。無奈之下，慶春只好收下了那一堆禮物。

不知是銘記還是感恩，這位滴酒不沾的漢子，自打從酒中復(fù)活之后，變得嗜酒如命。頓頓不離酒，酒成了他身上流淌的血液。

有人說，慶春帶著與生俱來的大方，在小鎮(zhèn)的幾條街上，有太多的人賒欠他的酒錢，有些甚至是父子兩代的欠賬，不少人到死都沒有歸還。這究竟是慶春宅心仁厚，還是他老謀深算？不排除有人說他是放長線釣大魚。而那些得到過慶春關(guān)懷的人，無不贊美他火焰一般燃燒的熱度，金子一般透亮的成色。

現(xiàn)在，我的思路也像當(dāng)年質(zhì)疑慶春用意的人，別人贊美他為人厚道的時候，我似乎看到了他豪爽背后的心計。總感覺那條酒香彌漫的街道，就是迎風(fēng)而立的隱形廣告，每一個酒分子都帶著慫恿的成分，每一個眼神都藏著蓄謀已久的用意。

人可以通過意志來約束自己的手腳，卻難以管控嗅覺和聽覺。鼻子用于呼吸，耳朵用于傾聽，這兩個器官擁有不受控制的天賦異能。對于貪杯的酒徒來說，無論是猜拳行令的嚎叫，還是滿街飄香的酒味，那都是蝕骨銷魂的迷藥，讓人心旌搖蕩，使人直奔目標(biāo)，樂而忘返。酒不僅可以操縱人的行為，還可以制造不良的動機，為酗酒者編織謊言。

蒼老的街道逼仄而短促，可它的氣息卻天河一樣悠遠(yuǎn)漫長，魚鱗般層層疊疊的石板街面，讓人身體發(fā)漂，腳底打滑，每一步都像燈紅酒綠的陷阱，遠(yuǎn)遠(yuǎn)望去，似乎每一個街巷的拐角都閃動著一雙回頭一笑百媚生的眼眸。意志不堅的酒徒，哪經(jīng)得住這般誘惑？他們從不錯過暢飲一杯的機會。“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唐代詩人羅隱這話真的說到了他們心坎里。偶見咽著口水、滿臉哀愁、過酒鋪而不入者，要么是惶懼于河?xùn)|獅吼的兇猛，要么是一諾千金的楷模。

光顧慶春酒鋪的人不是貪杯爛醉的酒鬼，就是豪飲海喝的酒仙。因為相同的嗜好，他們以酒為樂，呼朋喚友，結(jié)伴而來。既有近水樓臺的街坊鄰居，也有跋山涉水慕名而至的遠(yuǎn)客。真正的酒友不講繁文縟節(jié)，沒有太多的禮數(shù)講究，三五人抱團(tuán)而聚，或蹲、或站、或坐。有時候甚至連下酒的小菜也不需要，來了只為喝酒，邊喝邊談，無比爽利。里間、大堂、走廊，酒鋪的酒分成三四個檔次，每一位飲者都會根據(jù)自己的能力找準(zhǔn)自己的位置。

古往今來，只有酒才具備無可比擬的穿透力和感召力，為赴一個酒局，可以排除無數(shù)的困難。時空回溯，天近黃昏，一場大雪鋪天蓋地，很快就白了樹木、白了山頭?！熬G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能詩善飲的白居易，披著一身雪花，推開朋友的柴門，兩人促膝對飲，抵足而眠。這樣的雪夜多有詩意！

渾身酒氣，寫過《將進(jìn)酒》的李白，為了喝上一場酒，他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去皖南涇縣見汪倫。一場酒宴后，汪倫在桃花潭邊踏足拍手唱起民歌送別。李白感動萬分，為此他留下了傳頌千古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酒可以讓人卸掉心中的沉重，在美妙的微醺中放浪形骸。夸張變形是醉漢最擅長的修辭手法，酒話是另一種語境、另一種場域，不著邊際，云里霧里，天上地下，這是一種生活傳奇，一種浪漫底色。但是人們更相信這種口無遮攔的表達(dá)，是酒后吐真言。只有酒后才會說出平時想說而又不敢說的話。無論裝瘋賣傻，還是半醉半醒，酒話百無禁忌。不管真假對錯，聽者皆一笑了之，從不當(dāng)真。很多時候，酒成了令人免受傷害的掩體，成了迷人眼目的煙幕彈。

酒是興奮劑，也是顯影劑，無論是傳統(tǒng)滋養(yǎng)的君子，還是漂洋過海的紳士，一場酒足可呈現(xiàn)人的真實面目。多少道貌岸然者，醉酒之后原形畢露，那種出乎意料的言行，將往常的形象徹底顛覆。

酒品見人品，有些人喝酒之前與醉酒之后，判若兩人。那種驚人的反差讓人咋舌。酒是一種神奇的液體，它居心叵測，暗送秋波；它蠱惑慫恿，勾魂攝魄。酒是糧食的精華，它點燃激情，燃燒血液，使生命的熱度如巖漿噴發(fā)。

酒在壇中是安靜的水，一旦流入腸胃，進(jìn)入身體，它就成了灼人的火焰。過程像一場激烈的化學(xué)反應(yīng)，在飲者的體內(nèi)生成全新的物質(zhì)。

酒鋪老板見過形形色色的飲者，要想看清一個人的品性和德行，就得看他喝酒之后。酒后安安靜靜，倒頭就睡的人，性格一般都比較隨和溫順，屬于那種自舔傷口、默默承受的人。既不大吵大鬧，也不手舞足蹈，即便喝醉了，也能保持君子風(fēng)度，很少給人添麻煩。

酒后喋喋不休，變成話癆的人，平時一般都是不善言談?wù)?。這種人如果不喝酒，就是個性格內(nèi)向的悶葫蘆。酒像一把萬能鑰匙，輕松地打開了他的話匣，使他一掃往日的沉默、羞澀、內(nèi)斂；酒洞開了他情感的閘門，讓無波的水池一瀉千里，盡情釋放。

最可怕的是酒后狂躁型，言語粗俗、破口大罵、摔杯砸碗還屬小事，嚴(yán)重的甚至激情沖動、摸刀動斧、當(dāng)街挑釁……

回想起那條依山傍河的老街，隨處都有山水的氣質(zhì)。對于奔涌的人流來說，店鋪就像一片森林。林中有棲息的飛鳥、有覓食的走獸、有綻開的花朵、有萌芽的草尖，還有紛披的藤蔓，年年歲歲，攀附著老樹。

一片完整的森林，能盡顯生物的多樣性，有不同的景色、不同的風(fēng)物。從街頭往街尾延伸的包子鋪、茶葉鋪、南雜鋪、鐵匠鋪、彈匠鋪、金匠鋪、裁縫鋪、扎匠鋪、剃頭鋪、棺材鋪、藥鋪，幾十家鋪子，就像幾十種形態(tài)各異的植物，在同一片天地中，經(jīng)歷著從萌芽、生長、成熟，到最后死亡的全過程。

慶春酒鋪興旺的時候，那條街上的店鋪都沒有感覺到它存在的必要性，有些喜歡安靜的店家還對酒鋪的喧嘩吵鬧、對酒鬼的放浪頗有微詞。誰知一條街就像一個集體、一個團(tuán)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一旦門庭冷落車馬稀，整條街道都安靜下來后，大家這才意識到有了問題，可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一開始大家并不知道。

只有懂得什么是城門市井，什么是商圈集市的人，才能理解抱團(tuán)取暖、共生共榮的普遍規(guī)律。終于有一個人覺醒了，他就是棺材鋪的老板，也是慶春酒鋪的資深酒客。他見多了無常的生活，見多了蓋棺定論的死亡，于是更認(rèn)同喝酒行樂乃人生快事。他確認(rèn)老街的凋敝是從慶春酒鋪的消失開始，酒鋪是一條街的光亮。

一家經(jīng)營了三代的酒鋪，就這樣突然消失，讓人無所適從。只有酒味消散之后才能確認(rèn)，撲鼻的酒香也是一種財富、一種物質(zhì)，它給一條街帶來了潤物無聲的滋養(yǎng)。在低矮的塵世，在孤苦無助的時刻，酒鋪是一個熠熠發(fā)光的存在，它能讓一個暮氣沉沉的老人，激情澎湃，步履鏗鏘。我相信，在大浪淘沙的急流中，即便所有的店鋪都往后撤退，酒鋪借助精神的依附，仍然可以光芒閃耀，獨立存在。

酒是男人的靈魂，而酒鋪又是一條街的靈魂，靈魂一旦丟失，再強健的漢子也會內(nèi)心空虛，六神無主，再火紅的日子也覺得索然無味。酒就像人體的荷爾蒙，它可以調(diào)控生活的節(jié)奏，激發(fā)生命的活力。一頓沒有酒水的宴席，必定會缺少喜慶和熱鬧。酒就像桌上的禮花，可以綻放出美妙的時光。

當(dāng)慶春酒鋪那盆溫暖的炭火無聲地熄滅之后，那種從指尖到骨髓的寒冷，讓一條街開始哆嗦，一同冷卻的還有飲者的呼吸和血液。

人去樓空，一切都像退潮的大海，只有門縫和街面還留有些許浪的痕跡。隨水而去的過往，讓人五味雜陳，恍若隔世。至此那些店鋪的主人不得不承認(rèn)，原來慶春酒鋪一直擔(dān)綱著這條街的主角，一旦失去這個雅俗共賞的主角，一臺大戲就無法開演。哪怕鑼鼓喧天、樂器山響，也填補不了內(nèi)心的空蕩。

幾年之后，老城改造拆遷，那條古老的街道很快被夷為平地。高低錯落的古舊建筑被切割肢解，分崩離析，蒼老的磚瓦與一個時代一同終結(jié)。一個全新的世界呈現(xiàn)之后，面對林立的高樓、洶涌的車流，我看到簇新的店鋪里，高挑的模特、鮮亮的服飾反射著后工業(yè)時代的光芒?？Х?、奶茶、蛋撻以及著名的酒水專賣布局刷新了一條街的記憶，時間覆蓋了所有的空間。當(dāng)如風(fēng)的少年踩著滑板車飄過街頭的時候，我再次看到了驚奇的一幕。就在當(dāng)年慶春酒鋪那個位置，出現(xiàn)了一個酒駕查驗的執(zhí)勤點。身穿反光背心的交通警察，手持酒精檢測儀，用現(xiàn)代化的測量神器，來捕捉飄香的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