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葉

瀘州辭

在寸草之地的瀘州

內(nèi)江的水從未讓人失望

它被光陰嵌入山中，煮酒、劈柴

杏花雨喚醒涼薄的人間

好像是樸素的稻谷釀造的刻度

坐在一片醒來的土地上

小酌微醺

此刻，無需舉杯邀月

獨守月亮的對白

紙上的故鄉(xiāng)漸行漸遠(yuǎn)

懸空的墻上以最孤獨的方式

彌漫著一個人的大雪

52度是生命醇香的刻度

能與我觥籌交錯的沒有幾個

那天，三五好友相聚暢飲

從開始的寒暄到酩酊大醉

一個平時內(nèi)斂的詩人已經(jīng)東倒西歪

他卻口出狂言說能把整個撫仙湖喝光

我仔細(xì)打量著這位可愛的朋友

蕓蕓眾生中他是那么孤獨

而比孤獨更可怕的是浮躁的塵世

一杯酒，一壺離愁

背井離鄉(xiāng)的月亮便升起來

朋友散去后，我一個人大擺宴席

我和另一個自己對飲

直喝到月亮下弦，月黑風(fēng)高

然后對著空空的自己說

“老子姓孫，到孫楚樓會須一飲三百杯”

詩酒一家從李白開始

狂放與浪漫自成一體

而這荒謬和悖論的生命如此單薄

經(jīng)不起月亮的打坐和故鄉(xiāng)的肉身

現(xiàn)實的荒謬是太多的沉重之物

已經(jīng)把清醒的寫作擊敗

一波接著一波

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清明節(jié)，我回到滄桑的故鄉(xiāng)

拿著兩瓶酒跪拜在父親墳頭

一個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

一個退役后愛酒如命的老人

把烽火與硝煙折疊成光芒

從不提及身體里殘存的斑銅

我和父親對飲了三杯酒后離開

轉(zhuǎn)身處，青冢上滿是冰涼的骨頭

大雪覆蓋了整個瀘州

冰是零度之水緩慢地流過

我像疾風(fēng)閃電般在黑夜狂奔

一個醒著的人夜里是沒有夢的

包括他的名字也被遺忘和忽略

而奔跑是永遠(yuǎn)沒有盡頭

風(fēng)追著我，咄咄逼人

胸中的酒意已被淹沒

多美的星空呀

它讓清澈的湖泊說出明亮的隱喻

讓一個手足無措的人

成為湖水的一部分

成為閃電和整個大海

在瀘州，我一直想與李白對飲

說說去留千古耳

說說千金散去還復(fù)來

說說蒼茫的大雪和長河落日

一個慈悲為懷的人身處亂世

如何在家國的一根弦上跳舞

把蒼涼與窮途末路寫在野花之上

讓舊時的山水叩響月亮的門楣

呼嘯而至的秋風(fēng)中

抓不住一片早逝的靈魂

而此刻的三月，我與明媚的桃花痛飲

瀘州是我誠邀的朋友

把殘缺與溫暖釀制成流水的模樣

以不斷生長的方式活著

活成隱忍的白雪和釘子

最后，不讓一枚救贖的釘子

在腐朽中脫落

屈子賦

現(xiàn)在，我一個人仰望它

悲涼的風(fēng)穿透每一個詞語

一位湘江之魂的屈子

是怎樣的俯沖而下

成為水中的化石

成為泥沙托起的《天問》

黑夜在水中撕開一道裂紋

暗礁處，全是雨水的凋零

道不盡的離別之辭

種橘的人又回到故鄉(xiāng)

月光照亮楚國之地

三生有幸

沉默不語

用艾草菖蒲做成的《離騷》

不敢驚動一片水花

還有多少幸免于難的人

在凌厲的寒風(fēng)中徒步遷徙

像鳥一樣

在飛翔中折斷了翅膀

像劃過天空的一滴墨

成為藍(lán)墨水中的一部分

就這樣茍活著吧，今夜

像是大海里的漂泊者

生命的卑微如芥粒

轉(zhuǎn)身處，滿是爭先恐后的人

一部《九歌》

全是悲哭的長發(fā)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