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說 〔馬來西亞〕林雪白
“翠玉!翠玉…”
她的視線隨著聲聲呼叫望去,那只掛在露臺竹籠里的八哥,在棲杠上仰頭鼓胸,黃喙一張一合發(fā)出:翠玉!翠玉……
那天兒女們把它帶回來時,雀躍聲稱:“媽,它在叫翠玉、翠玉呢!”
她睹物感傷地問:“你們確定是你爸養(yǎng)的那只八哥嗎?”
一對兒女不約而同的點頭篤定:“一定是,你沒聽它會叫‘翠玉!翠玉’的。只有爸爸養(yǎng)的鳥,才會叫你的名字?!?/p>
她牽動嘴角苦澀地笑了笑,盯著那只兄妹口中失而復得的八哥不語。
兄妹倆對望一會。妹妹會意地解釋:“我們在樓下發(fā)現(xiàn)它……”
“它看到我們走向前也不飛走,還叫著:‘翠玉、翠玉’?!备绺缁琶Π衙妹猛nD的部分接著說。
“對,對,不是我們家的鳥,一看到人來當然會飛走……”妹妹趕快幫腔。
妹妹把擱置在露臺一角的鳥籠搬來,哥哥把那只八哥放進去邊說:“它貪玩出走,玩夠想家還懂得自己飛回來。”
妹妹把水和飼料的吊杯放入籠內(nèi),回頭拍一拍手道:“把八哥帶回家,大功告成?!?/p>
哥哥抿著嘴唇瞪視妹妹,妹妹會意地用舌尖抵著上顎,手足失措。
她盯著被掛回露臺屋檐下的那只八哥,張開雙翅在那方尺的鳥籠撲上撲下,心有戚戚焉道:“它想飛到外面的世界,放它出去吧!”
“別放?。簳r別把它放出籠外……”哥哥接著說:“它飛出外面一段日子了,該閉門禁足多幾天,好讓它別那么野。這次幸虧飛回來了,再飛走的話再也找不回?!?/p>
“對對對,我們住的樓層那么高,它飛不上來。這次一定是爸爸引導它回來陪你。爸爸知道我們今天回來,所以才會那么巧給我們在樓下看到它。”妹妹意圖兌服她,這只八哥是爸爸養(yǎng)那只。
“翠玉!翠玉……”那只八哥用黃色的腳爪撲抓著縱橫的竹籠邊嘶叫,飛濺一些飼料和水在地上。
“媽,你看,它這樣子放出去還會回來嗎?”哥哥吹著口哨想模仿飛禽的叫聲,企圖安撫和討好籠中的八哥不果,只好放棄,過來勸導媽媽千萬別放鳥出籠。
她原想說些什么,兄妹倆一唱一合的用心和用意,卻令她不想再說什么了。
“媽,記得別放它出籠,再飛出去,會找不到了?!备绺缗R走前叮嚀。
“媽,我們假期再回來看你。”妹妹拍拍她的手背,囑咐:“記得要幫爸爸好好照顧那只八哥哦!不要再讓它飛走了。”
大門一啟一關,兄妹倆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她猶如那只八哥,被圍困在水泥墻的公寓,孤獨的渴求籠外世界的關懷。
老伴驟然過世,那只他生前豢養(yǎng)的八哥突然變得安靜不叫。平日,只要一瞧見老伴會:“翠綠!翠綠!”地歡呼。
“你的小三在叫……”她經(jīng)常如此揶揄。
那只八哥黑色的羽毛,頸項隱隱閃耀著綠色的光澤。老伴打趣:“你叫翠玉,那么這只八哥就叫翠綠。翠玉和翠綠是一對兒?!?/p>
老伴和八哥嬉戲,訓練它說話,開頭第一句是:翠綠!過來;翠綠說說看,下雨了……;翠綠,吃飯……
那只八哥也許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每天老伴:“翠綠!翠綠!”的呼叫。它聽熟悉了,也學著“翠綠!翠綠”的唱叫。
她忘不了那一幕,老伴在露臺鳥籠前,啜啜把弄:翠綠!翠綠,突然捂著胸口倒下,再也起不來。
老伴走后的一星期,她打開鳥籠,把它放置在露臺上,任由它決定自己的去留。翠綠在她松開掌心彈指之間,頭也不回地飛向湛藍的天空,金色耀眼的陽光刺痛了她。
上一次兒女返鄉(xiāng),沒看到八哥在鳥籠而問起。她落寞道,飛走了。
望著這只會叫“翠玉”的八哥,與其在這寂靜的屋內(nèi)相對無言,不如教翠玉學翠綠說:下雨了!老太婆,吃飯了嗎?
她知道,少了翠綠,翠玉和翠綠再也不是一對。翠玉有屬于自己的新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