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默

1

魏軍給我打電話那會兒，我正在麗華浴池的熱水池子里泡著呢。辛小歡最近剛離家出走，我心情郁悶，所以常來。泡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悠悠離開水面，爬上長條躺椅，等待搓澡。搓澡者二十多歲，肌肉發(fā)達(dá)，胳膊粗壯有力。長條躺椅旁有一大木桶，溫水滿溢，一只瓢在水面浮蕩。他先舀一瓢水，澆在我身上，等用澡巾搓下數(shù)十條黑泥，再澆一瓢。他一點兒也不吝惜手上的狠勁兒，也許，在他眼里，躺椅上的人都一樣，只是一條條等待被收拾的白肉。毫無疑問，很快，我就變成了一只紅色的兔子，通體辣疼。我不吭聲，越疼，才越有效果。

通常情況下，搓澡完畢，我都會陷入換衣柜對面的沙發(fā)發(fā)呆。換衣房與洗澡間只隔著半片藍(lán)色的門簾，不時有熱氣往外涌，在光著身子走來走去的男人中間自由穿行。一臺笨重的電視機，從屋頂垂下來，懸在半空，被風(fēng)扇吹動，有節(jié)奏地一下一下晃。我又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大口吞吐，有些猛烈，嗆了好幾下。

電視總是停留在一個頻道，循環(huán)播報本地新聞。一場暴雨，淹了一家養(yǎng)豬場，白花花的豬們游出，橫沖直撞，四散狂奔?？h里多個煤礦煤炭銷路順暢，有望本季度扭虧為盈。縣北計劃栽種上萬棵樟子松苗，進一步擴大防風(fēng)固沙的成果。歌星萬紅本周日返回家鄉(xiāng)，舉辦大型演唱會……

除了天氣，我還關(guān)注煤礦，因為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都會去紅旗路口，卡著點坐上去玉龍煤礦的大巴，規(guī)規(guī)矩矩上班下班。玉龍煤礦就在距縣城三十公里的山腳下，在煤價一路大跌的重壓之下，日漸衰落。后來，我開始騎著摩托車到處給刀削面館送面。

此刻，我放在換衣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魏軍打來的。我猶豫了一下，沒接。在此之前，他已經(jīng)打過來三個。我們上一次聯(lián)系，還是很久之前，都記不真切了。

我還是決定回過去。撥通電話，響了一聲，那邊就接起來。魏軍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大概意思我了解了，過兩天同學(xué)聚會，讓我去。高中時，魏軍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人活躍，愛熱鬧，善組局。我不想去，但也沒直接拒絕，只說看時間。魏軍說，你八輩子都不聚一次，這次，必須來。他的口氣很硬，又補充說，有驚喜。我說我盡力。他突然問我，你家是不是在宏峰小區(qū)？晚上有任務(wù)，就你們那一帶，忙完我去找你。也許，這才是他打電話來的目的。

麗華浴池只有兩層樓，一樓洗澡，二樓推拿。樓梯太窄，盤旋度極大，暈暈乎乎轉(zhuǎn)幾圈，我才轉(zhuǎn)上來，頓時豁然開朗。一個客廳，用作接待，旁邊長長的走廊，很多小包間分列兩側(cè)。

每次推拿，我都找老霍，他是這里的老師傅了，手法熟練，頗有功底。他總穿一件寬松大褂，高領(lǐng)口，長袖，與其他穿著緊身黑背心的師傅相比，大為不同。老霍寡言少語，手上功夫卻不含糊，經(jīng)常有客人在他手下齜牙咧嘴，哎呦亂叫，他卻置若罔聞，神色不改，手上的勁兒更狠了。而且對顧客還有了要求和命令，翻個身，抬一下腿，胳膊彎曲一下，哎，這就對了嘛。

我并沒看見老霍，前幾天來他還在。老霍一三五上班，時間觀念極強，雷打不動，今天是周五。前臺小姑娘說，可能家里有事。老霍有個兒子，開了個面館，他經(jīng)常去幫忙。

2

說起來，在麗華浴池，除了老霍我并不認(rèn)識別人。第一次做推拿，我還有些緊張，老霍讓我放松，再無他話。推拿單間不比人聲嘈雜的搓澡大堂，一張床，只有推拿師和顧客，環(huán)境安靜，挺適合聊天。去的次數(shù)多了，我偶爾會說幾句，老霍多數(shù)情況下也只是“嗯”一聲，話最多的一次，是詢問我的腿傷。

那段時間，我開始跑步，就在縣城北面的環(huán)湖公園。老霍半跪在床上，俯下身，輕輕揉捏我的兩條小腿，說，踢過球吧，小腿肚子這么大。我說，這都能看得出來。老霍笑了，言歸正傳，你這是鍛煉猛了，拉傷了肌肉。我體育專業(yè)出身，自然懂這個，點點頭，等著老霍繼續(xù)。老霍挺直腰，攤開雙掌，我感覺他的全部力量壓了下來。老霍說，長久不鍛煉，突然運動，很容易受傷的。我說，也沒多想，就想測試一下體力，找找從前的感覺。老霍說，不是這么個測試法，啥事也得慢慢來。以掌揉壓了不大一會兒，我的兩個小腿肚子漸漸放松，酸脹感也沒那么強烈了，全身松軟，竟然漸漸有了些睡意。老霍開始揉捏我的右腳跟腱區(qū)域，然后是左腳，差不多了，他才以掌拍我，我翻身，仰面，曲膝，他又開始揉捏膝蓋。那是我首次與老霍面對面，他雙眉濃黑，左眼處有疤，如果不是頭發(fā)移開，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大概注意到我在看他，老霍就讓我轉(zhuǎn)身，并且找話題跟我聊天。老霍說，看你這體質(zhì)，底子不差，之前練過？我說，我一直想進警校來著，陰差陽錯學(xué)了體育，我爸在玉龍煤礦有點兒關(guān)系，花了些錢，畢業(yè)進了煤礦上班。老霍說，煤礦早就不景氣了。我嘆一口氣，假如考進警校，可能就是另外一種生活了。良久，老霍才開口，你還是太年輕了，人這輩子哪有什么假如，開弓沒有回頭箭。

老霍既然不在，我沒做推拿，在休息區(qū)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出麗華浴池。天早就黑了。我趿拉著拖鞋，走得很慢。宏峰小區(qū)離麗華浴池很近，過兩個路口，穿一條長長的小巷就到了。

過了第二個綠燈，拐進小巷，還沒反應(yīng)過來，突然有人就從后面抱住我，將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別廢話，快拿錢！那人口氣頗硬，帶一點本地口音。我趕緊說，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他力氣大，右胳膊箍我更緊，左手的刀尖浸入我的皮肉。痛感刺激了我，我一邊忍著一邊說，我剛洗完澡，沒帶錢，現(xiàn)在誰還帶現(xiàn)金啊。我感覺他年齡比我大，戴著口罩，聲音有些悶。他自然不信，開始翻我口袋。我上身一件灰藍(lán)T恤，下邊一條黑褲子，兩個口袋都空著。而我的手機，放在手中的塑料袋里，跟毛巾、洗發(fā)露、半塊香皂擠在一起。

趁他亂搜之際，我猛然向后發(fā)力，他個頭沒我高，未必能抵得住這一下。沒想到他反應(yīng)靈敏，后退出去，如餓虎迅速前撲。這時我已轉(zhuǎn)身面對他，因為穿了拖鞋，腳下不穩(wěn)，還是被他用刀頂住肚子。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這是個老手，練過幾下子，不能輕舉妄動。但我料想他只謀錢財，不傷性命，不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直到我右手上的婚戒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一下，被他捕捉到，我的心再一次吊起來，胸中五味雜陳。他不由分說，將戒指擼下去，我想動，不敢，刀尖正一點一點扎入我的皮肉。我一直在觀察，努力記住他的樣子，大概五十多歲，身形矮小，滿頭卷發(fā)，目露兇光。

他消失在巷口，腿腳不太靈活。我的脖子和肚子上留下了兩道傷口，不長不深，出了點血，并無大礙。

跌跌撞撞回了家，陷進沙發(fā)，血不流了，酒精擦過，貼了幾片創(chuàng)可貼，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辛小歡走，什么也沒帶，屋子里所有的擺設(shè)，一切照舊。她的衣服，她的化妝品，她的鞋子，完好如初，等待著重新被激活，就好像今天晚上她還會回來一樣。

她只把她自己帶走了，連根拔起，絲毫不留。

我翻遍她的各種社交賬號，詢問了自認(rèn)為她身邊關(guān)系緊密的朋友，一無所獲。她失蹤了，藏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不知道。事實上，辛小歡離家出走第二天下午，先是學(xué)校打來電話，然后警察就找上門，跟我了解情況，問題犀利。畢竟我是她最親密的人，自然也成為最大的懷疑對象。辛小歡傍晚出門，大概七點左右，具體時間我沒記，就記得天快黑了，夕陽從陽臺上收回了它的最后一抹。吃完飯，她走出門，與平常一樣，沒跟我說話。家離她學(xué)校雖然有一段距離，不過步行最多半個小時就到了，那天她有晚自習(xí)，我沒有多想……后來警察問我，有孩子嗎？明知故問，我搖搖頭。如果有孩子，我們的生活應(yīng)該不至于如此。

3

見到魏軍時已是凌晨三點多了，他出現(xiàn)在我家客廳，手里還拎著烤串和啤酒。那時候我還沒睡，失眠一直折磨著我。

魏軍沒啥變化，笑容多，臉上的褶子也多?？匆娢覓炝瞬剩仁呛俸傩α?，然后才問怎么回事。我說，被搶了，讓對方抹了兩刀，也沒啥事。魏軍冷靜下來。我把大概過程說了一遍。魏軍想了想，說，剛才出任務(wù)，抓捕一個叫周金祥的逃犯，此人跟二十多年前的一樁入室盜竊案有關(guān)，一直在外潛逃，不知怎么最近突然跑回來了，可能是又犯了事，在那邊混不下去了。我說，是不是五十多歲？他點頭。個子不高？他又點頭。滿頭卷發(fā)，手上有點兒功夫？魏軍說，那就是他了，怎么，讓你撞上了？我說，我點兒背，抓到了沒？他搖搖頭，看著我，說，肯定會抓住的，只是時間問題，別擔(dān)心。我只是擔(dān)心我的婚戒。他又問我，咋去外面洗澡了，家里不能洗？我說出去放松一下，家里憋得慌。

我們沉默了好大一會兒，魏軍開始招呼我喝酒，他拿起酒瓶，往我酒瓶腰身上一撞，來來來，干了。都這個時間點了，而且我這傷……見我猶豫，魏軍笑了，酒精促進血液循環(huán)，好得更快。我說，胡說八道。其實也沒啥，你這個人，一點兒意思都沒有，魏軍說。辛小歡也常常這樣說我，她說我是個特別無趣的人，且怯懦。魏軍已經(jīng)干掉半瓶，又拿起肉串，擼進嘴里。我拿起酒瓶，因為脖子上的口子，只能半仰著頭，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

魏軍說，你媳婦的事，我大概知道一點。我說，你在公安局，消息靈通。魏軍說，別人負(fù)責(zé)這個事，我也是聽說的，這個案件——當(dāng)然，如果算個案件的話——開始不太好定性，你想啊，年輕女教師，失蹤，話題性強，社會關(guān)注度高，而且最近環(huán)湖公園那兒老出事，不得不讓人多想。我說，你說得對。他停頓一下，繼續(xù)說，你沒動機，但有嫌疑，而且嫌疑最大，你懂不？這樣案件性質(zhì)就變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對我不利的話，他不便挑明。我只說我的看法，你錯就錯在沒有第一時間報警，還是學(xué)校先發(fā)現(xiàn)她沒去上課的。我以為她沒事，再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好幾次她都是上完晚自習(xí)遲了，就不回了，學(xué)校也有宿舍的。我把剩下的酒送進肚子，又開了一瓶。

我問，你相信一個人會憑空消失嗎？魏軍搖搖頭，他雙眼有些迷離，紅色早已爬上了他的兩頰和額頭。你別著急，正在調(diào)取視頻，過段時間會有線索的。

我們再一次陷入沉默，其間，魏軍去了一趟洗手間，我則站在陽臺向外望去。宏峰小區(qū)漆黑一片，萬物藏于黑暗中，只有幾盞路燈，發(fā)出昏黃的殘光，做著最后的掙扎。東方的天空，終于擠出一點點紅，漸白，漸亮。

在陽光明亮的早上，我家客廳里，魏軍就那樣蜷縮在沙發(fā)里睡著，像很多年前我們在宿舍里喝醉酒后的樣子。我竟然沒有絲毫睡意，一直回想著我們遙遠(yuǎn)的高中時代。

那真是一段瘋狂又迷人的歲月。那時候我們稚嫩，生猛，躁動，許多個清晨和黃昏，一大幫同學(xué)還有社會上的后生，去白水橋下面的空闊草地踢球，幾塊磚頭摞一摞作球門，就踢起了比賽，有時候因為場地還會大打出手。魏軍前鋒，我中鋒，配合他進球，每場比賽下來，大汗淋漓，球鞋、褲管浸滿了泥，怕父母發(fā)現(xiàn)，經(jīng)常很晚才回家。白水橋下面流動著一條河，自東向西，面寬，水淺，渾濁，偶有暴雨，大水滔滔，才有了些氣勢，但它得勢的機會并不多。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白水橋還在，依傍它又建了亭臺樓閣，栽了樹木花草，成為現(xiàn)在環(huán)湖公園的標(biāo)志性景點，而那條河，逐漸干涸，一個臃腫的人工湖一點點吞并了它。

我們還騎馬。河流不遠(yuǎn)處有一片小樹林，小樹林盡頭，有一個馬場。魏軍膽大，經(jīng)常偷偷進去，總能騎馬而出，或棕或赤，皆高大英俊。我在外面等著，看他向我奔來，停下，他得意地笑著，喊我上去。我不敢。魏軍說，沒事，再不上來就來不及了。我懼于被人發(fā)現(xiàn)，終于鼓起勇氣爬上去。有時候他讓我單獨騎，他先示范，飛身上馬，動作瀟灑利落。我試了好幾次，不如他那般行云流水。有一回，他竟然騎著一匹，牽著一匹，我們分別上馬，在小樹林里自由馳騁，馬蹄聲震，驚起一大群麻雀，嘰嘰喳喳，四散亂飛。我和魏軍起初并駕齊驅(qū)，后來他快馬加鞭，沖鋒在前。我則攥緊韁繩，雙腿貼住馬肚子，大喝一聲，白馬得令，奮起直追，如履平原，如躍空中。

4

魏軍是半上午離開我家的。離開前，他特意叮囑我，明天就是聚會，必須去。我說，我這個慫樣，還是算了。他說，我知道你咋想的，聚完會，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我說，那我也不想在聚會上被人看不起。魏軍說，沒人看不起你，這些年，你把自己隱藏得太好了，沒人知道你的情況，再說，這年頭大家混得都差不多，未必人人比你強。

下午，我被電話吵醒，是辛小歡學(xué)校打來的，讓我去一趟。我說，有什么事就在電話里說吧。那頭兒一直猶豫，最后說，電話里說不清楚。我猜測事情有了轉(zhuǎn)機。到了學(xué)校，見到聯(lián)系我的教導(dǎo)主任，這人慈眉善目，說話溫柔。我問他，什么事？他吞吞吐吐，先讓我收拾辛小歡的辦公桌，說有個新老師要來代課，還沒有辦公桌。我想，這也合情合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能回來。辛小歡的辦公桌上貼了很多字條，應(yīng)該是她學(xué)生寫的。她是個好老師，我從未懷疑。

收拾出一整箱東西，除了幾張印有山水的明信片有些新鮮，我沒發(fā)現(xiàn)其他什么。我跟教導(dǎo)主任說，東西就留在學(xué)校吧，她肯定還會回來的。他點點頭，欲言又止。待我轉(zhuǎn)身要走，他終于把我喊住，這次沒有猶豫，一臉嚴(yán)肅，眼神堅定，聲音很高——你去找找啊，為啥不去找？把她找回來啊！就像老師在訓(xùn)斥一個不爭氣的學(xué)生。

我捂著肚子，走出辦公室，走出教學(xué)樓，走過大街和人群。我的眼睛與很多目光撞到一塊，又慢慢分開。我也與很多嘴巴相遇，它們湊到一塊，在悄悄議論，沒讓我聽到。

5

玉龍國際酒店是我們縣最豪華氣派的酒店，十三層高，頗為壯觀。它跟玉龍煤礦一樣，都屬于玉龍集團，煤礦步入下坡路，酒店生意卻蒸蒸日上。我們的聚會就定在這里，是魏軍一手安排的。場面很大，將近十桌。我去得挺早，看見不少人，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我找了一個空位坐下，有人過來握手，遞煙，寒暄，還留下電話號碼。我看著他們，愣是想不起名字，好像他們從未出現(xiàn)在我的高中歲月。他們應(yīng)該也不記得我是誰，自然也不會知道我的落魄。突然我對當(dāng)下的處境有了一點感激之意。

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還有人陸陸續(xù)續(xù)進來。我沒看見魏軍，他提前給我發(fā)了消息，說有任務(wù)，可能要晚些，別的沒多說。他們有紀(jì)律。

其實除了輪桌敬酒，互相吹噓，也沒其他事。魏軍來的時候，聚會已經(jīng)進行了一大半。走過我們桌，魏軍跟我碰杯，我迎上去。畢竟是組織者，魏軍滿場跑，十多桌下來，把身上的煙都散出去，才落座，挨在我身邊。剛坐下，他就拿出手機讓我看，我以為有了辛小歡的消息，原來是一張我婚戒的照片。我說，還真是他，抓住了？魏軍點點頭，下周去局里，簽了字領(lǐng)出來吧。

大概是太渴了，魏軍仰著頭喝完一瓶礦泉水，壓低聲音接著說，周金祥那晚出現(xiàn)在宏峰小區(qū)附近，絕非偶然，他是去找胡大民的，這兩個人跟二十多年前的一樁入室搶劫殺人案有關(guān)。

我記得那個案子，死了兩個人，當(dāng)時轟動了整個縣城。那時候我還小，聽我爸說，兩名歹徒，翻墻進了一戶院子，本想偷點錢就溜掉，被女主人發(fā)現(xiàn)，情急之下，直接捅了她三刀。正趕上男主人開車進院，一團混戰(zhàn)。一個歹徒被劃了數(shù)十刀，還差點被男主人削掉左眼。另一個歹徒趁機用鐵斧砸在了男主人腿上。女主人失血太多，沒搶救過來，肚子里還懷著孩子。過了很多年，我進了我爸工作的玉龍煤礦，頭一次參加全礦大會，主席臺上有一人坐輪椅，給我們講話。我爸告訴我，他是玉龍集團董事長馬玉龍，也就是當(dāng)年搶劫案的受害者。

我問魏軍，找到?jīng)]？魏軍說，還沒審，審過才知道，根據(jù)目前掌握的情況，胡大民一直沒離開過縣城。我說，他跟辛小歡失蹤有關(guān)系沒？魏軍知道我的意思，他搖搖頭，案子還沒破，誰都有嫌疑，這個胡大民，那次犯事后就消失了，再也沒出現(xiàn)過，他很好地隱藏了自己，沒留下任何把柄。如果不是周金祥犯了事回來，我們還以為他死了。當(dāng)然，這期間他做沒做壞事不知道。我說，有照片沒？魏軍說，沒有，要是有照片就好辦多了。我苦笑一下，又問還有啥特征。魏軍說，此人年齡和周金祥差不多，練過幾下子，全身不少劃傷，最主要是，左眼角外有大片刀疤。

我怔住了，突然想起了什么。

這個時候，有人過來敬酒，他看我一眼，又看魏軍一眼，說，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倆還黏在一塊，多好呀。他把酒杯高舉起來，應(yīng)該是喝多了，搖搖晃晃的。還踢球嗎？早不踢了，我說，這才想起來，他當(dāng)年跟我們一塊踢，跑得賊快。他嘿嘿笑著，說，我也一樣，瞧，腰上都有贅肉了。他又問我做啥營生，我說跑腿，給人家送東西。他又嘿嘿笑了，咱倆一樣，我跑大車，沒日沒夜地跑，真他娘的是個好營生。

聚會臨近尾聲，按照原定計劃，下午大伙兒要一塊去唱歌?？墒?，人零零散散，已經(jīng)走了一多半。我還是沒告訴魏軍我的懷疑，一方面沒有證據(jù)，另一方面，他跟辛小歡失蹤有沒有關(guān)系，我并不知道。我需要親自去確認(rèn)。

我跟魏軍說，我先走了。魏軍說，樓上還有個局呢。我沒跟著魏軍上樓，我給他發(fā)了一條消息，主要為了感謝。當(dāng)然，感謝也就是拒絕。然后，我騎著摩托車直接去了麗華浴池。

6

麗華浴池照常營業(yè)。二樓前臺的小姑娘，照舊搬一把凳子坐在客廳處，左腿壓右腿，臉上堆著笑，見者如沐春風(fēng)。她看見我，問我脖子怎么了。我說，挨了刀子，已經(jīng)沒事了。我用手摸了摸，創(chuàng)可貼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掉落。我問老霍在不在，她搖搖頭。我問老霍這人怎么樣，她說，讓干啥干啥，沒脾氣。我又問，老霍就姓霍？她說，話特少，猜不透。跟我的感覺一樣。

我給魏軍打電話，一直關(guān)機，大概在出任務(wù)。

我又去了老霍兒子的面館，人不在。

晚上七點多，魏軍的電話打過來。我問，審?fù)隂]？魏軍說，審不審都一樣，兩個人多年沒聯(lián)系，周金祥也不知道情況，不過我們通過其他線索得知，胡大民一直就在縣城，躲在一家洗澡堂當(dāng)推拿師。我沒說話。魏軍又說，他犯了其他事，身上還有命案。我趕緊追問，他跟辛小歡失蹤案有關(guān)系沒？那邊一片嘈雜，電話掛斷。過了會兒，一條信息發(fā)過來：環(huán)湖公園。魏軍懂我。

我趕緊下樓，騎上三輪摩托車，直奔目的地。

路燈的光潑灑在馬路上，金波流漾。

到了環(huán)湖公園，我把摩托車騎到北面的廣場。廣場旁就是多年前的小樹林。出小樹林，視野開闊，拐上一條大路，一路向北，過殺虎口，就出了縣城。很多人出走或到口外謀生，走的都是這條路。

天徹底暗了下去。

有幾輛警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我不知道魏軍身在哪一輛。

這時候突然有人大喊，他有槍，劫了輛車，往北跑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躲藏了，不能再猶豫和逃避。

我發(fā)動摩托車，進了小樹林，一路向北。路旁的楊樹已經(jīng)變了模樣，高大筆直，形如魅影，黑森森向我壓過來。

前方跳動著好幾束光。接著，傳來一聲槍響。又一聲。

我擰動摩托車，把它擰到最大。它發(fā)出一陣巨吼，我知道，它已用盡了全部力氣，轟隆隆，轟隆隆。土路坑坑洼洼，異常顛簸。我騎著它，就像騎著一匹戰(zhàn)馬，奔騰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