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新作文 執(zhí)行/清揚
文學總是與故土相聯(lián)。出生地紹興,求學時的南京,日本東京和仙臺,后來的北京、上海、廣州、廈門,都曾寄放過魯迅先生內(nèi)心深處的鄉(xiāng)情。
魯迅在《在鐘樓上》中說:“倘若說中國是幅畫出的不同人間的圖,則各省政府圖樣實無不同,差異只在所用的顏色。黃河以北的幾省,是黃色和灰色畫的,江浙是淡墨和淡綠,廈門是淡紅和灰色,廣州是深綠和深紅。”
在紹興,他是周樟壽。生自仕宦人家,生活不會令人發(fā)愁。母親總能講出令他欣喜的小故事,還時常帶他去看社戲,而舞臺之下,還有一片獨屬于兒童的樂園。在那里,樟壽認識了六一和七斤。他們一同放牛、釣蝦、捉蚯蚓。幾個無憂無慮的小少年,在篷船、泥路中來回穿梭。還有少年閏土,他們一起看瓜、刺猹、雪地捕鳥、海邊拾貝、看跳魚兒。
紹興賦予魯迅最豐富的游娛時光,也為他的文學積淀提供了極為優(yōu)越的環(huán)境。
讀《花鏡》,對人間草木產(chǎn)生了莫大的興趣,在百草園,對生命和創(chuàng)造有了體悟??础妒幙苤尽?,一邊看,一邊臨摹當中的插畫,金石、木刻、碑拓,其后這些成了他持續(xù)一生的愛好。翻閱長媽媽帶來的《山海經(jīng)》,在幻想世界中縱橫。
年歲再大些,魯迅進入了三味書屋。在壽鏡吾先生的眼皮底下,既飽讀了傳統(tǒng)經(jīng)典篇目,又看了許多被視為“閑書”的古典小說。
1896年,魯迅16歲,父親離世后,家族的轟然坍塌,家道中落后受到的欺侮,讓他目睹了社會的陰暗和痼疾,也見證了不同階層間的相互傾軋。
于是,他毅然離開了。
1898年至1903年,魯迅先后在南京,日本東京、仙臺求學。
在仙臺學醫(yī)的經(jīng)歷并不是很順利,他在《藤野先生》的文章中談到了日本學生對他的歧視,也承受著弱國子民的屈辱。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藤野先生給了魯迅關懷,幫他改筆記,關心他的學習。
那時,正是日俄戰(zhàn)爭期間,魯迅在課堂上的幻燈片里見到麻木的中國人,改變了志向,要“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p>
魯迅之于仙臺是非常著名的人物,仙臺博物館還陳列了他的雕像和紀念碑。今天,仙臺的學校還保存著魯迅上課的階梯教室,他曾經(jīng)坐在第三排的位子上。
在日本7年,青年魯迅完成了一次蛻變。
(仙臺市博物館的魯迅紀念碑)
居住時間:1912年5月―1926年8月。
1909年8月歸國后,魯迅先后在杭州、紹興任教。
1912年5月,魯迅進京工作。在北京的17年,他從那個滿腔熱忱卻空無救國之道的“周樹人”,變成了大聲疾呼的“魯迅”。
魯迅最早在北京的生活并不順遂。政治壓迫,輿論管制,他極少參與公共事務,平日,除了上班和去書店,很少離開紹興會館的“補樹書屋”。在這處居所中,他抄書、抄碑文、誦讀佛經(jīng)。在浩如煙海的古籍中,他短暫地得到了亂世中的寧靜。
1916年,袁世凱去世,社會氛圍日漸寬松。此時,陳獨秀創(chuàng)辦的《新青年》編輯部也由上海遷至北京。其中一位雜志編輯錢玄同是魯迅在日本留學時的同學。錢玄同找到了正在臨摹碑帖的周樹人,希望他可以“做點文章”。但很長時間,魯迅都不知該寫些什么好,他時常思忖,在一個陳腐的社會中,寫作有什么意義?它能為蒙昧的國民帶來什么影響呢?
而這思忖的結果,就是《新青年》上中國第一篇短篇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作者的署名是“魯迅”?!棒斞浮倍郑謩e取用了青年時期用過的筆名“訊行”中的“訊”字,以及母親的“魯”姓。自此,魯迅誕生了。
魯迅在北京這塊文化陣地上,用小說、雜文對時代進行著反思、抨擊與抵抗。他希望,那些文字能夠成為“不能抹殺的希望”。
當然,他在這里還留下了諸多熱愛生活的痕跡。他愛把玩古代的小物件,愛去琉璃廠,“歷覽眾肆,盤桓至晚方歸”。也流連名勝地,日記里有關于先農(nóng)壇、天壇、萬牲園、陶然亭、什剎海等地的記錄。日記里承載著魯迅柔軟的靈魂。
(1929年,魯迅在北京發(fā)表演說)
居住時間:廈門1926年9月―1927年1月;廣州1927年1月―1927年9月。
好友林語堂邀他前去廈門大學教書。那時的廈門不似今天的“特區(qū)”般發(fā)達,這座陌生的濱海城市,自然風光無疑是好的,“此地背山面海,風景佳絕”,但語言和飲食上的習慣,魯迅并不適應。不過,他從廈門普通人身上看到一種難得一見的剛烈之氣,“大約看慣了北京的聽差的唯唯從命的,即易覺得南方人的倔強,其實是南方的階級觀念,沒有北方之深”。
但,魯迅沒有久居廈門的打算。
1927年1月,魯迅離開廈門,坐船前往廣州。那時他仍處在逃離人世險惡的心情中。船在平靜的海上行進,“小小的顛簸自然是有的,不過這在海上就算不得顛簸;陸上的風濤要比這險惡得多”。
來到廣州,他不但在中山大學任教,還擔任了文學系主任兼教務主任的職務,學校的氣氛也比他在廈門大學時要好很多,工作上很有一番干頭。
當然,要融入廣州市民生活依然很難?!岸畲蟮恼系K則是言語?!濒斞感φ勛约涸趶V州的收獲時說道:“廣州的花果,我最愛吃是‘楊桃’。我常常宣傳楊桃的功德,吃的人大抵贊同,這是我這一年中最卓著的成績。”
但在中山大學,他目睹學生被抓被殺的恐怖景象。魯迅不但體驗了營救學生無果的悲憤,也目睹了同樣是青年卻劃分出勇于革命和“投書告密”“助官捕人”兩大陣營的悲哀。
“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嚇得目瞪口呆,離開廣東的?!薄拔冶е鴫艋枚鴣?,一遇實際,便被從夢境放逐了,不過剩下些索漠?!?/p>
居住時間:1927年10月以后。
1927年10月,魯迅懷著憤懣和失望離開廣州前往上海。到上海之初,只是懷著“過客”心態(tài),先住下來歇息一下,再決定去向。沒想到,一到上海的魯迅便被友人們的熱情包圍。特別是暫居之所與茅盾等作家相近,常有聚談機會,他很快就投入到創(chuàng)作、編輯和文藝活動當中。這讓他感到一種找回自我的感覺。
魯迅對上海不陌生。語言和飲食更不是問題。他對上海及上海人的觀察,從一開始就可以深入到細節(jié)中挖掘,描寫不但準確到位,且常常讓人覺得入木三分。這樣的描寫,直到今天看也可謂生動逼真。
他在上海又看到了另一些不能釋然的景象:“心也靜不下,上海的情形,比北京復雜得多,攻擊法也不同,須一一對付,真是糟極了?!薄氨本┦敲髑宓牡鄱?,上海乃各國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在京者近官,沒海者近商,——要而言之:不過‘京派’是官的幫閑,‘海派’則是商的幫忙而已。”上海的“人文環(huán)境”同樣不能讓魯迅滿意和放心。
到了1936年,魯迅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當時有很多人勸他移居更安逸的地方去休養(yǎng),但因為病情時好時壞,魯迅謝絕了這些好意。
上海就這樣成了魯迅最后的棲息地,一個讓他再一次被推到文化前沿的地方。
他在這里曾經(jīng)安居樂業(yè),并喜添海嬰,盡享天倫之樂;但也有為求人身安全四處逃匿、身心疲憊的痛苦。他在這里又一次成了中國文化界眾人仰慕的精神向導,也成了恐嚇與誣陷的對象。他在病痛中逝世,引來中國現(xiàn)代史上最為壯觀的萬人送別場面,贏得了“民族魂”的千古英名。
(1936年,上海八仙橋青年會)
魯迅終其一生都在尋覓一個讓他的心靈放松、精神安穩(wěn)的居住之所,而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漂泊,才成就了他這樣一位永遠的“求索者”,一個永遠停不下腳步的“過客”式的戰(zhàn)士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