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簌

枯荷記

我注意到一尾紅蜻蜓，棲在

荷稈的風(fēng)影上，我們離得多么近

近得好似，要抽盡彼此微柔的呼吸

喜樹墜滿果實的枝椏，垂懸于溪流

遠處的村舍在晴空下，像一匹寂靜的牧馬

我垂涎著，一枚肚底微黃的青柿子

忍不住摘下了它，一位陌生老人

在路邊停住他的助力車

告誡我，那枚尚未成熟的果實萬不能食

那種關(guān)切的告誡，宛若對自己的孩子

坐在溪水中掰吃著一只小秋瓜

用瓜皮在水面，打了一個完美的水漂

枯荷叢中，一只白鷺投進又飛離

它展開闊大的雙翅時，我想投入一個人

虛無的懷抱

篁嶺夜

深夜，坐在徽派建筑的木閣樓上

用一勾晚清的弦月，佐飲一瓶低度酒

吹拂著光緒三十七年的晚風(fēng)

泠泠水聲，從花溪

從馬頭墻，高低錯落的魅影中

飛升至我的周身，濡濕我的衣裳

一對吉獸，立在飛檐打了一個哈欠

石雕門坊以及木格窗子邊

茂密的烏蘞莓，爬上我冰涼的手臂

今夜，我的靈魂孤獨而干凈

古街巷的每一片灰磚瓦當(dāng)

以及覆于其上的葦叢與青苔，都是我的遠戚

今夜，一夢到徽州

但我遲遲不忍睡去，好似等待她

在探訪的喧嚷中，徹底冷卻下來

以她別有的靜美，嵌入我心靈的鏡子

當(dāng)月色無人分享

皎潔的月亮，就是一件極其冷酷的器物

如出土的古銀，或銅鼎，有千年的寂靜

我們消磨時間，時間拋卻我們

往昔模糊的影子，有了被月光冷凝的銳利

當(dāng)月色無人分享，最后一朵玫瑰殘生

并凋零。無法忍受懷念

和半透明的天空里，懸停的那枚月亮

無法忍受，我們短暫而華美的生命

在浩渺的時間長河里，須臾如一粒微塵

我們坐擁整個曠野

溪水是一面流心不倦的鏡子

兩片柿子葉飄落水面，打著旋兒

爾后被推遠，傍山荷塘堆疊的褶皺里

眾荷梗著美頸，在靜謐的逆光下

通透得彈指可破。美呀，美到詞窮

只剩下靜默與目光凝視下的心顫

靜靜傾聽溪水潺潺聲，彎曲的鳥啼聲

風(fēng)吹過枳椇，再依次穿過竹林

與烏桕樹的颯颯聲

坐在木橋上小憩，晃蕩著雙腿

剝吃著蓮蓬的時刻，是幸福的

當(dāng)一枚青柿子，從背后高懸的枝椏

跳入水中，仿佛剎那間

每一個美好的瞬息，都有了回聲

我們因此，坐擁了整個曠野

月 光

江面闊遠，煮著一江斑斕靜寂的暮色

天邊有漸變藍、玫瑰紅過渡為

橘紅的晚霞，讓人恍惚墜入幻象

在此刻，我暫時原諒了

高聳的煙囪，把彎曲的灰霾吐向天邊

我們在人群中穿行

若有若無的低語，水波紋中擴散

偶爾擦碰的手臂，濕冷粘稠

風(fēng)從江面來，吹散行人摻雜的汗味

浮橋嘎吱作響，像是在暗地里

緊了緊身上的鋼纜

幾只蝙蝠，從半空迅疾俯沖江面

夜色黯淡下來，江水變成致幻的墨藍

月光撫摸著一匹江水，在墨藍的底色中

那么多的星粒，密集溫柔地蕩漾

后花園

矮坡上的苦楝，拆著風(fēng)傳遞的藍色信件

古樟在拐彎處，閃耀著青銅的光

溪流，喊出了沉默的野紫薇花

她明亮的影跡，投在我狂喜的詩行間

一只白鷺驚飛，從溪流的邊緣投入荊棘叢

路旁的黃荊，探著淡紫色的花穗

古樹與茂密的薜荔藤纏絡(luò)

一直低垂至溪流中間，水草青綠婀娜

幾乎充滿了整條溪流，清澈的溪水

泛流水草之上，有一種古老的純樸

這是澄籍村的一座后花園

另一個世界的荒野，當(dāng)我們誤入這條

迷人的鄉(xiāng)間小路，照見了自己隱秘的內(nèi)心

直到深入一條羊腸小徑

一堵廢墟，猝然攔住了我們

雨后黃昏

一只鳥在空寞的暮色里叫了三聲

在短促的鳥鳴聲中，感到一陣雨后清涼

當(dāng)我屏息聽第四聲的時候

看不見的疾風(fēng)，把它卷走

它的翎羽，燃燒在夕陽的彩霞里

最后消失不見

在地球另一端，是否也有一個相同的黃昏

一個人也孤身獨處

遙望著天邊暮色，有種想流淚的感覺

恍惚，憂悶，靜穆

仿佛此身，是眾生中多余的一個

仿佛他，并不屬于這個世界

金頂日出

白色野花，點綴高山草甸迷蒙的面紗

草甸綠色的背脊，拋物線一樣彼此交錯

我行走在云海，我行走在天上

絲絮般的云霧從遠處，騰起又聚攏

云霞變幻不定，由厚重的鈷藍

轉(zhuǎn)為透明的粉紫。橘黃的新日就要撐破云霞

就在那一瞬，從眾人的驚呼聲中跳出

噴濺的光芒，渾黃地潑灑山巔

馱著露珠的草葉，因嫩陽的照耀

閃爍著黎明的光影

時間奪走我們的歌喉，卻在黯淡的生命中

留給我們隱秘的驚喜

愛著一個虛無的人

灰青的山脊如馬背，云霧縈繞山間

白茉莉花倒向茅屋，荊棘倒向懸鉤子

疏落的秋薔薇，搭在墻邊的竹架上

冷寂，寡歡。它們的美簡直是一種浪費

她也浪費著盛大的秋天的愛意

愛著一個虛無的人，卻尋求孤獨

在昏暗的野徑間，野蕨與綠苔纏絡(luò)古樹

遒勁的樹身。樹下緩慢走過的

模糊的影子，在記憶中難以忘懷

他們筋疲力竭。已經(jīng)到了秋天

他們已厭倦了沒有結(jié)果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