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雅儒

（北方民族大學 外國語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日本作家井上靖（1907～1991）在創(chuàng)作西域①關于西域的界定在史學界有廣義和狹義兩說，學者魏長洪指出：“廣義西域系指陽關、玉門關以西地區(qū)，包括今新疆和中亞、西亞、南亞、北非、中東歐等地；狹義西域系指天山南北及帕米爾、巴爾喀什湖地區(qū)，大體相當于今日的新疆”（詳見魏長洪，管守新.西域界說史評[J].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1期）。按照井上靖西域創(chuàng)作涉及的地理范圍，本文采用廣義之說，同時將甘肅敦煌納入西域范圍。題材歷史作品的同時，與以江上波夫（1906～2002）為代表的日本東洋史學家保持密切往來。江上波夫曾將作家分為“旅人型”和“書齋人型”，所謂旅人是在行走過程中像觀察人那樣觀察事物[1]（106～107）。根據(jù)上述定義，江上波夫把井上靖歸類為“旅人型”作家，認為其西域作品、大陸題材作品都屬于典型的旅人創(chuàng)作[1]（108）。江上波夫的這一闡釋為思考井上靖筆下的西域世界與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關系不無啟發(fā)。

一、延續(xù)西域歷史題材創(chuàng)作的西域紀行

井上靖以文學想象填補歷史空白的創(chuàng)作方式，獲得日本文壇的認可。1959年發(fā)表的《敦煌》和1958年發(fā)表的《樓蘭》可視為其西域歷史題材的代表作，在談及小說《敦煌》的創(chuàng)作緣由時，井上靖坦言：“在讀過《敦煌物語》②作者松岡讓于1938年發(fā)表于《改造》雜志。十幾年后，我也發(fā)表了小說《敦煌》，十幾年間時代已經(jīng)徹底改變了，但敦煌依舊是不能踏入的圣地，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寫出關于它的小說”[2]（716）?？梢?，對井上靖而言，西域是無法抵達的圣地，激發(fā)了其持久的創(chuàng)作熱情。

值得注意的是，井上靖取材于西域的小說創(chuàng)作基本截至20世紀60年代末，作家之后20年的西域寫作轉向中國、中亞各地的紀行與詩歌創(chuàng)作。那么，該如何看待作家創(chuàng)作體裁的變遷呢？井上靖小說中的西域似乎是由歷史、語言、想象構成的先驗世界，幾乎不牽涉作家自身經(jīng)歷。1977年8月，當井上靖真正踏上西域的土地，面對“迄今為止的西域小說中，有什么地方想要修改的”這一提問時，他的答復是：“到現(xiàn)在一次也未感到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因為在寫《敦煌》《樓蘭》之前，我都是仔細閱讀過西域相關的紀行文之后才開始的”[3]（543）?？磥?，作家對西域的實地探訪也是對其西域小說創(chuàng)作的再確認。井上靖先后十一次尋訪包括中亞、中東、西亞、中國在內的絲綢之路沿線，這些絲路遺跡在其西域·絲路的紀行中的具體呈現(xiàn)也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話題。

井上靖共計五次前往絲綢之路沿線的中亞、中東、西亞國家，具體路線與對應紀行創(chuàng)作如表1所示。

表1：井上靖1965～1977年絲路旅行年表

井上靖分別于1965年和1968年兩次前往蘇聯(lián)所屬中亞旅行，其中，1968年的中亞之行主要是為長篇小說《俄羅斯醉夢談》①該作品是以日俄漂流史為背景的歷史小說，1966～1968年連載于《文藝春秋》。收集素材。踏上憧憬多年的西域，井上靖收獲良多，在旅行歸來后，先后發(fā)表紀行文《西域之旅》和隨筆《西域物語》。面對自己小說創(chuàng)作舞臺的中亞，作家描述了具有悠久歷史的西域的魅力：

即便同樣稱之為西域，這里的實際狀況也已經(jīng)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但依然有不變的東西在，沙漠依然是不毛之地橫亙在那里，阿姆河、錫爾河還在悠悠流淌，天山、帕米爾高原六千米山巔上終年不化的積雪窺視著蒼穹，還有數(shù)不清的異民族操著他們自己的語言、保留著各自的風俗習慣生活在這里，另外一個沒有變化的東西就是歷史，背負著過去的歷史，這一點是無法動搖的，與日本國內的戰(zhàn)爭不同，在這里是異民族之間的爭霸，從結果上看，就導致了民族的遷移，以及那個民族所擁有的文化與宗教的遷移。②本論文中的相關引文均無中譯本，為筆者翻譯。[4]（10～11）

從中可見，井上靖在初次踏上中亞時并不在意這里今非昔比的變化，而是致力于探尋自古至今不變的東西，也就是作家筆下的自然與歷史，歷史中包含的民族文化與宗教的變遷更是作家關注的焦點。同時，井上靖在《西域物語》的最后表達了“如果有機會希望能第三次到訪中亞，不僅是中亞，也想去中國新疆一帶，如果能沿著塔克拉瑪干沙漠周邊《漢書》中‘西域傳’的故地走一走該有多好”[4]（188）。

在結束了兩次中亞采風之旅后，1971年9月井上靖前往阿富汗、尼泊爾、印度等地，歷時近一個月實現(xiàn)了喜馬拉雅觀月旅行。在此次旅行中，作家一如既往地關注了自然與歷史在沿途的印跡與作用。舉世聞名的巴米揚大佛遺跡帶給他的并非規(guī)模龐大的震撼，而是在大自然面前人類的渺小之感。作家在此前的西域題材小說諸如《洪水》（1959年）、《圣人》（1969年）中，同樣表達了人在自然面前的無力感。在這個意義上，井上靖的阿富汗紀行延續(xù)了西域題材小說的虛無主題。自1973年5月16日開始，作家又隨同歷史學家江上波夫和畫家平山郁夫（1930～2009）踏上了追尋亞歷山大大帝足跡的旅行，作家在途中思考這一帶居民經(jīng)由歷史積淀形成的生活方式。按照井上靖的總結，1973年的阿富汗、伊朗旅行收獲最大的是以下四點：

首先是哈達佛寺遺址、巴米揚的佛教遺跡、拜火教神殿遺址、貴霜王朝時期的貝格拉姆遺址。……其次引起我強烈興趣的是旅途中看到大量清真寺都貼著瓷磚裝飾，其原因就在于這些清真寺位于沙漠之中，周圍沒有一草一木，也沒有山川河流，因此人們要窮盡自己的能力，建造出世間沒有的美麗空間。瓷磚就此應運而生了，地毯應該也是同樣的原因才出現(xiàn)的吧。再次通過這次旅行我第一次知道了廢墟是怎樣產(chǎn)生的。如果是遭受戰(zhàn)爭變成廢墟是不足為奇的，但不是這種廢墟，而是昨天還是大的城鎮(zhèn)或者村落，突然間變成無人的村鎮(zhèn)?！瓰槭裁磿兂蔁o人的村鎮(zhèn)，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流經(jīng)這附近的河流改道了?！詈筮€有一個強烈觸動我內心的，人類真的是有著各式各樣的生活方式。[5]（158～159）

在1973年的伊朗、阿富汗旅行中，井上靖除了繼續(xù)關注人與自然關系的主題外，對東西文化交融以及伊朗、阿富汗一帶的生活方式抱有強烈興趣，尤其對清真寺用瓷磚裝飾以及大量生產(chǎn)地毯的原因代入文學想象，認為這是當?shù)厝讼胍谏衬h(huán)境中努力將大自然留在自己身邊的結果。此外，作家在古跡考察過程中，將城鎮(zhèn)村落變成廢墟歸因于附近河流改道，同樣的情節(jié)也見于井上靖早期西域題材小說《樓蘭》中，他在小說中認為，樓蘭古城的消失源于“羅布泊湖以一千五百年為周期南北移動，在注入羅布泊湖的塔里木河的泥沙堆積和大風作用下，使得河道改道”[6]（32）。由此不難看出，作家的阿富汗、伊朗紀行是對其西域題材小說創(chuàng)作的再確認。在時隔3年后的1977年3月，作家再次與江上波夫、平山郁夫一同踏上前往伊朗、埃及的旅程。

二、從終點向起點的絲綢之路探訪

在1965～1977年井上靖五次踏上絲綢之路旅行期間，中國的新疆、敦煌尚未對外開放，所以他未能踏上《敦煌》《樓蘭》等西域題材作品的背景地。那么，井上靖三次途經(jīng)中東、西亞的絲路旅行，其背后是否有必然性呢？值得注意的是，這三次旅行中，史學家江上波夫兩次與作家井上靖同行。梳理江上波夫此前的歷史遺跡考察歷程，就不難發(fā)現(xiàn)其中的關聯(lián)。1956～1965年，東京大學組織了為期十年的伊朗、伊拉克遺跡調查團，擔任團長的正是江上波夫，此次調查的主要目的在于“闡明古代伊朗文明是否是東亞文明源流這一日本學界長期未能解決的問題，同時給日本學界帶回更多有關古代東亞文化的研究資料”[7]。

關于伊朗文明是東亞文明源流的說法，始于戰(zhàn)后日本東洋史學家宮崎市定（1901～1995）的《亞洲史概說》①人文書林出版社于1947～1948年出版《亞洲史概說：正篇》與《亞洲史概說：續(xù)篇》。。宮崎市定的學生礪波護在1987年中央公論社新版《亞洲史概說》的“解說”中談到，該書原名《大東亞史概說》，由文部省教學局于1942年7月提出編纂計劃，接受編纂委托的有東京的鈴木俊、山本達郎以及京都的宮崎市定、安部健夫四位學者。他們主張西亞是文明發(fā)源的核心，認為亞洲史的發(fā)展過程是古老的文明首先發(fā)祥于西亞，然后逐漸向東延伸和發(fā)展，最后在日本這個終點形成最高水平的文化[8]（365）。上述學者的計劃獲得日本文部省教學局的許可，但由于撰寫尚未完成日本就遭遇戰(zhàn)敗，《大東亞史概說》出版計劃告吹，1947年宮崎市定將書稿重新命名為《亞洲史概說》出版。

就《亞洲史概說》而言，其中的敘述邏輯是“日本吸收了中國未能充分吸收的西亞、印度文化資源的同時，實現(xiàn)了自身的獨特發(fā)展進程”[8]（289）。宮崎市定的亞洲史敘述立足于證明日本文化的獨特性，以及日本是東洋世界文明終點的構想。由于戰(zhàn)敗后日本“皇國體制”崩塌，為重建日本國民的民族認同，日本學術界急于探尋日本民族文化根源，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先后派出遺跡調查隊前往伊朗、伊拉克、阿富汗。江上波夫任團長的東京大學伊朗、伊拉克遺跡調查團和京都大學的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調查團，相繼發(fā)表了包括《奧連特——遺跡調查記錄（1956～1957）》（1958年）《文明的十字路——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調查記錄》（1962年）等在內的大量印證“文明終點論”構想的調查報告。

以上述日本史學界遺跡考察為參照，可以看出，井上靖與江上波夫等人1971～1977年三次中東、西亞的旅行并非偶然，井上靖以紀行的方式記錄了西亞、中東歷史遺跡中所體現(xiàn)的文化交匯的國際化特征，以及人類多樣化生活方式，這一舉動也隔空回應了戰(zhàn)后日本史學家的考察目的。井上靖自創(chuàng)作《樓蘭》《敦煌》以來，充分挖掘和參考日本史學研究成果，在伊朗、阿富汗的紀行中延續(xù)了對學術動向的關注與思考。

結束了涵蓋中亞、西亞、中東的五次絲綢之路旅行后，1977年8月，井上靖時隔13年再次來到中國，實現(xiàn)了對新疆的初次探訪。自此，作家開啟了四次新疆、兩次敦煌的中國境內西域之行。為便于梳理井上靖在新疆、敦煌的足跡與中國境內絲路紀行創(chuàng)作的關聯(lián)性，特梳理匯總制成表2。

表2：井上靖在新疆、敦煌的活動及創(chuàng)作年表

自1965年至1984年的近20年間，井上完成了涵蓋中亞、中東、西亞以及中國新疆、敦煌的十一次西域旅行。作為一名真正踏上西域土地之前就創(chuàng)作大量西域歷史小說的作家，井上靖在西域紀行中究竟是如何回應其歷史小說中建構的西域世界的呢？這需要聯(lián)系具體作品展開分析。

三、穿梭于歷史想象中的西域紀行

井上靖的新疆、敦煌紀行作品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延續(xù)了其中亞紀行作品中所強調的對西域自然與歷史的描述，充滿了對遺跡探尋的向往、對歷史文獻的確認，以及對自身歷史小說的沉思。例如，在新疆博物館，當看到從尼雅遺址發(fā)掘的夫婦合葬墓時，作家禁不住開始發(fā)揮自己的想象：

化妝箱里放入了包裹男性死者衣物的碎片是何故呢？這也許是表達殉死的一種形式，但如果不是的話，這無疑是一名痛恨殉死的女子，在那樣的處境中，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她被迫表現(xiàn)出對男人愛情的證明，這只是我隨意的想象。[9]（21）

在現(xiàn)實的旅行參觀中，井上靖的思緒會自然地陷入對西域歷史的個性解讀之中。由于他在旅途中格外關注與其創(chuàng)作對應的地方，因此對歷史的追憶多圍繞其西域題材小說的時代背景展開，例如，在吐魯番，井上靖感嘆：“我在《異域之人》中，涉及了這一地帶，那時如果多少知道一點吐魯番的街道，小說中應該會以不同的方式展開”[9]（34）?？梢?，即便是在現(xiàn)代紀行作品中，井上靖仍將目光投向背負過去的西域歷史。如此看來，井上靖的中亞、新疆紀行作品與其西域題材小說并不存在創(chuàng)作上的分水嶺，誠然，自1970年以來，井上靖的西域題材創(chuàng)作大部分集中于紀行、詩歌，但就創(chuàng)作內容而言，中亞、新疆紀行與西域題材小說中對歷史的想象是一脈相承的，這種創(chuàng)作上的延續(xù)在其探訪新疆之后的西域題材詩歌中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例如，在詩歌《流沙》中，作家就將小說《敦煌》主人公趙行德在西夏部隊的行軍描述植入現(xiàn)實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旅行。為便于對比，現(xiàn)將兩處的內容分別摘錄：

沿著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旅行，已經(jīng)持續(xù)了二十天。/……這一帶的落日很美，映紅了流動在腳下的沙子，馬蹄穿著木靴，駱駝蹄包著馬尾。/這里是真正意義上的異國，既不是東洋也不是西洋。/沙子在不停地流動，時間卻已經(jīng)停止，既不是古代也不是近代。[10]（153）

——《流沙》

走著走著也看不到一草一木，只有無邊無際的黃沙連接著遠遠的天邊。為了預防陷入沙中，馬蹄上穿了木鞋，駱駝蹄上包了牦牛皮。[11]（62）

——《敦煌》

在小說《敦煌》中，為便于行軍的馬匹、駱駝行走，給牲畜穿上木鞋、包上牦牛皮的細節(jié)幾乎被原樣植入了詩歌《流沙》。《流沙》在開頭就已經(jīng)明確表示作者身處塔克拉瑪干沙漠20多天，這一描述將讀者的視線成功引入現(xiàn)實的時空，但在描寫沙漠時卻移植了《敦煌》中的沙漠行軍細節(jié)。正因為如此，“這里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異國”。換言之，此處的異國并非相對于作者這一外來旅行者而言，而是借由對《敦煌》行軍細節(jié)的嫁接，將詩歌的時空指向西域古國。敘述者似乎并不甘心停留在固定的歷史時空中，進而借用沙子的不停流動與時空穿梭的相互映襯，營造出一種幻覺，引領讀者進入時空流轉的畫面。由此可以看出，《敦煌》行軍細節(jié)的嫁接為詩作《流沙》中的幻覺世界的營造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借由此例不難看出，井上靖在20世紀70年代創(chuàng)作的西域題材詩歌與此前創(chuàng)作的西域題材小說具有內在連續(xù)性，即通過對不變的自然以及生活習慣的連接，將焦點轉向西域歷史。

四、在西域·絲綢之路時空中思考人類理想

在文學創(chuàng)作之余，井上靖還通過參與社會活動，表達絲綢之路所包含的文化期待。井上靖的創(chuàng)作與社會實踐深刻影響了戰(zhàn)后日本社會對西域的想象與認識，充分展現(xiàn)了對人類理想社會的深層思考。1988年奈良絲綢之路博覽會舉行，井上靖擔任總策劃。自1946年撫慰戰(zhàn)敗民族創(chuàng)傷的正倉院展覽開始，到1988年承辦奈良絲綢之路博覽會，奈良這座古城可謂見證了井上靖建構西域夢想舞臺的全過程，持續(xù)半年的奈良絲綢之路博覽會結束之后，身為總策劃人的井上靖有如下總結：

現(xiàn)在，奈良的絲綢之路盛典已經(jīng)結束了。盡管如此，希望接下來奈良能夠繼續(xù)保持絲綢之路終點的表情與和平氛圍。更確切地說必須要繼續(xù)保持下去。為此我們才在開幕式和閉幕式上進行了宣誓。無論是對日本，還是對整個世界，我們都不能背叛這個誓言。當今世界，到處都充滿了世紀末的騷動，我們日本的古都奈良，作為古老的歷史名城、文化名城，應該發(fā)揮更大的作用。[12]（582）

作家認為，通過絲綢之路博覽會，奈良古城向全世界傳達了和平、開放、包容的價值觀念。對于井上靖而言，此次博覽會既展示了日本40年間從戰(zhàn)后重建到重新融入世界的歷程，同時作家自己也成為絲綢之路博覽會文化符號的一部分。在這一過程中，日本社會將往昔連接東西交通、文化樞紐的西域逐漸改稱為絲綢之路。

相較于井上靖對絲綢之路博覽會寄予的和平期待，日本社會對奈良絲綢之路博覽會有怎樣的期待呢？絲綢之路博覽會開幕式的致辭中有如下表述：

日本文化經(jīng)由昔日的絲綢之路，發(fā)源于歐亞大陸。在物質需求很大程度上已經(jīng)滿足的今天，我們回到那個原點，驗證日本人的文化根源。與此同時我們也進入了一個深入思考并展望日本與世界未來關系的時代。[13]（10）

奈良博覽會把對日本文化源流的探求與對未來的展望作為重要課題同時提了出來，連接兩者的紐帶正是“絲綢之路上的歐亞大陸”。眾所周知，跨越東西的絲綢之路上生活著諸多風俗習慣各異的民族，產(chǎn)生了眾多差異巨大的文化，奈良絲綢之路博覽會并非要強調不同文化的存在，而是通過“交流、融合與發(fā)展誕生出嶄新的絲綢之路文化?！┻^新的路途，絲綢之路文化巡回抵達了大和之國”[13]（28）。換言之，通過被標榜為絲綢之路終點的奈良，絲綢之路上的民族、文化將會統(tǒng)一為“人類共通的夢想”，奈良被視為絲路文化集大成者，這可以看作現(xiàn)代日本對絲綢之路的構想。

身為奈良絲綢之路博覽會的總策劃人，井上靖多次踏上絲綢之路，期待奈良能夠永遠保持和平氛圍，他的旅行既是對戰(zhàn)后初期通過西域題材作品撫慰民族戰(zhàn)爭傷痕這一創(chuàng)作意圖的超越，也是40年西域題材文學創(chuàng)作后對理想社會的再思考。井上靖對人類理想社會的期待集中體現(xiàn)在其絕筆長篇小說《孔子》（1987年）中，小說虛構了人物蔫薑，講述其生逢亂世，在解讀先師孔子言論的過程中，思考對個人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同時期盼著世間的和平。

井上靖晚年創(chuàng)作的《孔子》體現(xiàn)的和平理想與其絲路旅行經(jīng)歷密不可分，尤其在《孔子》《北辰》①《孔子》收錄于1984年集英社出版的詩集《乾河道》中，《北辰》收錄于1995年新潮社出版的《井上靖全集：第一卷》中的“未收錄詩篇”。兩首詩歌中有明確體現(xiàn)。作家晚年置于案頭的座右銘“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即出自《論語·為政》，他在詩歌《北辰》中這樣寫道：

在世界屋脊的帕米爾中心城市喀什過了一夜，/在那里仰望北辰非常漂亮。呈現(xiàn)出一種凜冽之態(tài)。/我突然想起了孔子那句收錄于《論語》中的“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眾多星星以北辰為中心，圍繞著它運行。/……就這樣告別了喀什，/從世界屋脊的帕米爾落下，往東，/進入昆侖山脈北麓大長廊中。/這里才是往昔歷史的正式舞臺，/西域南道殘留著那些士兵在古戰(zhàn)場上博取功名的痕跡。[14]（337～338）

井上靖通過仰望新疆喀什夜空中的星辰，引出《論語》中的句子，借助對宇宙的想象，將身處新疆的“我”與游走在戰(zhàn)亂中原的孔子連接在一起。結合上述詩作中敘述者行至西域南道這一線索，詩歌《北辰》的創(chuàng)作背景應為1980年4月～6月，即井上靖隨同NHK《絲綢之路》攝制組前往新疆期間，這恰好與作者醞釀長篇小說《孔子》的創(chuàng)作期重疊。由仰望星辰這一舉動引出孔子的敘述看似偶然，實則有其必然性，井上靖的創(chuàng)作中向來不乏以自然、星辰命名的作品，從宇宙自然現(xiàn)象生發(fā)對人生、社會的思考是他慣用的手法。

在詩歌《孔子》中，作家又是如何將孔子的言論與其西域·絲綢之路結合起來的呢？結合原文來看：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是孔子所說，收錄于《論語》中的話。/但總覺得哪里沒說清楚，《論語》的編者可能漏了一行。/例如，——無賴樂戈壁。/如果加上這一行，情況就完全變了。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無賴樂戈壁。

如此一來，這句話才變得有了朝氣。/將孤獨的智者和孤獨的仁者遠遠拋開，/映入眼簾的是在沒有山水的戈壁大原野上，遷移的無賴大軍。/毋庸置疑，孔子也在其中。/身處遷移的人群中，孔子比任何時候都有活力。[15]（134）

作者通過引用《論語》中關于山水的句子，引出了與山水相對的荒蕪戈壁，以及與仁者、智者相對的“無賴”，從孔子身處遠離仁者與智者的“無賴大軍”中來看，作者并非在探求孔子身上的儒家道德元素，因為唯有成為戈壁“無賴”才使孔子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中國文學作品中常見的寄情山水顯然不符合井上靖對孔子的訴求與寄托。在井上靖的詩歌中，孔子在戈壁自然中自由放浪。井上靖身處戈壁參與拍攝紀錄片之時正是其小說《孔子》的醞釀階段，上述諸多因素疊加在一起，我們推測，詩歌中孔子所處的戈壁應該就是西域戈壁。

經(jīng)由對西域·絲綢之路自然、宇宙的想象，作者開始解讀孔子及其《論語》。井上靖曾坦言，自己之所以要寫關于孔子的小說，就是“想要寫出二十一世紀的《論語》解讀，活在今天的我們，對于《論語》中的那些話，應該靠自己激發(fā)出那些語言的生命”[16]（270）。在小說《孔子》中，作者認為孔子生于一個人與人無法互信的黑暗時代，但“《論語》中自始至終都流露出人終究會朝著人類理想社會的方向生活的信念”[16]（270）。在追溯孔子對人信任的根源時，井上靖認為，葵丘這一地方對孔子非常重要。孔子兩次前往葵丘，主要原因在于葵丘之盟中，晉、秦、齊、楚等各國約定不將黃河水禍引向對方，在戰(zhàn)亂頻發(fā)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該盟約得以嚴格遵守，充分體現(xiàn)了人的理性與智慧，而這正是孔子對理想社會抱有期待的根源所在。

井上靖高度評價葵丘盟約的另一個原因在于其和平性，“當時，黃河流域國家的當權者召開有關戰(zhàn)爭的會議時，全都宰殺牲畜、歃血為盟舉行儀式，但據(jù)說葵丘會議沒有殺牲畜，而是由各國當政者在盟約書上簽名呈上祭壇。可見葵丘盟約是充滿理性的和平約定”[16]（271）。在這個意義上，井上靖在絲綢之路博覽會上期待古都奈良永久保持和平氛圍，與孔子在葵丘盟約中所感受到的和平信念具有相通性。

五、結 語

西域·絲綢之路在歷史上既是戰(zhàn)亂頻發(fā)的地方，亦是井上靖西域題材歷史小說《異域之人》《樓蘭》《敦煌》的重要背景。然而自1965年踏上絲綢之路旅行后，井上靖幾乎不再創(chuàng)作西域小說，繼而轉向西域紀行與詩歌的創(chuàng)作，針對作家在西域題材創(chuàng)作上的斷裂現(xiàn)象，本文梳理了井上靖涵蓋中亞、西亞、中東以及中國新疆、敦煌一帶的絲路紀行與詩歌創(chuàng)作，發(fā)現(xiàn)井上靖的西域題材創(chuàng)作呈現(xiàn)出詩歌、紀行與歷史小說內容互文、主題延續(xù)的內在統(tǒng)一特點。井上靖對西域的書寫過程也是其重新認知日本與世界關聯(lián)的重要契機，在西域題材文學創(chuàng)作過程中，作家不僅借鑒同時期日本史學界的研究成果，同時參與江上波夫等史學家的絲路遺跡考察，通過文學想象填補史學研究空白的方式完成其西域創(chuàng)作。進而借助西域書寫，將文學想象的觸角與關注焦點延伸至人類理想社會，最終作家經(jīng)由集40年大成的絕筆長篇小說《孔子》給出了其對于當今世界的進言與期待——維護和平的國家關系，構建理想的人類社會。由此，井上靖也完成了立足日本想象西域、置身西域思考世界的文學闡述。井上靖不僅超越了前輩作家聚焦西域藝術與日本文化關聯(lián)的創(chuàng)作理念，而且將對西域的思考與孔子言論中涉及自然、宇宙的內容抽象為一種意象，再凝結升華為對人類社會的希望與關注。井上靖的西域創(chuàng)作完成了從個體關切到人類命運走向的蛻變，或許這也就是其西域題材創(chuàng)作具有持久魅力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