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久長
收藏愛好者楊灝庸以低于市場價一萬元的價格獲得一幅三尺國畫《清泉石上流》,畫作落款是當代畫家馬盛達。為表感激之情,楊灝庸特備豐盛家宴款待馬盛達。
馬盛達如約而至,環(huán)顧偌大的客廳,以及那古色古香的裝飾,不禁暗嘆:果然是道中同仁。正堂中央一幅精裱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引起馬盛達的深思,一看便知主人性情高雅,趣味脫俗。
酒過三巡,馬盛達從言談語句中感到主人是一個倒賣字畫的販子,商人重利輕別離。北邊的字畫倒賣到南邊,內(nèi)行的字畫倒賣給外行,左手倒右手賺取差價而已。個中底蘊不過如此。馬盛達意味深長呵呵一笑,講起自己出道前的一段往事。
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年輕的馬盛達憑借繪畫手藝進城創(chuàng)辦個體戶工藝廠,幾年下來從虧損到慘敗,走投無路之際,最后在一個鞋匠的屋檐下落腳。鞋匠在市井居民樓的小院過道接活兒謀生。中年喪妻的鞋匠靠釘鞋養(yǎng)活兒子并供其上學,騰出一間房低于市場價租給馬盛達。
三個男人兩間瓦房,和睦相處半年后,馬盛達已身無分文、窮困潦倒,打算回鄉(xiāng)務農(nóng),于是說:“叔,承蒙你對我的照顧,我今天就回家,以后有機會回來看你。”
鞋匠得知馬盛達連買一張宣紙的錢都沒有了,寬慰道:“下個月房租給你免了,你再住一段時間看看。我聽說你的畫在書畫街那里還能賣幾個錢。堅持一下,為人在世哪有輕易成功的?!?/p>
春去秋來,每日仍饑寒交迫、度日如年,馬盛達每天賣的畫僅夠兩頓飯錢,何談交房租?!笆?,我想好了,還是回老家。以后一定還你這一年房租?!?/p>
鞋匠說:“正要和你商量,我一個朋友托我討要你幾張山水畫。你看著辦吧,畫錢保你吃喝、房租花銷?!?/p>
馬盛達茍延殘喘中迎來一線生機,整宿熬夜苦苦習練,獨具匠心,呈上最好的畫張經(jīng)鞋匠之手換取飯錢。
兩年后,馬盛達的一幅題名“鞋匠”的人物國畫入選為省畫展作品,竟然獲得二等獎。后來,馬盛達的國畫漸漸有了名氣,經(jīng)濟寬裕后才搬離了出租屋。
2001年,馬盛達已經(jīng)成為省畫協(xié)副主席,想起曾經(jīng)的艱難歷程,備厚禮驅(qū)車探望記憶中的鞋匠。早先低矮潮濕的瓦房早已矗立起一幢幢摩天高樓,老鞋匠不知所終。幾經(jīng)周折,馬盛達一星期后找到了鞋匠的高層住所。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男子:“你找誰,你是誰?”
馬盛達說明原委。中年男子翻出了一摞摞當年的畫作,往事重現(xiàn),記憶猶新,五味雜陳,正是馬盛達出道之前換取飯錢的佐證,翻閱之間散發(fā)著一種淡淡的霉變氣息。而這位中年男子正是鞋匠的兒子。
鞋匠兒子說:“父親早已去世,一生老實巴交,哪有什么字畫朋友,不過觀人看事入木三分。當年,只是為了鼓勵你堅持下去,才借口朋友要買畫?!?/p>
馬盛達淚如泉涌。冷靜過后,他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和畫張的時價等等。
鞋匠兒子聽后頗不以為然:“早聽過你的大名,你的國畫如今一張難求,而且價值不菲??墒牵瑢ξ覀兌?,它只不過是一張廢紙而已,你若討回,就全拿走吧?!?/p>
馬盛達怎么也不理解,時下信仰缺失、人人逐利的時代,還有視金錢如糞土的清高雅士,心靈受到極大震撼。最后,在馬盛達的一再請求下,鞋匠兒子坐副駕帶路,兩人去陵園祭拜老鞋匠。野草叢中故人的照片已然泛黃,皺褶縱橫的消瘦的臉頰充滿了慈祥和善良。面對生如螻蟻卻有鴻鵠之志的白丁,馬盛達垂淚飲泣,打躬作揖,感恩戴德。
楊灝庸問:“后來呢?”
“我之后年年清明節(jié)都去拜謁老人家,他雖然是普通人,卻是我的精神之父!”馬盛達長吁一口氣,神情凝重。
楊灝庸喟嘆:“高山仰止??!鄙人一向自作清高,人生格局無可比擬。”
過些日子,楊灝庸又去討畫,拿出手機讓馬盛達看他堂屋的精裱照片,竟然改了兩個字:“談笑多鴻儒,往來有白丁?!?/p>
馬盛達凝神靜思,沉吟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