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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獨的人

        2022-06-20 07:03:36韓浩月
        湖南文學(xué) 2022年6期
        關(guān)鍵詞:微信

        韓浩月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下雨天,雨很小,不用打傘,我走了幾百米路,穿過馬路到武大樹家吃飯。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也是最后一次。在許久不曾見面之后,沒有由來地,我時常會想起這頓飯。也許,那是我與他吃的最真實的一頓飯。

        武大樹是一名導(dǎo)演,拍的是文藝片,大約拍了六七部,除了第一部在院線一日游之外,再沒別的作品在院線公映過。忘記了在哪個場合認(rèn)識的,只記得認(rèn)識不久之后,就經(jīng)常見面,有一段時間,他經(jīng)常在半夜十二點的時候打電話把我吵醒,讓我出來喝酒。

        對于熬夜喝酒這事,自打進入中年之后,就很少發(fā)生了,但武大樹似乎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讓我不好拒絕他。每次喝酒,無論人多人少,我們總是能說出很多話,這就是俗話說的聊得來吧。他說的時候,我會認(rèn)真聽,我說的時候,他也會認(rèn)真聽,很少插話,或者打斷,這在我的朋友當(dāng)中,是少數(shù)。

        事后想來,我們聊天的主要內(nèi)容,是寫劇本,怎么寫一個好故事,怎樣把情節(jié)搞得很精彩,如何制造一個懸念,如何讓人物性格更鮮明,還有,要是能把社會現(xiàn)實融入其中就更好啦。我愛給他講一些有關(guān)男女情感的、家庭的、中等收入階層的故事,有些純粹是順口瞎編,他每次都表現(xiàn)出非常感興趣的樣子,每每談到興高采烈處,他總是忍不住把自己的隱私吐露一些出來,說可以成為我的素材。

        我覺得他的講述很精彩,也摩拳擦掌說可以寫成劇本,等到拍攝完成首映的時候,上臺談一下創(chuàng)作感言,感受一下觀眾席上的掌聲雷動。但這樣的事情,在吹牛的時候一切皆有可能,酒醒之后,就全忘到爪哇國去了。

        我許多次食言,但武大樹不以為然,從未諷刺過我說話不算數(shù),也不影響再次見面的時候,繼續(xù)探索人性的幽深,談如何把或美好或復(fù)雜的人性呈現(xiàn)于大銀幕上?,F(xiàn)在想來,我和武大樹可能是一路人,我們有相同的優(yōu)點,也有相同的缺點,且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這些優(yōu)點與缺點,會欣賞,能接受,不鄙視,擅長遺忘。

        這也是為什么這么多年我難以忘記他的理由,哪怕有些時候被他氣得夠嗆,但想要找人聊天的時候,都還忍不住想起他。

        那個下雨天我穿過馬路,進入了他家的小區(qū),在高大的梧桐樹下打他電話,問他家的單元和房間號。幾經(jīng)周折找到了,進門之后,他讓我在客廳喝茶,他在廚房里忙碌,一個小時左右,菜、飯和酒都上桌了。

        那次喝酒具體聊了什么內(nèi)容不記得了,好像比較樸實,沒有談天說地,牛皮哄哄,就是談了點家?,嵤拢O碌臅r間,多數(shù)在沉默。沉默的武大樹是真實的,一旦開口說話,他就不是他了。

        武大樹出生在南方某富裕省份的一個優(yōu)渥的家庭——他自己是如此說的,但我對此一直有懷疑。他說他的父親是個生意做得很成功的人,他繼承了父親的優(yōu)點,大學(xué)畢業(yè)后做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錢賺得盆滿缽滿。突然有一天他對賺錢失去了興趣,覺得賺錢太容易了,對他形成不了挑戰(zhàn),也帶不來榮譽感,于是在與父親大吵一架之后,武大樹帶著積蓄來到了大城市北京,追求自己的藝術(shù)夢想——拍電影。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媳婦和孩子一起帶到了北京。

        武大樹的第一部電影差一點就大獲成功,那是他迄今為止最優(yōu)秀的作品,在文藝青年圈子那里頗受歡迎,不少次小范圍放映都贏得了鮮花和掌聲。這個片子的女主演后來又繼續(xù)主演了武大樹導(dǎo)演的幾個作品,但表現(xiàn)一般。我們在一張餐桌上吃過幾次飯,是個相貌不怎么漂亮但骨子里挺性感的女人,不怎么愛說話。

        后來武大樹把自己買下的一個故事版權(quán)賣給了一家商業(yè)公司,那家公司投了不少錢將故事拍了出來,結(jié)果影片一炮而紅,掙了幾個億票房,還獲了獎,那個一直跟隨武大樹的女演員,主演了那部電影之后成名了,身價大增,介于一線與二線演員之間。武大樹沒有后悔失去這次可能讓他名利雙收的機會,在他看來,這樣的故事,他還可以組織人寫出來,他導(dǎo)出來,出名掙錢,是早晚的事。

        武大樹一直活在這部不屬于他的成功電影的“陰影”里,他的經(jīng)驗徹底束縛住了他。我在評價別人作品的時候,會斟酌字詞,盡量不流露情緒,但在評價武大樹作品時,卻會毫不顧忌,口不擇言,哪句話能戳人心窩子就說哪句話,他從不因此生氣,更不會絕交,在這方面我挺佩服武大樹,覺得他還算是一個胸懷寬廣的人,敢于接受批評——盡管我知道他對批評的真實態(tài)度是:全盤接受,堅決不改。

        武大樹賣給別人版權(quán)的那部電影,給他掛了一個策劃人的名字,他的公司,也在七八個出品方名單中,排列在最后一位,依靠這部電影,武大樹的公司先后贏得了幾次投資,少的時候有幾百萬,多的時候幾千萬。這些錢很快被他花掉,至于花到哪兒去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進入了娛樂圈并且有了一點錢之后的武大樹,在事業(yè)上依然波瀾不驚,但后院卻起了一場大火——他的媳婦帶著兒子“失蹤”了。原因是他和自己成立的電影公司的一名管理者搞到了一起,身為公司會計的他媳婦的報復(fù)方式是,堅決離婚,堅決不讓他見兒子,并把公司的錢款全部轉(zhuǎn)走,不給他留一個子兒。幾十個人等著武大樹發(fā)工資,武大樹在那幾個月神情憔悴、身心俱疲,不知道他是怎么熬過來的。

        武大樹曾經(jīng)帶他媳婦、孩子來我家吃過一次飯,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他媳婦看上去是一個挺溫柔的人,起碼在外邊的時候是這樣的。但據(jù)武大樹說,她在家里是頭獅子,幾乎掌控了家庭里的一切,也控制著武大樹的一舉一動,武大樹說作為一名藝術(shù)家,他所擁有的理想與靈感,快被這頭“獅子”全部殺死了,在家里的時候唯有躲進廁所里并且把門反鎖上,他才會有喘息的空間。所以對于媳婦的這次“暴擊”,他拒絕了所有人希望他低頭的建議,任由媳婦在精神上殺死他之后,又一次在經(jīng)濟上殺死了他。

        武大樹媳婦當(dāng)時加了我的微信,在微信里控訴武大樹的“小人作為”,她希望我加入一起逼瘋武大樹的隊伍,她已經(jīng)將她與武大樹手機通訊錄上的每一個人都聯(lián)系上了,武大樹的隱私每一個人也都知道了。我拒絕了他媳婦的提議,我說“你給武大樹留一條生路,哪怕是為了孩子著想”,結(jié)果他媳婦把我拉黑了。

        武大樹有沒有瘋掉我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朋友圈看見一名投資人發(fā)了一段文字,“武大樹你他媽的不是東西,我只要見到你必打你一次”,這條朋友圈停留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后消失了,我在想,武大樹究竟對那位投資人說了什么,才能讓對方刪掉那條朋友圈。

        在武大樹媳婦消失于他的生活大約兩三年之后,發(fā)誓再也不會結(jié)婚的他,和公司的那名管理者結(jié)婚了,新媳婦把武大樹的生活起居、工作安排、財務(wù)收支等,全部接管了下來。但這次武大樹沒有抱怨,他的后院平靜了下來,但他仿佛也頹了起來。

        好幾次他打電話給我,第一次說,用你的錢投資我公司吧,第二次問,你手里有沒有三十萬先借我用幾個月?第三次說,這個月發(fā)工資錢不夠了,你幫我周轉(zhuǎn)一下?我說我只是一個碼字的,哪兒有多余的錢借你?

        后來某個深夜,他又打來電話說,我在請投資人吃飯,沒錢埋單,你幫我把賬結(jié)了吧。

        “武大樹,你能不能管管你媳婦?”有一次我忍無可忍地發(fā)微信對他說,他問:“怎么了?”

        事情是這樣的,前不久武大樹希望我?guī)退匆粋€劇本,提提意見。這樣的事情,我已經(jīng)做過數(shù)次,讀劇本,找邏輯漏洞,看看哪里還可以提升,給編劇寫修改意見。當(dāng)然,這樣的活兒是義務(wù)勞動,武大樹不會付我一分錢。

        武大樹曾數(shù)次邀請我參加他公司的劇本改稿會,對于這種會議,我一向深惡痛絕,絕不參加,忍受不了滿屋子的煙味,更忍受不了說了幾個小時廢話之后大腦里的一片虛空。我能在家里幫武大樹看劇本,在武大樹看來,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做法,是對我的退讓。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問,“你是怎么能夠做到這樣,理直氣壯地要求別人幫助你,而又沒有絲毫內(nèi)疚之心的?我特別想學(xué)學(xué),因為這種事情,我連口都不好意思開。”

        武大樹的理論很有意思,他說:“你是我的朋友吧,朋友有難處,希望你幫助,你不應(yīng)該坐視不管吧,況且又沒有讓你兩肋插刀,看個稿改個稿對你來說是小菜一碟?!蔽艺f:“你無恥的樣子,很有那誰的神韻?!蔽浯髽涔笮φf:“朋友就是用來免費利用的,不然要朋友干嗎?”

        我好幾次說:“這是最后一次替你義務(wù)勞動了,沒有下一次?!钡钱?dāng)武大樹再次對我提出幫忙的時候,我仍然沒法做到拒絕。對別人我可以斬釘截鐵,一刀兩斷,但對武大樹卻做不到。這很神奇。

        有一次在燒烤攤,我和武大樹兩個人,喝完白酒喝啤酒,喝到兩個人都差不多醉了的時候,不免又有一番靈魂對話。我問武大樹:“為什么有些事,有些近乎無理的要求,你怎么還有勇氣對我開口?”武大樹說:“你以為我會對誰開口?對我的投資人嗎?告訴他們,我連請客吃飯的錢都拿不出來。告訴我的員工嗎?你的老板這個月發(fā)不出工資了,你們要是心明眼亮的話,趕緊跑路吧。告訴我的前妻嗎?她要是知道這個消息,肯定會笑出聲來?!?/p>

        我說:“你怕在別人那里丟面子,就不怕我讓你滾蛋?”武大樹說:“你不會,你是一個好人?!蔽艺f:“我沒你想的那么好,其實有兩次你借錢的時候,我有,但是故意沒借給你。”武大樹說:“你是擔(dān)心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蔽艺f:“不是,我是覺得你把我當(dāng)成了好欺負的老好人,你太肆無忌憚,你并不在乎失去我這樣一個朋友,這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蔽浯髽湔f:“好像你說的有點道理,我沒仔細想過,我要仔細想想,是不是這樣?!?/p>

        那晚我和武大樹喝得酩酊大醉,先是他送我回小區(qū),我不肯進去,又送他回小區(qū),到了小區(qū)門口,他死活不愿意回家,在一棵大榆樹下,我們抱頭痛哭,我罵他混蛋,他罵我無情無義??蘖艘粫倚丫屏?,把他推到一邊,他還沒有醒酒,轉(zhuǎn)身抱著半米粗的榆樹繼續(xù)哭。

        這樣的抱頭痛哭,并沒有讓我覺得,我與武大樹的友情會一直持續(xù)下去,我和他都非常清醒地知道,我們坐在一條長桌的兩端,我們只是談得來,但價值觀有許多差異,行事風(fēng)格有很大不同。但是,或許是因為那份不在乎,我們在對方眼里,都很真實,是那種其他的真正的好朋友都發(fā)現(xiàn)不了、也無法擁有的真實。

        我決定把這份難得的真實延續(xù)下去,所以當(dāng)他媳婦發(fā)來微信,讓我再一次幫武大樹看劇本前,要先簽一份保密協(xié)議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發(fā)微信質(zhì)問武大樹:“你能不能管管你媳婦?我天天替你免費干活義務(wù)勞動,什么時候泄漏過你一絲一毫的商業(yè)機密?既然這么不信任我,為什么還找我干活?”

        武大樹沒事人一樣地說:“你就簽一下唄?拿筆劃拉一下,幾秒鐘的事兒?!?/p>

        我說:“老子不簽。不簽的原因是,你這個劇本狗屎不如,根本用不著保密,就是滿大街去散發(fā),全網(wǎng)絡(luò)泄密,我敢保證也不會有人看中,投資你這個破故事?!?/p>

        我對武大樹的作品,永遠在提缺點;但武大樹對我寫的東西,卻總是贊賞,一本書,一篇文章,哪怕是一個標(biāo)題,都會被他提出來津津有味地談?wù)撘环N抑雷约旱乃疁?zhǔn),對他的話不以為然,總覺得他另有圖謀。

        多年來,武大樹從未放棄讓我給他寫一個本子,他來找演員,親自導(dǎo)。我說寫可以,但要按業(yè)內(nèi)的規(guī)矩,先付三成的定金,完成交稿后付六成,拍攝完成后付尾款。武大樹從未答應(yīng)這個要求,他說:“你看,你看,你就是做不了大事的人,咱們采取票房分成的合作模式多好?要是影片大賣了,分成會比稿費多幾倍、幾十倍?!?/p>

        我不信任他。其實也是不信任我自己。二〇一九年有一段時間,我對寫作失去了信心,產(chǎn)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經(jīng)常處于自暴自棄中。武大樹夏天的時候,從地方政府那里找了一筆錢,正在郊區(qū)拍攝一部可能永遠無法公映的電影,他請我去攝制組玩幾天。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武大樹的工作現(xiàn)場。武大樹的工作作風(fēng)和他的為人一樣,以自我為中心,追求形式主義,真到了需要認(rèn)真的時候,又馬馬虎虎。比如,坐在監(jiān)視器面前的他,戴著墨鏡,抽著雪茄,一只腳踏在凳子上——攝影師把工作照拍攝出來,肯定很帥。可是,他并不在意演員在鏡頭面前的表演,他只滿足于喊“開始”或“停”,并且在喊“?!敝笞约簬ь^鼓掌,說演員這場演得好。有些情節(jié),拍一條就過了。

        這次武大樹拍攝的劇本是自己寫的。對于他寫劇本這件事,我曾經(jīng)勸阻過不止一次,告誡他術(shù)業(yè)有專攻,你當(dāng)導(dǎo)演就好好地當(dāng)導(dǎo)演,把劇本交給專業(yè)的人士去做。他嬉皮笑臉地說,咱們不是談了許多次劇本嗎?你不寫,那只好我自己來寫了。

        武大樹不但要在自己的作品里把自己的名字署上導(dǎo)演的名號,還喜滋滋地想要看到編劇的名字也是他。最要命的是,劇本里的男主角,名字就叫“武大樹”。

        從武大樹公司出走并成名的性感女演員,這次來客串他的新戲,總共三四場戲,一個下午就拍完了。晚上的時候,劇組晚宴,武大樹讓我談?wù)劯惺?,一開始的時候,我說不談了,挺好的,對我來說拍攝現(xiàn)場挺新鮮,看著挺好玩的。武大樹不滿意,說:“讓你談,你就說真話,像咱們之前兩個人喝酒時那樣,暢所欲言,你不是說要當(dāng)一個說真話的批評家嗎?”

        我說:“那好,武導(dǎo),尊敬不如從命。首先我覺得你不該當(dāng)這個編劇,劇本之前看過了,它還沒到可以拍攝的成熟程度。其次,雖然編導(dǎo)一體很時髦,不少大導(dǎo)演都是這么干的,但如果別人寫能讓你的本子提升幾個檔次,何樂而不為?最后,我覺得今天的拍攝,挺失敗的,氣氛、表演、臺詞,都不對勁?!?/p>

        武大樹說:“哪里不對勁了?”

        我說:“這個以后再說,我要繼續(xù)說的話,就是長篇大論討人厭了,耽誤大家喝酒?!?/p>

        武大樹說:“你不直截了當(dāng)?shù)馗嬖V我哪里不對勁,就說明一直以來你在冒充行家?!?/p>

        我說:“對對對,對電影我確實知之甚少,偶爾寫一篇影評也是瞎扯淡,空洞無物,頂多是觀后感,你又不是不知道?!?/p>

        武大樹說:“我覺得你挺虛偽的,你和我做朋友,不就是覺得可以在創(chuàng)作層面指導(dǎo)我嗎?指手畫腳誰不會?你又覺得你的文章你的書能好到哪里去?有幾個人看,幾個人買?你來給大伙說說,你哪本書賣出去超過一萬本了?”

        我說:“武大樹,提意見是不是你讓我提的?是不是你?一次又一次,打電話發(fā)微信,說有意見盡管提。你以為我天天閑得沒事,需要借助幫你看本子找存在感?”

        性感女演員覺得氣氛不對,趕緊勸阻,說:“兩位哥哥,別鬧了,喝酒啊,劃拳啊,酒桌上咱不談工作,不談創(chuàng)作?!?/p>

        武大樹說:“瞎來什么勁呀。”

        我說:“武大樹,你說我來勁是吧,那我告辭了,還有,從今天開始算起,請一年內(nèi)不要用任何方式聯(lián)系我。”

        武大樹真的整整一年沒有給我打電話,也沒有發(fā)微信,但我們彼此都還看得到對方的朋友圈。他辟谷了,他學(xué)佛了,他打坐了,他上山了……有一次,我剛轉(zhuǎn)發(fā)了一篇文章,看見武大樹點了一個贊,沒等我第二次看清楚,那個贊又消失了。

        我覺得自己與武大樹鬧掰,是件非??尚Φ氖虑?。但奇怪的是,從內(nèi)心深處,我并沒有真正討厭他過,可能是從一開始,友情的基調(diào)就定在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基礎(chǔ)上。又或者,他看中了我是個可以利用的免費勞動力,我看中了他可以接納我的攻擊性。

        從反思的角度看,那年夏天的那次不歡而散,主要的原因在我。如果只是我們兩個人的飯局,哪怕當(dāng)時的言辭更激烈一些,都不會觸發(fā)武大樹的反彈,那次餐桌上的人太多,有演員,有攝制組各部門的負責(zé)人,他要維持自己的威信,方能領(lǐng)導(dǎo)整個團隊,而我,以朋友之名,破壞了他的威信。

        我想給武大樹打一個電話道歉,但是二〇二〇年春節(jié)之際,疫情來了,一直未散,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那個電話一直沒有打出。我想,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許多朋友,散了就散了吧。

        到了二〇二〇年夏天的時候,我喝了一點酒后正枯坐于書房的電腦前,微信電話響了起來,是武大樹打來的,還沒來得及等我開口,武大樹先問了我一個問題:“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我說:“武大樹你是不是出家了?看你朋友圈整天云山霧罩、仙樂飄飄的。”

        武大樹說:“先說今天是什么日子?!?/p>

        我問:“什么日子?”

        武大樹說:“我倆分手一周年的日子啊,哈哈哈。”

        粗略地算了一下,一年前的那個夜晚,此時此刻,正是武大樹在酒桌上臉紅脖子粗和我爭論的時候。

        我說:“你真行,把時間記得這么清楚?!?/p>

        武大樹說:“你說一年不給你打電話,我就整整一年沒打,說一年就一年,差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不算一年,你看看,我還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吧。”

        我鬼使神差地岔開了話題說:“你現(xiàn)在還缺錢嗎?”

        武大樹說:“怎么,你要借錢給我?微信轉(zhuǎn)賬就行。開玩笑的,哥們是生意人,怎么可能會缺錢?最近有什么好故事,給我寫一個劇本?這次我可以答應(yīng)你,先付你一千塊定金?!?/p>

        我說:“武大樹,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武大樹說:“啥時候來喝酒?我搬家了,來新家聚聚?”

        我說:“等疫情結(jié)束之后吧?!?/p>

        我與武大樹有三年沒有見面了。早知道會有三年不見面,就該在酒桌上告訴他“三年之后再給我打電話”,那樣的話,說不定二〇二二年的夏天,我們能喝上酒,就兩個人,吹吹牛,罵罵對方寫的爛東西,在徹底醉掉之前告別,免得又發(fā)生抱頭痛哭的糗事。

        三年的時間里,并沒有時常地想起武大樹,我想,他也是很少想到我。

        我們之間的友情,既功利又現(xiàn)實,既真實又帶著那么一點兒殘酷。

        但我覺得,對于孤獨的人來說,這樣的友情,挺好的。

        責(zé)任編輯:胡汀潞

        實習(xí)編輯:文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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