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湘子

暑假里，少年每天在山邊梯田守水。陽光燦爛，酷熱難耐，從山圳里流淌下來的水，一天比一天細(xì)小，令人發(fā)愁。持續(xù)了二十來天，一個午后，烏云驟至，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少年站在稻田邊，任憑大雨澆濕全身。他像雨中的稻子和草木一樣手舞足蹈，興高采烈。

第二天，不用去稻田守水了。這天是花園鎮(zhèn)的趕集日，爸爸挑一疊自己編織的竹畚箕，去鎮(zhèn)上賣。少年也挑著一些竹畚箕，跟爸爸一起去趕集。

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遇到了背著綠色郵包趕路的郵遞員。郵遞員為山?jīng)_里唯一考上大學(xué)的少年送過錄取通知書，那是去年的事情了。這會兒，他從郵包里取出一封信，少年接了一看，十分驚喜。是他高中同桌侯玉太寫來的信。

“玉太在武陽鎮(zhèn)供銷社當(dāng)會計了！”少年興奮地叫道。

“啊，當(dāng)供銷社會計好，買農(nóng)藥化肥就方便了。”爸爸壓不住羨慕的語氣。

少年把那頁信紙收好，想象侯玉太如何當(dāng)供銷社會計，還真想象不出來。不過，他是熟悉武陽那個地方的，他們一起在那里讀高中，成了同桌和好兄弟。對于侯玉太參加工作的想象，讓他感到新鮮和興奮。

花園鎮(zhèn)上的農(nóng)貿(mào)市場，人來人往，有不少人出售竹畚箕。爸爸把自己的竹畚箕擺好，左右看一下，覺得那些畚箕都沒有自己編得結(jié)實、好看，于是把自家畚箕的價格稍微提高了一點。

雖然有不少顧客看中爸爸的竹畚箕，但看到旁邊的畚箕便宜一角錢，那些農(nóng)人猶豫再三，還是買了其他人的畚箕。結(jié)果，直到太陽快要落山，爸爸的竹畚箕才賣完，最后幾擔(dān)畚箕還是降價賣的。

父子倆肚子咕咕直叫，在街邊各自喝了一碗粥，吃了一根玉米棒。

準(zhǔn)備回家了，少年忽然說：“爸爸，我想去武陽，到侯玉太那里去玩一下?！?/p>

爸爸看一下天氣，說：“這么晚了，你怎么去？”

聽爸爸的口氣，并不反對他去玉太那里玩。自從他考上大學(xué)，爸爸對他的態(tài)度有了很大的變化，不再把他當(dāng)成一個小孩子。

從花園鎮(zhèn)到武陽鎮(zhèn)，有三十五公里路程，每天只有兩班過路的客車往來。少年想碰一碰運氣，走向一輛停在馬路邊的大貨車，對正在加水的那位司機說：“師傅，我搭你的車去武陽，好嗎？”

“你運氣好，正好坐得下?！彼緳C說。

少年高興極了，都忘記告知父親一聲，就跳上了大貨車的駕駛室。

司機轟隆隆地把大車開動起來。

大貨車到達(dá)武陽鎮(zhèn)，已是暮色蒼茫，供銷社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少年向司機道了謝，跳下車去，繞到供銷社的小門，走進去，看到有個婦女在水泥臺邊洗衣服。他問：“我找侯玉太，請問他住在哪間房？”

“他住在二樓，是樓梯口左邊第二間。”洗衣的女人仰起脖子朝樓上大聲叫起來，“侯玉太，侯玉太——”

“下班的時候還看到他，這會兒不知道去哪了?！睒巧嫌腥饲昧撕钣裉姆块T，那門沒開。

少年有點失落，只好退出來。他在馬路上回望二樓，辨出侯玉太住房的窗口，心想過一會兒再來找吧。他的肚子餓了，摸一下口袋，幸好有一元錢，就在街頭的小店里買了兩個包子，抓在手里，邊吃邊走。

眼前的街景，仍然是熟悉的模樣。這半里多長的馬路，兩邊有著密集的房子，成了街道。少年已有一年沒到武陽來了，看不出街道有什么明顯變化。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學(xué)校走去，校門就在馬路邊，路燈突然亮起來了。他走進了校園，在寂靜的操場上走了一圈，操場邊長著一圈高大的刺槐樹。他想起春暖時節(jié)，雪白的槐花壓滿枝頭，槐花的馨香在校園里飄蕩。

少年走出空空蕩蕩的校園，走到校門的時候，看到許多人搬著凳子，朝六王廟村的方向走去。他熟悉這樣的情景，這些人一定是去看露天電影，這讓他有些興奮。他與這股人流逆向而行，又走到供銷社的門前，朝侯玉太的住房窗戶看去，那個窗口沒有亮燈。他還是沖著那個窗口大喊：“侯玉太，侯玉太——”

旁邊亮燈的窗口出現(xiàn)了一個男人，說：“他出去了，不在家?！?/p>

“他去哪里了？”

“出去玩了吧，晚點會回來的?！?/p>

少年愣了片刻，心想：侯玉太也是愛看電影的，也許就是去看露天電影了，我干脆去看電影吧，等電影散場了，再來找他。

主意已定，少年匯入了人群里，朝六王廟村走去。

夜色里的六王廟村頭，空地上架起了白色銀幕，人群匯聚，場面熱鬧，一些狗也跟著主人到了這里，相互追逐嬉戲。

放映機的白色光柱打出來，照到銀幕上。電影就要開始了。

原來，這天是村里一位老奶奶八十大壽的喜慶日子。放映員已經(jīng)吃飽喝足，對著擴音器說著恭賀老人家健康長壽的吉言好語。還說，老人家有三個兒子，今天晚上要放映三部電影。人群立即爆發(fā)出歡呼聲和掌聲。

少年往人群里張望，希望看到他的同學(xué)侯玉太，可是連他的影子都沒看到。卻看見一排高高的杉木樹上坐著不少人，他爬了上去，擠到其中坐下來。雖然離銀幕比較遠(yuǎn)，但少年視力好，銀幕上的畫面看得清清楚楚。

開始放的是老年人喜歡的古裝戲曲電影《花為媒》，少年不太喜歡，看得有點昏昏欲睡。接著放《大鬧天宮》，盡管已經(jīng)看過幾次，仍然讓他興致勃勃。最后放的電影是《小花》，少年也是看過的，但還是看得津津有味，它的主題曲很好聽，少年雖然不擅長唱歌，卻喜歡聽好聽的歌。

電影放完的時候，有人抬起手腕看手表，驚詫地說：“哎呀，快一點鐘了。”

少年跟著人群走上柏油馬路，往武陽鎮(zhèn)的街道上走去。月光照亮了馬路和它兩旁的房屋，不遠(yuǎn)處的山影清晰可見。

半邊月亮高高地掛在山嶺之上。

從學(xué)校門前經(jīng)過時，看到校門已經(jīng)緊閉。

他走到供銷社門前，看到侯玉太的房間沒亮燈，那些窗口都沒有燈光。少年就在那里等著，希望侯玉太突然從人群里走出來。

馬路上的人群已經(jīng)散去，卻不見侯玉太的人影。

少年有些心慌，沖著那個窗口大喊：“侯玉太，侯玉太——”

沒有人應(yīng)答。

少年不再喊叫了，擔(dān)心驚擾了那些睡夢中的人。他想，侯玉太如果在房間的話，應(yīng)該會聽到他的聲音。

夜已經(jīng)深了，面對空蕩蕩的馬路，少年突然感到了孤獨與無助，一顆心在半空中飄浮起來。

只是沮喪了一會兒，少年有了主意，心也安定下來。

他沿著馬路朝南邊走去，走到了街道盡頭，那兒有一座綠色的小屋。那是小鎮(zhèn)的郵局。它的旁邊是開闊的稻田。往左走，少年拐到稻田間的一條基耕路上。

月光下的稻田里，一壟一壟水稻已經(jīng)抽穗。水稻之所以被種成一壟一壟，是因為這是雜交水稻的制種田?！澳副境善?，父本成行。”少年知道，從三年前開始，武陽鎮(zhèn)成了雜交水稻的制種基地。

少年情不自禁地脫下涼鞋，用腳尖去禾蔸處試探，感觸到稻田里水的濕潤，心中陡生愉悅之感。揚花時節(jié)的稻穗在深夜里已經(jīng)閉合了谷殼，安靜地等待著太陽重新升起。

少年在稻田深處的基耕道上漫步，繞到馬鞍山腳去，那里是學(xué)校的后門。離后門大概一百米遠(yuǎn)的地方，長著一棵歪脖子老烏桕樹，它旁邊的圍墻有一個缺口，是學(xué)生到街上去吃東西、看錄像的重要通道。他以前也從那里出入過兩三回。他想從那個缺口進入校園，到某個沒關(guān)好門的教室里找兩張課桌一拼，躺上去就能對付這個夜晚。

田野到處響著青蛙和蟲子的叫聲。

少年在月光里走到了學(xué)校后門的圍墻邊，看到那棵老烏桕樹站在圍墻里。他本來有些興奮，但立即就感到失望——圍墻的缺口被修補好了，圍墻那么高，墻脊上閃著一點一點亮光，那是安插了一片一片碎玻璃。

只好放棄了去校園里過夜的想法。

月光很好，田野親切，少年并不氣餒。他重新走到馬路上，從郵局的綠屋走到供銷社門前，又走到了學(xué)校的大門口，一路盤算著過夜的方式。

學(xué)校大門對著一條大路，通向蓼水河。曾記得，夏天的傍晚，他和侯玉太喜歡去蓼水河游泳。男生們手拿毛巾，成群結(jié)隊。他們走出校門，走過電影院，走過鎮(zhèn)醫(yī)院，走過一小片稻田，就是遍布鵝卵石的河灘，走過長滿蓼草的河灘就是蓼水河。

此時，少年想著那些快樂時光，朝蓼水河走去。

從校門口走到河邊，也就一公里多的距離吧。月光那么清澈，天空清幽如洗，幾顆小小的星星晶瑩透亮。山嶺在青天的背景上起伏，安靜而莊重。

沐浴在泉水般的月光里慢走，偶爾仰頭看清朗的月亮。有了月亮的陪伴，少年的沮喪感和孤獨感似乎被月光照淡。

走到了叢生亂草的河灘上。

月光下的河水變得很淺，也很安靜。這當(dāng)然是天旱無雨的緣故。

少年拾起一顆石子，奮力地投到河水里去。

他在河灘上徘徊了一會兒，遠(yuǎn)離了街道和房屋，不安的感覺又從心底浮動而起。他沿著河灘走，溯河水而上，走了幾百米，看到一條小路通向鎮(zhèn)子里去。

這條小路上了小坡，到了一座橘子園邊上。就在橘子園的旁邊，有一座兩層的磚屋，月光照著它高高挑起的檐角。

少年走近了這座磚屋，看到屋邊的禾場上新修了一座小小的木倉。

木倉的柱子是新的，頂上和靠近地面的樓板是新的，在月光里閃爍著白亮的光。木倉的四壁還是空的，還在施工過程中，敞開的木倉任晚風(fēng)和月光自由穿梭。

少年聞到了杉木板濃濃的香味。他想走近去看一看，沒料到，在木倉的樓板上，一只大狗臀部著地，坐立在那里，眼睛里閃動著兩個晶亮的小月亮。

他停住腳步，那只狗并不動彈，只是用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它的毛色溫和，應(yīng)該是一只黃毛狗。

少年不想驚動那只狗，悄悄地退了回去，沿著屋門前的路往前走。

走了兩三百米，少年留意到自己的身子被月光照出長長的身影。他停住腳步，頭腦里閃過那只大狗清澈的眼神，憑直覺判斷，它似乎并不兇猛。

他又折回去，看見木倉的時候，腳步放輕，情緒也盡量放松。他一步一步走近木倉，相距六七米才停住。那只大狗依然坐在那里，清澈的眼神無聲地看著他，不聲不響。

少年沒有往前走，又退了回去。

回望月亮，它已經(jīng)接近蓼水河對岸那邊的山嶺。少年有點緊張，擔(dān)心月亮落山之后，四周會變得黑暗無邊而令人恐懼。

他壯起膽子，又朝木倉走去，走到離那只狗大概三四米遠(yuǎn)的地方才站住，勇敢地看著大狗的眼睛。那只大狗坐立在那里，眼睛依然安靜地看著他。這時候，少年才明白自己一次次走近木倉，是他看中了木倉是一個可以過夜歇息的地方。

那只大狗不聲不響，清澈的眼睛與他無聲地對視片刻之后，它居然輕輕地站起來，晃動著健壯的身子，轉(zhuǎn)身走進老屋的門洞里。

它讓開了路，讓出了地盤，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安靜而友善。

少年心跳怦怦，長舒了一口氣，輕輕走進木倉，抱住一根木柱子，手腳配合，使勁往上蹭，順暢地爬到了頂層的樓板上。他的身子和腦袋輕輕地貼近了杉木樓板，那種好聞的杉木香味悄悄地把他帶入了夢鄉(xiāng)。

雄雞報曉，晨曦照臨，大地初醒，一切都是那么新鮮而美好。

少年揉一揉眼睛，從木倉的樓板上滑下來，卻沒有看到大狗的身影。

他沿著昨晚走過的路線，到河灘上去，回望橘子園邊上的磚屋，似乎有一種恍若夢境的感覺。那只大狗為何不見了呢？少年記得清楚，那只大狗臀部著地，坐立在木倉的地板上，眼睛里閃動著兩個晶亮的小月亮。

少年臉上發(fā)癢，用手摸一摸，摸到了蚊子咬出的兩個疙瘩。

晨光里的蓼水河，靜謐而安詳。河面上跳動著點點水泡，仔細(xì)看上去，是一些細(xì)小的魚在跳躍。

少年蹚進河里，掬水洗了一把臉，然后走到供銷社去。馬路上有車開過，路邊擺出了賣青菜的擔(dān)子，早點鋪子也已開門?？墒?，他的同學(xué)侯玉太的房門還是敲不開——這家伙竟然一夜都沒回來！

少年沿著馬路走出街道，走到郵局的綠屋，看到晨光里的稻田一壟一壟展開，看到稻田的盡頭出現(xiàn)一處一處村落，炊煙正從村落里冉冉升騰而起。

他一直向前走，走到朱家坳，太陽升起來了。他繼續(xù)往前走，看到路邊山坡上大片的橘子樹上結(jié)滿了青皮果子。

重新回到供銷社，侯玉太的房門已經(jīng)開了。

“你來得好早啊，收到我的信了吧？”侯玉太驚奇地說。

昨晚，他被一個家在蓼水河對岸村莊里的同學(xué)請去吃飯，喝了一點米酒，醉了，就沒回來。

三年過去了。

少年從大學(xué)畢業(yè)了，回到武陽鎮(zhèn)，成為母校的一名青年教師。學(xué)生們叫他“D老師”。這時候，他的同學(xué)侯玉太被調(diào)到縣城去了。

D老師走在熟悉的小鎮(zhèn)和校園里，感覺有些驚奇。

傍晚，青年教師喜歡結(jié)伴走出校園散步。去蓼水河邊散步的時候，D老師特地繞到橘子園旁邊的磚屋前面，他看到木倉被修好了，杉木柱子和板壁用桐油涂過，金黃發(fā)亮?？墒?，他沒看到那只大狗，甚至沒有看到屋子的主人，只看到大門上掛著一把鎖。

時間過得飛快，差不多快要期末考試了，下了一場大雪。

武陽鎮(zhèn)在湘西南山區(qū)，一年到頭難得下一場雪。這場罕見的大雪，超出了人們的預(yù)期，武陽鎮(zhèn)的道路、房屋、田壟和山野都被白雪覆蓋，到處煥然一新。

這天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有一位家長來找D老師，請他去家里吃飯。

這位家長的女兒在D老師的班上。她家在學(xué)校大門斜對面的馬路邊開了一家小店，爸爸劃玻璃，經(jīng)常騎一輛三輪車到處送玻璃，媽媽在旁邊的裁縫機上打衣服。這對中年夫妻的臉上有著溫暖的笑容，對孩子的教育也很重視，女兒成績出色，發(fā)展全面，是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學(xué)生。

D老師答應(yīng)了家長的邀請。這是他當(dāng)老師之后，第一次有家長請吃飯。在這樣一個白雪皚皚的下午，D老師走在雪地里，感覺有些特別。

家長領(lǐng)頭走著，并沒有走進學(xué)校對門的小店，而是走過了電影院，走到了武陽鎮(zhèn)醫(yī)院，往左拐進一條小路，朝橘子園的圍墻下走去，一會兒看到了那座磚屋，那個木倉。

雪地上的磚屋和木倉，親切又新鮮的樣子。

D老師猛然記起那個奇異的月夜，立即心跳怦怦，盼望那只大狗從屋子里走出來，用它清澈的眼神望著他。他想，如果大狗出現(xiàn)了，它會認(rèn)出自己曾經(jīng)是在這個木倉上過夜的少年嗎？

女主人捧出熱氣騰騰的茶來了，屋子里燒著旺旺的木炭火，有幾位客人坐在炭火邊烤火聊天，餐桌上擺放著兩只炭火旺盛的大火鍋，飄著濃濃的肉香味……

“媽媽，狗狗呢，怎么不來接我？”門外忽然響起一個男孩氣喘吁吁的聲音。

D老師好奇地看去，男孩十來歲的樣子。他站在門口，紅撲撲的圓臉?biāo)坪踉诿爸鵁釟?。他把帽子抓在手里，頭發(fā)短短的。他還背著書包，衣服上滿是臟雪印子。

“你去打雪仗了吧？”他媽媽說，“你出了汗，快把里面的濕衣服換掉?！?/p>

“狗狗呢？今天它去哪里了？”男孩站在門外，執(zhí)拗地問道。

“叫你去換衣服呢！”他爸爸說。

“狗狗今天怎么不來接我？”男孩站著不動，梗著脖子問道。

“你沒有嗅到火鍋里的香味嗎……”坐在炭火邊的某個客人嘀咕著。

“火鍋……”我的心猛然狂跳起來。

“哇——”男孩猛然大哭起來。男孩顯然也聽懂了這個客人的話。

“我要狗狗！”男孩凄厲地尖叫，“你們把我的狗狗怎么了？！”

男孩把自己的帽子胡亂地丟在腳邊，書包被拋到了地上，整個人像一截木頭似的，猛然倒在雪地里，大哭大鬧起來。

爸爸媽媽從屋子里跑出去，想拉男孩站起來，帶他到屋里去?？墒沁@個暴怒的男孩在雪地上不停地打滾，雙腳踢得雪沫紛飛。

所有的人都被男孩的歇斯底里、奮不顧身、狂躁掙扎的樣子鎮(zhèn)住了。

這個無比憤怒、決絕和悲痛的男孩，爸爸媽媽拉不動他，也按不住他。他雙手揮舞，雙腳踢騰，嘴里尖叫，積雪被他踢得飛濺，禾場露出了臟黑的泥土。他在黑泥與積雪混合的禾場里打滾，不停地狂叫與掙扎……

D老師看不清眼前的景況，他的眼里飽含了淚水……

D老師無數(shù)次祈禱，希望男孩為之悲傷欲絕的狗狗，不是那個夏夜月光下那只眼神清澈的大狗。他僥幸地想，畢竟已經(jīng)相距三年多了，它們應(yīng)該不是同一只狗吧？可是，即使不是同一只狗，他就可以忽視自己內(nèi)心的沉痛和男孩巨大無邊的悲傷了嗎？

那個暴怒與悲痛的男孩，在雪地里歇斯底里打滾的男孩，讓那個夏夜月光下的情景在D老師的腦子里變得更加清晰和深刻。

那只大狗臀部著地，坐立在木倉的樓板上，眼睛里閃動著兩個晶亮的小月亮。它與他無聲地對視片刻之后，居然輕輕地站起來，晃動著健壯的身子，轉(zhuǎn)身走進老屋的門洞里。

D老師變得敏感甚至敏銳，他在腦子里無數(shù)遍回放那個月夜的鏡頭，到最后，常常是那雙清澈無聲的眼睛，定格在他的感覺里。

生命中一些奇妙的改變，從無數(shù)遍這樣的回放中悄然發(fā)生了。

譬如，他從此拒絕吃狗肉。

譬如，他開始關(guān)注孩子與動物。

譬如，他留意凝視動物的眼睛，觀察各種人的眼睛，喜歡仰望天上的星星。

有幾次，他從孩子的眼睛和夜空的星星之中，似乎看到了那雙清澈的無聲的眼睛。

那真是讓他感到驚奇又傷感的時刻。

那個在夏夜的月光下游走的少年，那個在冬日的雪地里錯愕震驚的D老師，其實就是我自己。

這是我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是我生命中的真實故事。

時光流逝，離開武陽鎮(zhèn)已經(jīng)多年。驀然回首，依然看見夏夜月光下那只眼神清澈的大狗，依然看見雪地里歇斯底里地打滾的那個憤怒的男孩。它和他，在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消失……

責(zé)任編輯：胡汀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