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涼初

五月的一個傍晚，我去拜訪一個客戶，因此來到了這個叫作“米蘭豪苑”的小區(qū)。顧名思義，這是小城的一個高檔小區(qū)，住戶非富即貴。我要去拜訪的是一位剛剛離婚的中年女子，她遭遇了一個非常俗套的故事。和自己一起白手起家打下一片天地的丈夫另結(jié)新歡，與她離了婚，所幸給她留下了可觀的財產(chǎn)作為補償，而她也一下子想明白了，世上比男人更保險的不過是錢，當(dāng)然，還有保險。說到這兒，你一定知道，我是一個保險經(jīng)紀(jì)。我做這一行已經(jīng)五年了，在我們這一行里，能挺過前五年，后面的日子就好過多了，從另一種意義上說，保險經(jīng)紀(jì)是一個特別需要咬牙堅持的職業(yè)。慢慢地，人脈積累起來，自己的團隊也成長起來了，像這位客戶，就是通過朋友來找我買保險的，而不是我自己跑來的。

敲開那扇紫紅色的豪氣側(cè)露的防盜門，探出的面孔并不是那位叫吳靜的客戶，我忙說不好意思，敲錯門了?？墒敲媲暗拇箝T卻嘩的一聲打開，以一個熱烈歡迎的姿勢。與此同時，開門的女人臉上露出大大的充滿驚喜的笑容。

是你？你不是那個誰嗎？保險公司，對，你還記得我嗎？門內(nèi)的女人歡天喜地地叫了起來。

我定睛看著她，這些年接觸的人太多了，我實在想不起來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五十來歲，干瘦面孔上一雙亮晶晶眼睛的女人是誰，我只能保持職業(yè)化的微笑，看著她，腦子里風(fēng)車似的旋轉(zhuǎn)著，她是誰？

哎呀，你怎么忘記了，我們之前一起在保險公司做的，我是你同事，五年前，我們不是一起參加崗前培訓(xùn)的？女人因為我的茫然而顯得著急，急切地提醒道。

有了這條線索，我慢慢對上了號，周姐？

是啊是啊，就是我。面前的女人高興地大笑起來，一邊拍著巴掌。

進來進來，這是我家，千里有緣，不管怎樣，進來坐一會兒。周姐熱情地，不由分說地把我拉進了屋子。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豪華的客廳之一，首先在于它的大，也許是裝修的效果，給人一種大到無邊的感覺，幾乎是空蕩蕩的，客廳的主角是一套紅木沙發(fā)，配套的紅木茶幾，正對著巨大的等離子電視機。這會兒我才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還窩坐著一個人，一個男人，他正低頭玩手機，他的姿勢十分奇怪，既不是舒適地躺著，也不是大方地坐著。男人看身形很年輕，頭發(fā)卻稀疏而灰白，我猜不出年紀(jì)。他的眼睛過分地湊近手機屏幕，幾乎要貼在上面，我無端想起草原上那種豎著耳朵在水塘邊喝水的麋鹿，給人一種充滿警戒的氣息。我正猶豫著不知道如何招呼，周姐已經(jīng)端了一杯茶過來，奇怪的是，她并不向我介紹面前的男人，呃，顯然是這個家的男主人，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而這個坐著的男人，也根本沒有在意家里來了一個客人，或者他知道，但這個客人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因此連頭也懶得抬，更不要說給一個招呼了。我感覺有點難堪，但周姐并不，她熱情地拉我坐下，問我分別后的情形。

原來五年并不遙遠(yuǎn)，面對著周姐精光四射的眼睛，我記起來的事情還真不少。

我見到周姐時，她應(yīng)該快四十歲了，但看起來比這個年紀(jì)的女人要顯老，主要是因為她太瘦了，又瘦又小。年輕的時候，這一類女子是討人喜歡的，嬌小玲瓏的身材，巴掌大的面孔上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起來像洋娃娃一般。在大多數(shù)男人眼里，這樣的女孩子有種我見猶憐的味道，自然生起憐香惜玉的情感，很容易就會愛上，因此這樣的女人總是早早嫁了好人家。但一過了中年，當(dāng)皮膚漸漸松弛，皺紋無情地爬上臉頰時，她們比其他女子更快地被歲月打回原形。你見過老了的洋娃娃嗎？沒有，因為在老之前她們已經(jīng)被扔掉了。但我面前的周姐卻是一只老去的洋娃娃，瘦小身材如同沒有發(fā)育完全的小姑娘，干癟的棗核般的面孔上皺紋密布，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提示自己曾經(jīng)是人見人愛的洋娃娃。周姐和我是同一天到保險公司報到的，因此我們參加的是同一期的崗前培訓(xùn)班。三天的培訓(xùn)內(nèi)容很多，要全部接受下來很困難，周姐年紀(jì)應(yīng)該最大，自然困難也最大。一下課，她就發(fā)牢騷，說沒有想到做個保險都那么不容易，要學(xué)習(xí)那么多東西。那時我三十出頭，兒子剛剛進幼兒園，正處于人生的沖鋒期，一切困難都不在眼里，而且已經(jīng)下定決心把保險業(yè)作為自己將來的職業(yè)方向，再苦再難也會堅持下去，因此學(xué)習(xí)勁頭十足。周姐就不同了，她的孩子應(yīng)該快上大學(xué)了吧，而在此之前，她從未工作過，一直在家里照顧孩子，我馬上想，賣保險這份工作對她來說不過是消磨時間玩票性質(zhì)的，自然，她什么也學(xué)不下去，如果像我一樣當(dāng)作以后的飯碗，那態(tài)度就不一樣了。果然不出所料，三天培訓(xùn)后，周姐再也沒有出現(xiàn)。因此，剛剛我壓根就沒有認(rèn)出她，對于我來說，她就是一個陌生人。

現(xiàn)在，面對著周姐這個豪華無比的家，更加印證了我先前的猜測，五年前做保險可能只是周姐的一次心血來潮。只是，家里這個男人的態(tài)度卻是我沒有猜到的，他肯定是周姐的丈夫，他們的關(guān)系肯定不好。盡管周姐毫無不適感，仿佛那個男人在她眼里也不存在似的，她依然熱情如火地和我說話，嗓門還略略提高了些。我想這是不是故意的？果然，男人有了反應(yīng)，他略一遲疑，站起來離開客廳，走向里面，隨即傳來響亮的關(guān)門聲。我嚇一跳，但不動聲色，周姐好像沒有聽到一般，也不給我做任何解釋。

五年了，你應(yīng)該做得很好了？客戶多嗎？收入怎么樣？周姐依然熱情如火，亮閃閃的眸子全神貫注地看著我。不知道為什么，她的眼睛會這么亮，盯著你時，像兩團熊熊燃燒的火，幾乎灼痛了我，讓我不得不避開。我心里升起異樣，這么亮的眼睛，在她枯萎的臉上，多少有點不正常。

還行，應(yīng)該算入行了吧，我很喜歡這工作，會一直做下去的。周姐，你為什么后來沒有做保險？

你不知道我的事？周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目光更加灼灼逼人。

你的事？什么事？我也不得不睜大了眼睛。

我們家死鬼出軌，鬧離婚的事??！周姐一點也沒有壓低她的聲音，我緊張地看了看客廳后面那緊閉著的房門。剛剛進去的那個男人，應(yīng)該是出軌門的主角吧？我的腦子有些混亂了。

唉，也難怪你不知道，我們才認(rèn)識了三天，又不在一個圈子里玩，這么多年也沒有見過面。周姐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似的，并且拉開了長篇聊天的架勢。

周姐，今天不早了，我還要去拜訪我的客戶呢，改天我來聽你的故事。我邊說邊放下了名片，這已經(jīng)是一個習(xí)慣動作，饒是對她的故事再感興趣，我腦子里依然有靈光閃過，這會不會是一個潛在的客戶？

不忙嘛，你的客戶住在哪兒？說不定我也認(rèn)識呢！也住在米蘭豪苑嗎？門牌號多少？我和你一起去吧？周姐的熱情簡直難以抗拒。

周姐，你可是接受過保險培訓(xùn)的，客戶資料要保密，對不對？我只得站起來，半開玩笑地說。

那好吧，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說不定我也會買保險呢，買的話我就找你。周姐戀戀不舍地拿起我的名片，邊看邊說。

當(dāng)然，隨時歡迎。我告辭，看到大門內(nèi)周姐閃閃發(fā)亮的眼睛看著我，這過度的亮光讓我心里一凜，她好像很舍不得我離開，有千言萬語要和我說似的，又好像她如此寂寞，好不容易逮到一個可以聊天的人似的，我提醒自己，記得給她打電話，不僅僅為了讓她買我的保險。這一刻，我和這個原本陌生的女人之間有了一種奇怪的聯(lián)結(jié)。

我離開米蘭豪苑的時間很早，我的客戶在周姐家樓上，因為這疊加別墅有地下一層，所以我算錯了樓層。找到客戶后，我們簡單聊了聊，她就爽快地把合同簽了，和周姐不同的是，50歲的吳靜像她的名字一樣，安靜得很，我便識相地告辭了。因為知道她的故事，我原本想安慰她幾句，但看得出，她這樣的女人不需要安慰，也并不想和我多聊，我設(shè)計好的說辭也作廢了。下樓的時候，有一瞬間我想重新敲開周姐家的門，但想想還是算了，別人的故事對我們并不是那么重要，我本身也不是好奇心爆棚的人，更何況，我和周姐，要不是今晚的偶遇，我們就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周姐的故事后來是由我的同事淑玉幫我補充完整的。淑玉也是我們五年前一起崗前培訓(xùn)中堅持下來的，我比她小2歲，但我們的孩子差不多大，關(guān)于孩子的共同話題很快讓我們成了好朋友。

我遇到了五年前和我們一起崗前培訓(xùn)的周姐，就是那個個子很小，有一雙大眼睛的周姐，你還記得她嗎？我對淑玉說。

她啊，當(dāng)然記得。她的事情當(dāng)時鬧得滿城風(fēng)雨的。

什么事??？

就是她和我們一起培訓(xùn)時，她是離家出走的狀態(tài)，她是一個官太太，一輩子沒有工作過，可能是因為太閑了吧，孩子略大之后就開始對丈夫疑神疑鬼，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疑心生暗鬼，還真讓她抓了個現(xiàn)行。一開始，丈夫為了自己的名聲，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發(fā)誓痛改前非，她則不依不饒，一定要向組織告發(fā)他，并且真的這么做了，還一心準(zhǔn)備自力更生，離家出走，喏，就是和我們一起培訓(xùn)的那段日子。結(jié)果，被逼急了的丈夫提出離婚，她又害怕了，死活不肯離，而且很快回歸家庭。我想，她最后應(yīng)該是沒有離婚吧。淑玉的語氣里有點不屑。

肯定沒有離，我那天還在她家里看到一個男人，顯然是她的丈夫，只是年紀(jì)比她小一點。我補充道。

年紀(jì)比她?。坎粫?，你猜她幾歲？淑玉吃驚地問。

她，應(yīng)該有50，至少45了吧？我說。

哈哈哈，笑死我了。淑玉指著我，笑不可遏，半天，才繼續(xù)說，她其實不比我們大，沒到40歲的。

怎么會？看起來和我們是兩代人哪。我搖頭道。

真的，我看過她的表格，反正也是80后，我們那一批人中只有一個人是70后，就是姐姐我，79年，屬羊的。淑玉無比肯定地說。

可是，她看起來真的好老??！我不可置信地?fù)u著頭。我還一直叫她周姐周姐的，我猜她至少比我大個七八歲的。

你這個周姐讓我想到一個人，娜拉，魯迅說過，娜拉出走后的結(jié)局，不外是三種，要么墮落，要么回來，要么死了，這個周姐就是個現(xiàn)實版的娜拉。淑玉再次不屑地?fù)u搖頭。

我想淑玉說得對，這只老去的洋娃娃已經(jīng)失去了為人喜愛的魅力，可是，身為一只洋娃娃，她也沒有謀生的能力，因此，她只能回來。奇怪的是，她的丈夫好像也改過自新了，至少他待在家里，不管是以一種怎樣的方式，他們是這個家的男女主人。可是，想到那晚在周姐家的情形，我又一次感覺到渾身不適，我從未見過家里的兩個人是這樣相處的，對彼此沒有最基本的尊重，這樣的生活又有什么意義呢？按淑玉的說法，周姐應(yīng)該還不到40歲，難道她要這樣生活到老嗎？或者，淑玉這一版關(guān)于周姐的故事根本就不是真相？我的八卦心突然被撩撥起來，我對陌生人周姐發(fā)生了濃厚的興趣。

而很快地，周姐主動來電滿足了我的好奇心，而且，周姐給了我一個不得不去見面的理由，她說她認(rèn)識我的客戶，就是她家樓上的吳靜，和她聊了聊，自己也想買一份保險。

就這樣，我又一次坐在了周姐家豪華的客廳里，這是一個白天，因此，周姐的丈夫不在家，周姐的態(tài)度反而沒有像上一次那樣熱情如火，我猜，是因為少了一位觀眾的緣故，她明顯落寞許多。我拉開公文包，正想向周姐介紹險種，她朝我擺了擺手，湊過來說，樓上的吳靜離婚了，你知道嗎？她睜大了那雙亮得出奇的大眼睛。

我知道，因此她才想買保險的，她說錢和保單比男人可靠。我點點頭，其實我也認(rèn)同吳靜的說法，就像《都挺好》里那個保姆小蔡說的，愛情？我最痛恨的就是愛情。亦舒不也說過嗎，要很多很多的愛，沒有愛，就要很多很多的錢。我立馬剎住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讓自己面對著周姐精光閃閃的眼睛。

吳靜是個可憐的女人，聽說她和老公一起打拼，創(chuàng)下了好大一份家業(yè)，結(jié)果呢，現(xiàn)在，她老公嫌她老了，像扔一雙舊鞋一樣把她扔了，去擁抱更鮮嫩的小妹妹了。周姐的目光里無限鄙夷，不知道是給吳靜的還是給吳靜前夫的。聽在我耳朵里，十分不適，但我沒有多說，指了指面前的保險手冊，示意開始我們的正事。

小林，你知道吳靜老公找的那個新的，是個90后，90后哎，簡直可以做他女兒，你說男人怎么這么不要臉，你說吳靜怎么能忍受，她為什么不反抗，掙個魚死網(wǎng)破？顯然，周姐不想轉(zhuǎn)移話題，她憤憤不平的控訴讓她的嘴角泛起了一層白沫，我心里的不適感加深了。我突然有種感覺，周姐今天約我主要就是為了和我說鄰居吳靜的事情，而買保險只是一個給我的誘餌。我不了解周姐，但我多少了解某些女人的共性。

周姐，有些情況你可能不清楚，我覺得吳靜并不可憐，她在發(fā)現(xiàn)老公出軌的第一時間就提出了離婚，雖然她老公懺悔不迭，但她還是堅持起訴離婚，我覺得她挺有尊嚴(yán)的，這種事情，現(xiàn)代社會屢見不鮮，但不見得每一個女人都會像吳靜那樣選擇，我挺佩服她的。我說的是心里話，我和吳靜也不是很熟悉，但我很欣賞她的選擇。

不可能！她老公，哦不，她的前夫都要結(jié)婚了，和那個90后。雖然離婚她分到了不少錢，但這只是他們家財產(chǎn)的很小一部分，再說了，有幾個女人能容忍這樣的事情，主動提離婚，她腦子莫不是進水了？周姐幾乎要跳起來，大眼睛里精光灼灼，亢奮得不行。我一時有些無措，不知道如何應(yīng)付這場面。

好吧，也許你是對的，我了解的不過是吳靜自己對我說的，可能她是從她自己的角度來說的，并不一定客觀，總之這是別人的事，我們不要管她了吧。周姐，我?guī)湍闾袅藥卓钸m合你的險種，你是半個專業(yè)人士，不用我多說，你自己選擇吧。我笑著，再次把保險手冊推到她面前。

我不知道為什么一個自己也有過相同經(jīng)歷而做了不同選擇的女人會對另一個女人的離婚這么感興趣，簡直燃爆了她的興奮點，當(dāng)然，我也不想知道。以我的性格，這兩個人之間，我情感的天平明顯偏向吳靜。

哎呀不急，我今天總歸買你一份保險的，我知道，你做保險也不容易，到處求人，低聲下氣，放心，我肯定買一份。你說吳靜她往后那日子怎么過？她家和我家一樣大，280平方米上下兩層，一個人住，得多空虛多害怕?。∶刻焱砩隙紩薨?，不過倒也沒聽到過她的哭聲。孩子呢？孩子不知道歸誰，孩子呢，也是個兩難選擇，跟著她吧，她以后不好找人家，哪個男人要一個拖油瓶？不跟著她吧，又不甘心，也怕后媽對孩子不好，而且一個人真的太寂寞了，離婚的女人最可憐，男人是無所謂的……周姐兀自在那滔滔不絕，我再次確認(rèn)她今天找我的目的，而且，我居然不加分辨地來了，此刻懊惱不迭。我想再次把話題拉回來，但已經(jīng)有心無力。她擔(dān)心吳靜以后一個人守著大房子沒法過日子，可像她這樣兩個人守著這大屋子，我會覺得更加寂寞凄涼，套一句俗話，世界上最遠(yuǎn)的距離，就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看不見我。當(dāng)然，我什么也不說，我要是這樣說，周姐怕是要把我吃掉的。

我發(fā)現(xiàn)，問題漸漸嚴(yán)重到不是周姐買不買保險，而是我如何脫身了，我坐立不安起來。

可惜這吳靜離婚之前不來找我問問，這方面我是有經(jīng)驗的，我會告訴她一定要挺住，死也不能離婚，離婚不是便宜那小蹄子了嗎？男人嘛，你一拖，他的新鮮勁過了就安泰了，她倒好，為爭這口氣，居然主動放棄，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可能不知道，女人比男人能耗，耗他個十年八年的，他也老了，沒那個心勁了，不就天下太平了嗎？周姐頭頭是道地說。我大致明白，淑玉關(guān)于周姐的版本就是真相，對于男人，婚姻，她就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她用她的時間把她的男人耗老了，至少耗成了未老先衰的樣子?？墒牵蚁肫鹕弦淮芜@個客廳里的氣氛，不由得心里一凜。

人生大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無論是周姐還是吳靜，于我都是陌生人罷了，對于她們的選擇，我不予置評。如此一想，心里清明起來，我對周姐說，我推薦你這一款，最適合你這個年紀(jì)。

我這個年紀(jì)？你知道我?guī)讱q？周姐別有內(nèi)容地笑著，掏出身份證，她是1982年生人，細(xì)算下來，比我小了1歲還多。

下一個周日，吳靜的保單出來了，我打電話給她，約個時間給她送過去。吳靜在電話中遲疑了一下，說，你能幫我送到小區(qū)的健身房嗎？傍晚我在那健身。我忙說好。

米蘭豪苑這樣的高檔小區(qū)，物業(yè)都配有高級健身會所。剛過六點，會所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穿了一身白色運動服的吳靜。幾天不見，她稍瘦了些，但整個人神清氣爽的，略微憂郁的樣子讓她更添了幾分氣質(zhì)。遠(yuǎn)遠(yuǎn)地，我在心里給她一個大大的喝彩。

謝謝你特意送來。吳靜溫柔地說?？赡苁且驗槌鰜磉\動，她素面朝天，只涂了薄薄一層口紅，頭發(fā)束起馬尾，一張并不年輕的面孔干干凈凈的，細(xì)紋，雀斑，一覽無余，坦蕩得令人親近。被最親密的人一手毀掉半生幸福，她一定曾無數(shù)次在深夜里痛哭，但她有底氣有尊嚴(yán)地接受婚姻的失敗，坦然承受痛苦，安靜地重蓄力量。我喜歡這樣的女子，如果不是時機不對，我們很可能成為好朋友，可是現(xiàn)在，我并不想勉強她。

我請你喝杯咖啡吧，你暖一暖身子再走，外頭太冷了。吳靜把保單放在她的健身包里，一邊說。

我沒有推辭?？Х群鹊揭话?，有人推門進來，裹挾著一股寒氣，我和吳靜都不由得抬起了頭。

“小袁，小袁，袁志高！”吳靜認(rèn)識剛剛進來的男人，大聲叫他，音量出乎意料地大。我們和這個男人之間只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可是他居然沒有聽見。他一邊脫外套，一邊往大堂深處走去。就在他脫下帽子的那一剎那，我發(fā)現(xiàn)我也認(rèn)識這個男人，稀疏灰白的頭發(fā)，以及那相對年輕的身形。那不是周姐的丈夫嗎？

我好奇的眼神得到了吳靜的解釋，她笑笑說，那是我的鄰居，住我們樓下的。這兩天我們的落水管凍住了，下不去水，白天他找人修了，我想問他有沒有修好。我八卦的心期待吳靜告訴我更多，但她沒有。

他好像沒有聽到你叫他。我不懷好意地繼續(xù)打探。

是，他耳朵不好，不知道為什么，年紀(jì)輕輕的，耳朵倒聾了，所以平時也很少說話，倒是健身房來得勤，我每次都能遇到他。吳靜略帶惋惜地說。

我不能不告辭了。雖然還不到七點，但冬天日頭短，此刻天已黑透，燈光給這個豪華小區(qū)換上了更加華麗的晚裝，意式風(fēng)情的草地?zé)羯l(fā)出柔和溫暖的光芒，我分辨了一下方向，朝著周姐家走去。

短短一程路，不夠我給自己做心理建設(shè)的，站在周姐家門前時，我努力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才伸手敲響了那深紅色的豪華大門。

哎呀小林，你來了呀，快進來快進來。這么冷的天，還麻煩你送來，我有好幾個小姐妹想買保險呢，我不會讓你吃虧的。周姐像是一早就等在門邊似的，呼一聲拉開了大門，連珠炮似的說。我看到那巨大的紅木茶幾上，已經(jīng)放滿了水果零食和茶水，不由得心里叫一聲苦，又一場冗長的茶話會要開始了。

還沒有熄火。我睜大眼睛撒了謊。我看到周姐玻璃珠般精亮亮的眼睛暗了下來，然后，整張臉也垮了下來。

周姐的小姐妹沒有跟我買保險，我也沒有和吳靜成為好朋友，說到底，她們都不過是我生命中的陌生人，因緣巧合同行了一段，如此而已。某天，我聽一個心理學(xué)的講座，老師說到心身疾病，就是身體的某些疾病很可能是由心理引起的。老師舉例說，許多感情不睦但不得不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夫妻，年頭長了，伴侶可能會患上耳聾，其實只是不想聽另一半嘮叨，拒絕與對方溝通。我一下子想到了那個叫袁志高的男人。后來，淑玉還給我補充了許多他的資料，說他年輕時風(fēng)采過人，工作如何出色，是區(qū)里最年輕的儲備干部，等等。我都記不得了，我只記得他稀疏灰白的頭發(fā)，冷漠的面孔，和與此不相稱的年輕的身形。

責(zé)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