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九玲

摘要：聚焦提供給我們有效的方法，去傾聽身體本然的智慧，而藝術激活和發(fā)揮了一個人的創(chuàng)造力。心理教師以聚焦取向藝術治療這一全新的方法幫助非自殺性自傷的初中來訪者友好地對待她的內(nèi)在體驗，從身體的體會出發(fā)，獲得療愈性的意向，然后通過藝術表達出來，并以堅定的步伐邁向改變。

關鍵詞：聚焦取向藝術治療;非自殺性自傷;心理輔導

中圖分類號：G44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671-2684（2022）16-0064-05

聚焦是一種身心整合的練習，它促進人們將歡迎的、友好的態(tài)度，帶向與他們正面臨的問題、處境或經(jīng)歷所相關的體會。

傾聽體會能打開通往身體智慧的大門——讓一個人即將邁出的下一步朝向成長和療愈。不同于直接跨越到結(jié)論或陷入習慣性思考模式，聚焦提供一種全新的視野，即你存在的整體在此時此刻是如何體驗當下情境的——你的心理、身體和靈性。

藝術治療融合了視覺藝術、創(chuàng)造性過程和心理治療，以此來提升健康——情緒、認知、軀體和靈性。

聚焦取向藝術治療，結(jié)合了聚焦取向心理治療和藝術治療的理論和方法。

這一治療方法以建立來訪者的安全感開始，然后搭建治療關系，整合了各種共情式反射——比如體驗性傾聽、藝術化反射、鏡映功能等。

咨詢師幫助來訪者將歡迎的、友好的、接納的聚焦式態(tài)度帶向有關他們困擾、問題或經(jīng)歷的內(nèi)在體會。

來訪者傾聽身體，獲得一個體會，等待直到內(nèi)在有一個能形容體會的象征或圖像出現(xiàn)，然后通過藝術的方法將之進行表達。

一、案例概況

（一）來訪者信息

1.基本信息

來訪者，女，14歲，漢族，八年級學生。身高167cm，體重108斤。身體健康，無身體缺陷，無重大疾病史，家族無精神疾病史。

2.家庭情況

個案5歲時，母親重組家庭，有一個在上大學的無血緣關系的哥哥。繼父平時工作比較忙，脾氣不好，對來訪者的教育方式是非打即罵。母親是全職太太，對來訪者比較溺愛。夫妻之間爭吵較多。來訪者與媽媽、繼父和哥哥同住。

3.重要生活事件

七年級時，來訪者曾與繼父產(chǎn)生激烈爭吵，晚上吞服大量安定藥試圖自殺，后經(jīng)過醫(yī)生搶救脫離危險。

（二）來訪者主訴與陳述

1.來訪者主訴

從2018年至今，總感覺心情低落，常常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哭，對什么都不感興趣。父母總是勸自己說沒事的，很正常，但自己很想去精神衛(wèi)生中心就診，希望得到幫助，但父母不愿意。

2.來訪者陳述

爸爸說話總是很難聽，他從來不關心我。七年級的時候，他罵我，當時我心里本來就已經(jīng)難過極了，他還是罵我，指責我，說我既然天天這么不開心，不如死了算了。其實我早就想死了，他這么刺激我，我想，那我就死給你看，我當天晚上把之前就準備好的一盒安定全部吃下去了。后來媽媽發(fā)現(xiàn)了，打了120急救，在搶救的過程中，我還聽見爸爸說有什么好搶救的，讓她死了算了的話。我當時又傷心又生氣，真想拔了伸向胃里的管子。

他們經(jīng)常吵架，我覺得應該是因為我不夠好，如果沒有我，他們一定過得開心點。我每天都提不起精神，跟媽媽說了很多次，想要去精神衛(wèi)生中心就診，但是媽媽總是說我沒病，不用去看醫(yī)生。前天晚上的時候，我真的是難過極了，我不知道怎么去擺脫這種情緒，于是我又用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上一道又一道，劃完以后，我的心里反而舒服了不少。

（三）心理教師觀察及了解到的情況

1. 心理教師觀察

來訪者衣著整潔、樸素，戴著口罩，面容有些憔悴。動作、語速均較慢，聲音也較輕。有一定的求助動機，但表達欲不強。咨詢過程中，回答問題邏輯清楚，但回答速度較慢，表情較少，并不時出現(xiàn)苦澀的笑容。自知力完好。

2.心理教師了解到的情況

來訪者母親表示，來訪者的繼父脾氣也沒有那么暴躁，但說話確實很難聽，總是別人不愛聽什么他就說什么。自己也和丈夫溝通過很多次，希望他改善與女兒溝通的態(tài)度，但均沒有任何效果。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繼父也是為了女兒好，刀子嘴豆腐心。自己也確實了解到女兒的情況，但是覺得應該不會那么嚴重，不會真的自殺。自己和女兒的關系還比較好，女兒對自己也沒有什么怨言。

來訪者班主任表示，個案確實每天心情不好，學習動力不足，朋友也比較少。其繼父難以溝通，有時候個案身體不舒服，打電話給他，他也不來學校接孩子，還說孩子是裝的，不要緊。班主任幾次提醒來訪者的家長帶孩子去精神衛(wèi)生中心就診，均遭到拒絕。

二、評估與分析

根據(jù)郭念鋒教授區(qū)分正常與異常心理的三原則，該來訪者的知情意協(xié)調(diào)一致，個性穩(wěn)定，有自知力，有求助愿望，無幻覺、妄想等精神病性癥狀，因此，可以排除精神病。來訪者的問題具有現(xiàn)實的沖突，并且已經(jīng)泛化到其他方面，軀體化表現(xiàn)為食欲不振，失眠、多夢，癥狀持續(xù)時間較長，對自身帶來了傷害，屬于心理不正常的范疇，因此，初步評估為嚴重心理問題。

三、干預目標與方案

（一）干預目標

改善來訪者的軀體化癥狀及不合理的情緒表達方法。幫助來訪者擺脫抑郁情緒的淹沒感，促進來訪者連接上她的體會，展現(xiàn)身體的智慧并承載著她朝生命前進的方向前行。

（二）干預方案

為期6次的聚焦取向藝術治療，每次1小時。

四、干預過程

（一）輔導初期（2次）

每次輔導之前，我都會準備一些易于使用的藝術材料——A4紙、彩筆、蠟筆、粉筆、記號筆、圓珠筆等。在來訪者與我商討定了咨詢目標以后，我向她介紹了聚焦取向的藝術治療，以及如何在輔導當中進行藝術創(chuàng)作。

一開始，我?guī)ьI來訪者進行聚焦練習，幫助她傾聽內(nèi)在，獲得體會，這讓她漸漸清晰什么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

帶領來訪者進入聚焦狀態(tài)的指導語：請做幾個深呼吸，深深地吸氣到你的身體里。跟隨你的呼吸，進入你身體的內(nèi)在。當你準備好了，問一問：“此時此刻，我的內(nèi)在是怎樣的？”（暫停一會兒）友好地對待你所發(fā)現(xiàn)的任何內(nèi)容或信息?？纯词欠裼幸粋€詞語、句子、畫面、姿勢或聲音，像一個把手一般，很契合于這個內(nèi)在體會，問一問：“今天有什么問題需要我的關注？”

過了幾分鐘，來訪者睜開眼睛，開始告訴我關于自我傷害以及家里的事情。我從她的臉色和身體看出來她有一些緊張，我的感知是她正臨近于內(nèi)在一些重要東西的邊緣。

這個時候，我邀請她花一點時間去關注一下此時內(nèi)在的感受是怎樣的。我問她：“你愿意花一點時間，看看你身體的內(nèi)在感覺如何嗎？”來訪者又慢慢閉上眼睛，我在她旁邊靜靜地等待著，陪伴著，盡我所能地同調(diào)于她內(nèi)在的體驗過程，并一直保持著積極傾聽的狀態(tài)。我接著說道：“看看是否有一個畫面、詞語、句子、姿勢或聲音，像一個把手，很契合于去描繪這個體會。”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來訪者睜開眼睛開始描述一個畫面。我告訴她可以將它畫出來。她選擇了一只黑色水彩筆，在A4紙偏角落的地方畫了一顆黑色的心，然后四周用灰色涂滿（圖1）。

我們一起注視著她的作品，來訪者分享說，黑色的心代表的是自己，周圍的灰色是憂傷和沉重。結(jié)合簡德林的聚焦六步驟之叩問和接收步驟，我請來訪者回到內(nèi)在，友好地對待憂傷和沉重，并傾聽它：“想象你坐在它的旁邊，問一問它：是什么造成它憂傷、沉重？”來訪者安靜地向內(nèi)覺知，而我通過自己的臨在，靜靜地陪伴著她。

一段時間后，來訪者睜開眼睛，拿起紅色的水彩筆繼續(xù)在上幅畫上畫滿了線條（圖2）。來訪者分享說，這是一種被忽視、多余的和被攻擊的感覺。當我看向這兩幅畫時，我感受到了她的痛苦。

在聚焦取向藝術治療中，咨詢師經(jīng)常會在傾聽體會、獲得一個把手/象征、創(chuàng)作藝術、分享、回到內(nèi)在和體會核對等步驟之間交替進行。因此，等到來訪者分享完她的作品后，我邀請她更多地傾聽那個被忽視、多余的和被攻擊的自己：“你能坐在那個被忽視、多余的和被攻擊的自己旁邊嗎？然后問問她需要什么？”來訪者睜開眼睛說：“被看見、被呵護?！?/p>

我把這兩個詞反射給她：“她需要被看見和被呵護?！边@在兩個層面都是非常重要的。來訪者的內(nèi)在對話被自己和輔導老師一起看見和聽見。

我問來訪者，連接上她自己的這個部分，畫出它、看見它并被我看見，感覺怎么樣。她分享說，雖然很痛苦，但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部分的存在，讓她感覺挺好的。

實際上這里有一個體會的轉(zhuǎn)變，從憂傷和沉重到被忽視、多余的和被攻擊的自己，再到內(nèi)在的某些部分感覺挺好的。

這樣的一步是讓我們感覺很好的——釋放了能量。一個人所發(fā)現(xiàn)的可以是讓他感覺好的，也可能是感覺壞的，但這是急需的一步，發(fā)現(xiàn)的一步——總會帶來安慰，就像新鮮的空氣一樣。這樣的作用不會讓痛苦變得更痛苦。我稱之為“體會的轉(zhuǎn)變”。

（二）輔導中期（3次）

在我們每一次的咨詢會談前，我們都會一起簡單回顧一下上一周，包括重要的事、取得的進步、遇到的困難以及進入聚焦狀態(tài)的練習。

進入聚焦狀態(tài)的練習很重要，因為它能促進來訪者對自己的心理咨詢方向擁有主動權。來訪者在聚焦中覺察到她的感覺如何，目前什么問題最需要她的關注后說道：“我一直希望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點什么，但是一切都在阻礙我，我的父母一定第一時間跳出來阻止我、否定我，還有做不完的作業(yè)、考不完的試，我需要有自己獨立自由的時間！”

我問來訪者是否愿意進一步探索這個問題，她表示愿意。于是我引導她去獲得剛剛分享的內(nèi)容的體會：“做幾個深呼吸，進入你的身體。（暫停一會兒）讓自己去覺知一下剛剛所說的那個問題。問一問，我的內(nèi)在對這個問題的整體感覺是怎樣的？（暫停一會兒）看看是否有一個畫面很契合于這個內(nèi)在的體會?！?/p>

過了一會兒，來訪者拿起紅色的蠟筆，畫了一個大大的氣球，然后又在周圍畫上了很多指向氣球的黑色箭頭（圖3）。她給這幅畫起名叫憤怒。來訪者分享說，“我感覺所有的憤怒都被我壓抑在內(nèi)部，我快要爆炸了！”我反射了她有關憤怒的體會。這里有幾個步驟會輪流進行，或者叫曲折前行，分享、體會、創(chuàng)作、同調(diào)于來訪者的體驗過程，它們是交織著進行。

這里，來訪者分享了她的畫作，再和她的體會進行連接。我邀請來訪者繼續(xù)聚焦，想象著坐在憤怒的旁邊，然后問問它，“它需要什么呢？”來訪者閉上眼睛大概一分鐘，當她睜開眼睛以后，她挑選了一支橙色的蠟筆，在A4紙上寫上一個詞——需要，然后又寫上——可以。

來訪者突然停下，看著畫紙說，“我需要允許自己有所需求！”說完，她將許多顏色胡亂地涂抹在剛剛的畫紙上，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圖4）。這幅畫反映出來訪者強烈的需求感，不想被現(xiàn)在面臨的壓力和家長的指責所淹沒。

在輔導中期的整個過程當中，來訪者都對這個問題進行工作，即允許自己有需求并獲得滿足，同時又能以合理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不被負面情緒所淹沒。在一次輔導中，來訪者聚焦并感受到她的體會所象征的畫面，她坐在美麗的風景中，傾聽著自己的內(nèi)在（圖5）。

（三）輔導結(jié)束（1次）

在最后的一次輔導當中，我邀請來訪者回顧一下整個輔導過程，從開始階段她提出的目標，到后來的改變和挑戰(zhàn)，以及現(xiàn)在的結(jié)束。聚焦后，她畫出了自己的體會，是一叢花的形象，底部綠色，花朵是橙色，花心是黃色，整個花叢向外朝上伸展（圖6）。

聚焦取向藝術治療幫助來訪者了解到自己目前的痛苦與自我傷害，是由自己的內(nèi)在需求長期被忽視、不被允許，原生家庭的溝通方式令自己長期積累的憤怒所引起的。聚焦幫助來訪者聽到自己內(nèi)在真實的聲音，而藝術讓這些內(nèi)在的聲音變得形象化和可視化。

來訪者的藝術創(chuàng)作很清晰地反映出許多體會的轉(zhuǎn)變，從早期畫作中雜亂的圖形和掩蓋的形狀，到中期畫作中憤怒的宣泄和需求的表達，以及傾聽內(nèi)在的平和的人像，直至結(jié)案時非常清晰、向上伸展的花叢。就如來訪者的畫作所呈現(xiàn)的那樣，她的生活也獲得了改變，她有了重生的能量感覺。

五、干預效果評估

（一）來訪者自我評估

通過輔導，來訪者之前的軀體癥狀基本消失，原本被抑郁淹沒的感覺也基本得到改善，不再會想著用自我傷害的方式表達情緒，也愿意敞開心扉跟父母溝通交流了，覺得未來正漸漸朝著更美好的方向發(fā)展。

（二）來訪者周圍人的評估

來訪者比以前開朗了很多，與身邊人的互動也明顯增多，感覺她整個人得到了放松和紓解，對學習的態(tài)度也比之前積極太多了。

（三）輔導老師的評估

通過輔導，來訪者的抑郁情緒得到明顯改善，社會功能也得到相應改善，人際溝通與表達欲顯著增強，能正常學習與生活。合理表達情緒的能力明顯增強。

六、輔導反思

（一）積極接受督導，提升自我覺察

在輔導的人際互動過程中，心理教師努力保持中立原則，自我感覺良好，但來訪者的狀態(tài)有時也會在不自覺中引發(fā)心理教師的負面情緒反應，阻礙了輔導的進展而不自知。因此，接受督導師的督導就顯得尤為重要，這會讓心理教師擁有高度的覺察能力，從另一個更高的水平幫助心理教師探索、發(fā)現(xiàn)和成長，使心理教師能進一步處理好自己的議題。

（二）建立良好的輔導關系仍是重中之重

在這個案例的輔導當中，心理教師再一次認識到了良好咨訪關系的重要性，無論是哪一個心理咨詢流派，也無論運用什么樣的咨詢技巧和方法，都是以良好的咨訪關系為基礎的。如果這個基礎不牢固，擁有再好的心理咨詢技能怕也是收效甚微。

（三）中小學應進一步完善心理危機干預體系

站在學校層面，中小學應盡可能建立完善的學生心理危機干預的三級防護體系，成立學校心理危機干預領導小組，制定心理危機干預工作指南等，從機構設置和制度上加強學生心理健康教育工作，能更好促進學生健康成長。

參考文獻

[1] Laury Rappaport. 聚焦取向藝術治療：通向身體的智慧與創(chuàng)造力[M].北京：中國輕工業(yè)出版社，2019.

編輯/衛(wèi) 虹 終校/石 雪